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後,白川綾枝的面頰仍帶着一絲潮潤的紅。她細而蒼白的手指裏還攥着特級咒靈身後短短的兔尾巴。像是個從單純的玩弄中得到了心靈滿足的孩子。
她難得沒什麼說話的慾望,也沒有像剛纔那樣一直貼着真人的耳朵輕聲細語喊他親愛的。
那張面容側面的線條,流利又豔麗,毫無人氣,像是廢棄洋館裏吸飽了鮮血的人偶娃娃,美得鬼氣森森。
前所未有,比喫飽喝足更甚一點的歡欣。
被白川綾枝翻來覆去從上到下揉了一遍,像是對待一個安撫娃娃的真人倒是沒什麼不適。他在這方面的道德感很低,能取悅她的話其他的都不重要,自然也不會有被冒犯的不悅??
倒不如說,是在白川綾枝面前根本升不起來不悅。
如同陷入沼澤地裏的獵物,徒勞掙扎幾番纔會發現,再也無法拔出自己深陷泥沼的肢體。
但特級咒靈心知肚明,比這番境地更可怕的是思想上的不再抗拒。
……沒問題的。
絕對不會出現意外。
這只是僞裝罷了。真人微笑着。
他尚有餘裕,最擅長的就是僞裝,觀察,守株待兔,溫水煮青蛙,總之就是諸如此類的形容……再在最後,用勝利者的身份盡情享用獵物做成的美味佳餚。
不過,真人低頭看着那隻執着抓住他尾巴的手,又看到她面上過分饜足的神情??特級咒靈有點想不明白。
白川綾枝到底想要什麼呢?
剛纔在浴室裏,她的言語每一個棱角都那麼危險,似乎下一秒就要把他完全吞進腹中,讓他意識到自己翻了車。那股深刻的食慾要通過她的目光烙在他的骨髓裏,最後卻只是在浴缸裏親吻着他的兔耳和麪頰,憐愛地一下又一下。
他看着白川綾枝鮮紅的脣被水汽溼潤,一星半點地褪色,再變成了薄薄的蒼白。
如同她這個人。
再怎麼豔麗漂亮的外表下,也是蒼白空洞的龐大靈魂。
真人從未見過的……醜陋又美麗的……靈魂。
人型咒靈有些晃了神,影響到了思考,他居然先一步開了口。
“這樣就滿足了嗎,綾枝醬?”
灰藍色長髮的咒靈變作少年模樣後,原本高大的身量也縮小許多,此時此刻只比她高出了一點點,不但少去了青年體型的壓迫感,嗓音也聽起來更加柔和、輕盈。
真人用那雙在室內昏暗燈光下,愈發晦暗不明的異瞳注視她,裏頭溢出來的情緒在這一刻陌生甜膩得可怕。他伸出手扣住她的腰,指尖壓住她的尾脊骨,是一種強行抵住她的身軀的動作。笑眯眯道,“愛人間的擁抱可不是隻有那一種。”
“要我幫幫你嗎?”
“??幫你走向臥室。”
白川綾枝:“?”
