正所謂腐眼看人基。
格林德沃當然不是那種人。
至少官方論調得是這樣。
他說的“約定”,自然是指當年那場傳奇決鬥後,關於他自我囚禁和鄧布利多確保其不再爲禍的隱形契約。
“尊重我?”鄧布利多抬起眼,目光如炬,直射格林德沃,“還是說,你其實需要我的‘幫助’或許可”,來完成你這個分身”的某些......特殊需求?比如,讓它能更穩定地存在,或者去一些有特殊魔法防護的地方?”
不得不說。
接連的經歷確實讓鄧布利多越來越多疑。
有點向哥譚大老爺的被迫害妄想症靠攏的趨勢。沒辦法,魔法界太亂了,以至於鄧布利多這輩子都沒安心過幾天。
“怎麼可能。”
面對鄧布利多的犀利反問,格林德沃忽然翻了個白眼。這個有些孩子氣的,與他往日形象極不相符的動作讓鄧布利多都愣了一下。
“梅林在上,阿不思,你怎麼比以前更疑神疑鬼了?”格林德沃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真實的無奈和調侃。
“我就不能單純地想享受一下,向你提出一個明知會讓你爲難的請求,然後看着你皺眉糾結,權衡利弊的樣子嗎?這對我來說,可是這塔裏爲數不多的樂趣之一了。”格林德沃或許這纔是真的大實話。
而這個理由......如此直白,如此“格林德沃式”的惡趣味,反而讓鄧布利多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絲。
比起那些隱藏在溫情或悲情下的陰謀,這種純粹爲了看他反應而提出的請求,雖然依舊麻煩,但似乎......更符閤眼前這個老對手某些時候的惡作劇心態。尤其是,當對方真的已經年老體衰,無力再掀起大風浪的前提下。
“你還是那麼的惡劣。”鄧布利多沉默了片刻,臉上的嚴厲神色漸漸緩和,轉化爲一種帶着無奈和一絲瞭然的審視。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如果......真的只是這樣一個不攜帶魔力,僅僅用於感官體驗的分身魔法的話。”
他加重了“如果”和“真的”的語氣,“並且時間、範圍都有嚴格限制......我可以嘗試幫你向威森加摩和國際巫師聯合會特殊監管委員會提出申請。走正規流程。”
這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在公事公辦的框架內,給予一定的通融可能。然而,格林德沃卻搖了搖頭,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掌控節奏般的微笑,眼神帶着調侃:“公事公辦?走流程?阿不思,那太慢了。”
“官僚機構的效率,你我都清楚。而我......”他身體微微前傾,異色眼眸緊盯着鄧布利多,“今晚就想看看倫敦。就現在。”
“今晚?”
鄧布利多的眉頭再次皺緊,剛剛緩和的氣氛瞬間又細了起來,“爲什麼這麼急?蓋勒特,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倫敦現在並不平靜,你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格林德沃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語氣變得有些飄忽,“正因爲不平靜,才更值得一看,不是嗎?至於爲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塔壁,望向了未知的遠方,“或許是因爲,我預感到,如果我今晚不出去這一趟......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鄧布利多心頭一震。預言!格林德沃最危險的能力之一!他緊緊盯着對方:“你預言到了什麼?關於你自己?明天?還是……”
格林德沃迎着他的目光,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這個矛盾的動作讓鄧布利多更加困惑和警惕。
“不要繞彎子,蓋勒特!”鄧布利多的聲音帶着罕見的嚴厲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把話說清楚!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塔頂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水晶的清輝似乎都黯淡了幾分。格林德沃深深吸了一口氣,那佈滿皺紋的臉上,最後一絲戲謔或感慨的神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屬於先知洞察命運後的凝重。
他異色的雙瞳中,彷彿有星辰湮滅,時空扭曲的景象一閃而過。
他看着鄧布利多,一字一句,聲音清晰而緩慢,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寂靜的塔頂:
“我預言到......如果今晚我不出去這一趟,”
“我就會死。”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份量完全沉入鄧布利多的意識,然後,在對方瞳孔驟縮的震驚中,補充了更具衝擊力的後半句:
“——還有你,阿不思。”
“以及......所有人。”
語不驚人死不休。
塔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徹底涼透的茶,和旁邊早已失去溫度的餡餅,無聲地見證着這石破天驚的預言。
“什麼!”
