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着一頭蓬亂黑髮的少年,微微睜大了那隻鳶色的眼睛。
他眼裏面的死寂和枯朽一掃而空,只有一片茫然。
他被……掛電話了?
這還真是面對異性時很少會出現的情況。
太宰治有點不服氣,鍥而不捨地打了第二通電話,鈴聲歡快響起好一陣,但白川綾枝沒有接。
看到剛進來彙報情況,不明真相的下屬那副欲言又止的作態和變得小心翼翼的表情,不用想都知道,這是以爲他被甩了,怕戳到他的痛處,白白給自己惹上麻煩。
下屬眼中疑似被甩的太宰治:“……”啊呀。
他找了個理由打發走了下屬,難得垂頭喪氣地趴在了桌子上。
那隻被白色繃帶蓋住的眼睛壓在手肘上,另一隻鳶色的眸子側在辦公室內的光線裏,很是無精打采,沒什麼情緒。
只是整個人都透出一種難言的鬱悶。
“……呼。”
太宰治自言自語,“怎麼辦?多管閒事,好像被綾枝小姐討厭了呢。”
嘴上說着怎麼辦,他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着急的表情。
白川綾枝,白川集團的幕後掌權人,最大股東,實際操控者。
也同時是白川研究所的遺物,最後的實驗品,延續百年的奇蹟。
這樣的人會有可能動心嗎?太宰治爺不知道。
森首領在最開始讓他和中也去輪流接觸對方時,就順便打了這個歪主意。
但中也太蠢了,始終沒發現這一點,太宰治也無意給港口Mafia的事業添磚加瓦,犧牲自己,從頭到尾都在劃水摸魚??這件事自然沒能成功。
但他沒想到,白川綾枝居然會對一個咒靈一見鍾情。
太宰治慢慢直起身體,拍了拍自己西服袖口上被壓出來的皺褶,發出一聲輕嗤。
最近愛上食物是什麼流行的設定嗎?他只在輕小說裏見過這種展開。
被綾枝小姐這種他都要稱一句可怕的存在喜歡上……那隻咒靈真是個倒黴蛋啊。
其實太宰治還挺好奇的。到底是誰纔能有這種殊榮?
快到年底了,港口Mafia的年會也快開始了。如果綾枝小姐真的有心,打算帶過來給他們看看,應該馬上就能見面了吧?
黑髮鳶眼的少年撕毀了桌面上的一份文件,隨手丟進了垃圾桶。
他勾了勾嘴角,散漫地想。
??但前提是綾枝小姐沒有厭倦呢。
……
好消息。白川綾枝生氣了,但真人毫髮無損。
壞消息。這場完全不像爭吵的,一邊倒的爭吵結束後,白川綾枝不見了。
空蕩蕩的公館裏,好像只有他一個咒靈存在,不再有其他的呼吸聲響起。
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會清晰可聞。
但真人能感覺得到,自己在被監視。
“……什麼啊。”
名爲白川的公館似乎從死物變成了活物。
她的視線如影隨形,像水蛇一般緊緊纏繞在他的後背和脖頸上。
真人印象裏那一雙黑漆漆的,無光的眼睛??彷彿在這空蕩蕩的室內無限擴大,一點點,漸漸地填充了所有的空隙。
視線。存在感強烈到可以量化的視線。
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無聲無息,讓其放鬆警惕後再死死地黏附在他的身上,不給一絲掙脫的機會。
真人的異瞳抬起,一灰一藍的瞳孔,毫無笑意地看向了角落裏一閃一閃的監控攝像頭。
正中央的紅點在不安定地閃爍,像是……白川綾枝的眼睛。
真人嗓音柔滑,帶着笑意的語調響起。
“光明正大的窺視嗎。”
人類惡的詛咒回憶起了昨天的事情。
白川綾枝緩緩地轉過身,又一步步走向他。
輕得幾乎聽不到的腳步,濃墨重彩的身影。
巨大的壓力和不知道對方要做什麼的不安,都讓真人的瞳孔緊縮成了一點,腦子裏只留有一個念頭。
逃。
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逃跑的本能??咒靈身形移動的速度很快。但比這更快一步的是他身上由白川綾枝鮮血組成的咒紋。
如同籠一般將他牢牢地壓在了原地。
白川綾枝走到他的面前,先是按住了他的臉頰,再毫不費力地掐住了他的下巴。
像是自顧自得出了什麼答案,想通了,邏輯自洽了,臉上的困惑也慢慢消散了。
“親愛的……”
先是粘稠的愛語。
“我知道,我知道。”
再是柔緩的安撫。
白川綾枝伸出蒼白的手指卡在他的面頰上。
那有一道比膚色略深的,凸起的縫合線,被她的指腹摁壓得微微陷下去。
手指和麪頰的膚色對比間莫名多了一點難以言喻的色.情。
她收斂起了生氣的神色,用那雙漆黑的眼睛凝視着真人。
“你只是太害怕了。這也是遭受了超出承受閾值的驚嚇後,做出的過激反應……”
白川綾枝給了他一個聽起來合理實則荒謬的理由,並且完全不允許他拒絕。
真人感到自己的腦子和心臟都在狂顫。一直顫到了白川綾枝指尖下的那條縫合線。
灰藍色長髮的咒靈對着她的視線,直勾勾的。
“但是我保證,我愛你,我不會傷害你。”
“這樣還不夠嗎。”
“爲什麼要生氣?”