她捏住他兔尾巴一攥一鬆的玩弄還沒能停止,就因爲他這句意料之外的話硬生生頓住。
漂亮精巧的人偶,向他疑問地歪了歪頭,似乎在無聲問他還有哪一種。蒼白的臉下伏着一條條黛色的血管和青筋,帶着殘次品般的美,柔順厚重的公主切,讓她的臉頰越發嬌小得可愛。
但這樣的白川綾枝,卻在真人眼裏無比的完整。
少年模樣的咒靈,手臂的肌肉線條也削薄收斂了許多,但其下蘊含的力量並沒有絲毫的改變,真人輕而易舉抱起了白川綾枝。
從無聊看過的愛情電影裏學來的,非常標準的公主抱。
他不動聲色地打斷了白川綾枝不斷揉他兔尾巴的動作。
雖然真人不怎麼在意會被玩弄,但一直被揉尾巴,錯覺般的細微電流帶來的酥麻感……還是讓咒靈感到了一種奇妙的困擾。
白川綾枝察覺到那股失重感時……她已經被打橫抱起來了。
她怔神了幾秒,然後??剛剛還纏綿不去的喜悅更加猛烈地席捲過來,如同一場風暴。
它向白川綾枝蒼白的,緩慢得不像是在跳動的心臟注入了大量興奮劑,強烈地躁動,撞擊,不斷向四肢百骸注入一次又一次更加強大的震顫。
貼得好緊,不管是手臂貼住他線條削厲的肩胛骨和後背,還是胸口緊貼着胸口,面頰貼住頸窩,腿彎陷於臂彎……她整個人都被抱在少年外殼的咒靈懷裏。
無法分離的觸碰。
無法推開的愉悅。
他們緊緊相連纏繞,互相感知着一切,互相融入其中。
如同一攤無可救藥的爛泥化作一體。
她?好?開?心。
她的男朋友在短短時間內又給了她驚喜。
啊……白川綾枝柔柔地想。她喜歡這種擁抱。
男朋友好懂她哦。
真人低頭看到白川綾枝帶着明顯潮紅的面頰,和越發愉悅的表情,沉默了一下。
“……”
特級咒靈微妙地想,啊。只是這種世俗意義上的互動,她好像又興奮了。
會讓白川綾枝興奮的點總是這麼奇怪。
她是不是又想咬他了?不,他得把是不是去掉。
真人很肯定,她就是想咬他了。
??人型咒靈立刻保持着甜膩膩的微笑,像是丟燙手山芋或者人體炸彈般將白川綾枝送到臥室的牀上。
從來都以戲弄人類爲樂,不知道做過多少次人類實驗的咒靈,以一種好男友的行爲做派爲她蓋好了被子,靠在她的牀邊,無比耐心地給白川綾枝講解情侶會做什麼事。
“睡前故事,晚安吻,同牀共枕??”
就是這麼無聊又枯燥,毫無異議的事情。
但這當然不能直接從真人口裏說出來。他只是面不改色地微笑着,將話題美好地延續下去,“要試試看嗎,綾枝醬?”
白川綾枝靜靜地注視他。
她能察覺到……真人從浴室開始就一直在討好她,彷彿全心全意般配合她玩着家家酒。
她無意思考理由是什麼。因爲那不重要。也威脅不到白川綾枝。
所以,黑髮少女穿着雪百合一般的睡裙,毫無攻擊性,溫溫柔柔地點了點頭。
“好。”
白川綾枝如他所願地進入了這一場角色扮演。
真人興致勃勃地翻開了一本內容非常血腥黑暗的故事書。
他似乎沒發現這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給她讀了起來。少年的聲線好聽極了,把腦袋靠在枕頭上的少女也沒覺得這血肉橫飛的情節根本不適合在睡前聽。
白川綾枝將被子規規矩矩蓋在胸口上面的位置,只露出漂亮的面容,用那雙幽浮的黑瞳看着真人,直到咒靈伸出一隻手覆蓋住了她的雙眼。
她陷入了一片黑暗。這裏沒有她喜歡的白色。
“一直睜着眼睛可是睡不着的啊,綾枝醬。”
灰藍色長髮的咒靈,不知厭倦一般輕聲念着這個故事,直到結局。
他在白川綾枝的額頭上落了一個晚安吻。
這個像極了人的怪物,笑眯眯地幹完了所有愛人間會做的事。
真人還不明白,僞裝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僞裝一件事情時間久了,假的也成了真的,虛情假意自然而然成了真正的愛。它變成既定的事實。
但真人不知道。
……
………
…………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睡着了。
這座宏大而輝煌的白川公館也似乎隨之陷入了酣眠。它像是一個過分冰冷的胞宮,將他含吞進了其中,確保這裏狹窄而安全,他無法逃出,便開始一起一伏地呼吸。
像活物一樣的建築,也像活物一樣貪婪。
真人若有所思地注視周圍,有所猜測,卻不敢肯定。
他沒有試着殺死她。
異瞳的咒靈,無聲無息地睜着眼睛,應着她的要求躺在她的身側,看了她整整半夜。
確定白川綾枝確實睡着了後,真人悄然無聲地起了身,離開了房間。
特級咒靈沒有看到的是??黑髮鋪滿牀鋪,整個人如同沉睡的人偶般美麗,毫無活人氣息的娃娃,睜開了眼。
“……”
她慢慢地睜開了那雙漆黑的,反射不出一點光澤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