鄧布利多的臉上,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
他放在石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湛藍的眼眸中,震驚、懷疑、審視、以及深沉的憂慮如同風暴般翻湧。在涉及真正重要的預言時,他瞭解格林德沃的預言能力,知道對方並非危言聳聽之人!
但這內容太過駭人聽聞,牽扯太大!
“所有人?”鄧布利多的聲音乾澀,“蓋勒特,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什麼樣的災難,會牽連到......所有人?新的黑魔王?他的力量雖然猖獗,但還遠未到那種程度!”
格林德沃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他只是緩緩靠回椅背,彷彿剛纔那句預言耗費了他不少力氣。他的目光重新變得幽深難測,落在鄧布利多臉上,帶着一種複雜的意味。
“所以,阿不思。”
他緩緩說道,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我需要出去。今晚。以分身的形式。既是爲了散步,也是爲了懷舊。同樣,也是要去......確認一些事情,或許,也是去......改變一些事情。”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他再次看向鄧布利多,眼神中帶着一種奇特的,近乎懇求的銳利。
“我需要你的幫助。不是以囚徒的身份,也不是以敵人的身份。而是......以兩個曾經能看到更遠風景,如今卻同樣被時間與責任束縛的老人的身份。幫我在今晚,打開一道縫隙。你知道我愛這個世界也愛的深沉。’
“這,可能關係到我們是否還有‘明天'。”
格林德沃一句一句的開口。
“真是這樣嗎?”鄧布利多死死地看着他,試圖從他臉上每一道皺紋,眼神每一次閃爍中,辨別真僞,權衡利弊。
塔內的寂靜彷彿有了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許久,鄧布利多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彷彿每個字都經過了千鈞之重的考量。
“告訴我,蓋勒特。你要去倫敦的哪裏?'看'什麼?”
他死死的盯着老朋友。
格林德沃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已經成功了一半。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石桌上那本攤開的古書旁邊,那個已經冷掉的、油紙包裹的餡餅。
“去一座橋附近。”他輕聲說,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水晶的清冷光輝,也彷彿倒映着泰晤士河上搖曳的燈影與橋影。
“去看一隻......特別的‘渡鴉’。”格林德沃彷彿也不打算隱瞞什麼,他之前的表現好似都只是逗弄鄧布利多。
“渡鴉?”
鄧布利多的眉頭瞬間擰緊,如同兩道覆蓋着冰雪的山脊。這個詞從格林德沃口中吐出,帶着一種非同尋常的分量。
所以。
這裏的渡鴉絕非指代天空中那些聒噪的黑色飛禽。
“是那個渡鴉?”
彷彿想到了什麼的鄧布利多精神一抖。在他漫長而博學的生涯中,尤其是在早年癡迷於探索死亡奧祕,追尋復活石蹤跡的那些黑暗歲月裏,他曾涉獵過無數古老、禁忌、乃至近乎神話的傳說與典籍。
其中,“渡鴉”這個意象,以一種奇特而模糊的姿態,偶爾閃爍在那些關於命運,終結、指引以及超脫常理的強大存在的記載邊緣。
它並非某個具體的歷史人物或已知魔法生物,更像是一個跨越了漫長時光,在不同文明和神祕學體系中若隱若現的“符號”或“概念”。
有時它與死亡和預言相伴,有時又被描述爲混沌中的秩序維護者,甚至是某些古老到難以追溯的“契約”或“試煉”的執行者。
屬於比鳳凰還要神話太多太多的存在。鄧布利多曾在一個極其冷門的、關於“迷離幻境”的古代文獻殘篇中,見過對這個符號最爲詳盡的描述,將其與“終極變化的見證者”、“因果線的梳理者”等晦澀概念聯繫在一起。
不過那份文獻語焉不詳,充斥着隱喻和臆測,更像是對某種更高層次存在規律的哲學性猜想而非實證記錄。
正因如此,當格林德沃此刻提及,並顯然將其與今晚必須外出的“關鍵”聯繫在一起時,鄧布利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驚疑。難道那些虛無縹緲,近乎神話的記載,竟然指向某種真實存在的......實體?