白川綾枝歪了歪頭,有點困擾,“親愛的,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不要讓我傷心。”
“我真的很累了,體諒我??好嗎?”
提問者的身份在這一刻逆轉了。
剛剛是真人纏着她問個不停,現在是白川綾枝慢條斯理地,在用問題一下下地鞭笞着他。
她嗓音輕柔如棉花。
真人其實沒什麼同類情誼可言。
他本身也不夠在乎同類的命。
他明白,甚至可以說比任何都明白……詛咒每天都在誕生,也每天都在死去。
詛咒生生不息,反覆不斷,即使死亡也只是它重生的第一步。
只要人還存在世間,詛咒就不會消失。
換言之,真人其實也並不很在意這些咒靈的死亡。
但這和被當成餐盤上的點心一口口消失在脣齒間是不一樣的。
這不一樣。白川綾枝讓詛咒感到了發自生物本能,又超越本能,來自更加久遠的恐懼。
但真人在這一刻,被人偶娃娃般的少女捏住面頰時突然明白??不僅僅是恐懼,其中又摻雜着一絲絲屬於詛咒的貪慾和粘稠的,顫抖的興奮。
就像是當時目睹到白川綾枝靈魂的模樣和形狀一樣的感覺。
恐懼……但又偏偏覺得美麗。
漂亮的東西都是危險的,這也是人類教給詛咒的道理。
但是真人喜歡漂亮的東西。
他喜歡藝術價值高的電影,晦澀的哲學書籍,各種各樣有趣的故事,有意思的靈魂……
所以,人類惡的詛咒也難以說明自己的態度和心情。
但面對白川綾枝一句一句縈繞在自己耳側的言語,明明知道這句話會讓對方生氣,會狠狠戳在她顯而易見的痛處,真人還是開了口。
“綾枝醬。我想起來,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問你。”
他沒有回答對方的話,答非所問。
“綾枝醬爲什麼會渴求愛呢?”
白川綾枝的面色沒什麼波動。
這個問題甚至無法讓她嘴角的笑容改變一絲一毫,只是略帶疑問地歪了歪頭。
這當然不是他主要想問的問題。
真人太清楚人類的言語把戲了。
他只是拿這句話做鋪墊,用以引出下一句更加尖銳的話。
??“是因爲你從來沒有得到過愛嗎?”
問完這個問題的下一秒。
鮮豔的血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襲來,挾裹着劇烈的痛意,一寸寸浮現在了真人的身體表面。
硬生生扼住了他的這具身體,以及最核心的靈魂。
像是斷開的冰棱,一寸寸破裂出不規則的隙。
白川綾枝嘴角的笑容隱去了。
像是怪物剝去了表面的皮。
“怎麼會呢。”
“……怎麼會呢。”
她翹起了那紅豔豔的脣,在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着,模糊着一個笑容。
“我不是??得到了你的愛嗎?真人。”
白川綾枝以一種溫柔的嗓音說着話,裏面卻像是沉了水的棉絮,溼冷刺骨。
明明說的是愛,施加給他的卻是極端的痛。
他真的戳到了她的死穴。
灰藍色長髮的咒靈青年露出了似乎極爲痛苦的表情,可是那雙異瞳裏卻是快要淹沒至頂端的歡愉。
“原來真的沒有啊,綾枝醬。”
他壓根不管白川綾枝說了什麼,真人用好聽的,輕柔的嗓音笑着,說出了這句話。
無比愉快。
他甚至惡意地添補了一句,“這麼看來,綾枝醬一直堅持說自己是人類也沒有意義了吧?明明是和咒靈無二的怪物呢……”
更痛了。
但同時翻滾上來的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