“你找到了......那隻‘鳥'?”鄧布利多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不可名狀之物,湛藍眼眸中銳利的光芒緊緊鎖定格林德沃。
“傳說中的‘渡鴉”?......出現在了人間?就在倫敦?”
他下意識地用了“它”,因爲在他有限的認知裏,那更可能是一種概念性存在或某種強大的神話生命。
而非具體的“人”。
格林德沃將鄧布利多臉上細微的震驚與凝重盡收眼底,他兜帽陰影下的嘴角,那抹神祕而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鄧布利多的問題,反而身體微微前傾,異色的瞳孔在幽光中閃爍着一種近乎邀請的光芒。
聲音帶着一絲蠱惑般的低沉。
“爲什麼不親自去看看他呢,阿不思?”
他緩緩說道,語氣裏帶着一種分享祕密般的親近感,“跟我一起,監督我,我保證,你會......很驚訝的。”
這個提議本身已經足夠驚人——兩個曾經勢同水火,如今關係依舊複雜微妙的老對手,竟然要“一起”去窺探某個可能是神話級存在的動向?
但更讓鄧布利多心神劇震的,是格林德沃話語中那不經意間泄露,卻被他敏銳捕捉到的非常關鍵的信息!
格林德沃說的是“你會很驚訝的”,但前面那句“爲什麼不親自去”的句子裏,分明是“去看看‘他啊!”
“他”?!
鄧布利多的瞳孔驟然收縮,如同被強光刺痛的貓眼。一股難以言喻的駭然,如同冰冷的電流瞬間竄過他的脊椎。
直達大腦!
不是“它”!是“他”!
格林德沃用的是人稱代詞“他”(He),而不是非人稱的“它”(It)!這意味着,在格林德沃的認知或預言所見中,那個與“渡鴉”符號相關的存在,並非某種無智的魔法現象、古老的詛咒實體或概念性力量,而是一個具有明
確人格的存在?
一個可以被稱之爲“他”的存在!這完全超出了鄧布利多之前的所有假設和知識框架!傳說中的符號變成了一個具體的“他”?
這帶來的衝擊和引發的疑問是爆炸性的。
他是誰?
從何而來?
爲何此時出現?擁有何等力量?目的爲何?與格林德沃的預言,與那“所有人都會死”的可怕未來又有什麼關聯?
無數念頭在鄧布利多腦中瘋狂碰撞,讓這位見慣風浪、智慧深沉的老人,也出現了短暫的失神和難以置信。
他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隨後。
眼神中的駭然與審視如同實質的利劍,刺向格林德沃,試圖從對方那神祕莫測的笑容和異色眼眸深處,挖掘出更多真相。
格林德沃似乎很滿意鄧布利多此刻的反應。他沒有迴避那銳利的目光,反而坦然迎上,彷彿在說:看,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副表情。他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等待着,等待着鄧布利多在震驚之後做出的抉擇。
塔頂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琥珀,將兩人之間洶湧的暗流與無聲的博弈牢牢封存。水晶的清輝似乎都停滯了流動,只剩下兩個老人沉重而緩慢的呼吸聲,以及那枚冷透的餡餅所代表的,來自塔外世界微弱卻固執的餘溫。
“噠噠噠~”
鄧布利多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石桌冰涼的邊緣,大腦在飛速運轉。
格林德沃的預言駭人聽聞。
牽扯到“渡鴉”的信息更是石破天驚。
不過。
渡鴉啊......鄧布利多的眼眸瘋狂掙扎。
他的渴求升起。
格林德沃真的抓住了他的命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