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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壯子的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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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備好了軟木、刻刀、火漆,卓展便開始在豆藤下做工了。

  卓展擅長格物,父親卓楓也是個經常埋頭於印牀前鑽研的印癡。

  山海世代的手工藝還並不發達,完全達不到後世的精細程度。因此以卓展的技術想雕刻一枚能以假亂真的印章並不難,只要注意一下原漆印上的筆刻深淺、凹凸斷點即可。

  壯子沒有心思陪那些孩子玩兒,一直悶不吭聲地坐在竹凳上盯着卓展做活兒,苦思冥想着什麼事情。

  “喂,卓展,咱們明天再出發行不行啊?”壯子冷不丁問了這麼一句。

  “行啊,反正都得耽誤半天,不差多留一晚,明天路上快點兒趕路,能把這小半天給追回來。”卓展專注於手裏的刻刀,並沒有抬頭看壯子。

  壯子歪着嘴端着肩膀仔細想了好久,突然坐直了身子,似是想到什麼,忙轉身尋着:“素歡呢,知不知道最近的城池離這兒多遠?”

  壯子環顧四周,也沒有看見素歡的身影。

  “素歡帶孩子們出去挖菌菇了,不過最近的城池我是知道的,就是樹林南面的鹿吻城。不遠,尋常腳速走個半個時辰就到了。前幾日給卓展、赤妘他們買衣服,我就是在鹿吻城的市集上買的,還算繁華。”江雪言從屋裏走了出來,悠悠說道。

  “謝了,雪言姐。”壯子就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忽地站起來揪着段飛就往外面薅:“段飛,好哥們兒,去藍鏡湖給我打幾隻雁唄。”

  看着壯子和段飛勾肩搭揹出去,衆人很是疑惑。旬刻後,段飛自己一個人回來了,卻不見了壯子的身影。

  “壯子呢?”呆的無聊的赤妘陡然發問。

  段飛搖了搖頭,又撇了撇嘴:“說是去鹿吻城了,問他去幹什麼也不說。”

  卓展抬起了頭:“雁,你給他打下來了?”

  段飛點了點頭:“嗯,打了四隻呢,都拎走了。還裝了一桶魚呢,也不知道要搞啥幺蛾子。”

  卓展似乎有些明白了,輕輕搖着頭笑了笑。

  “哎呀,不好,一分心這刀又刻深了,還得重來。”

  白天的光陰匆匆而逝,一轉眼已是晚霞縈空的傍晚時分。

  卓展終於完成了令他滿意的圖章,卷好獸皮放進竹筒,烤化火漆,再印上印章,晾乾沉色,大功告成。

  “我的媽呀,這手藝,真是神了,封府裏的匠人也就如此了吧,簡直一模一樣啊。”梁生拿起竹筒仔細端詳着,發出嘖嘖讚歎。

  “你這回可得拿穩了,別再摔了啊。”段飛提醒着。

  “沒事,章子都刻好了,我隨着帶着,以防萬一。”

  卓展將最滿意的那枚章子掖進腰封,揉了揉被刻刀硌得生疼的手指。

  “對了,段飛,你硬化出來的外物,若是不執行收解,最多可以維持多長時間?”

  “不到一個月吧,你問這個幹嘛?”

  “走,帶上斧子、砍刀等工具,咱們去趟藍鏡湖。”卓展說着就讓赤妘去找工具。

  “都這麼晚了,去那兒幹嘛呀?我可是剛從那兒回來不久……”段飛抱怨道。

  “咱們得幫壯子一把啊。”卓展笑着,已先一步出了小院。

  到得星灑蒼幕、月如鉤時,壯子才風塵僕僕的回來,後面還託着整整兩大捆類似繩子似的東西,滿臉的汗水迷得他睜不開眼睛,胸脯不停地起伏着,看樣子是累壞了。

  姚蓁趕忙端過一碗清水給他。

  壯子接過陶碗,咕咚咕咚一飲而盡:“啊,再來一碗!”

  素歡也遞過來浸溼了的手巾給他擦汗,大家看着他的樣子,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一不留神,咋就這麼晚了,得快點兒了……”壯子喃喃叨咕着,“卓展、段飛,過來幫忙,幫我把這些漁網拖到藍鏡湖,我實在是拖不動了。”

  “你先別急,喘口氣,歇一歇。”卓展不緊不慢說道。

  “不行不行,再不整就來不及了,明天一早咱們還得出發呢。”

  壯子將手巾甩給素歡,拖着那兩糰子漁網就要往外面走。

  “等等,都說讓你等等了。”卓展見自己的勸說不奏效,只能大喊起來:“撐網的樁子都給你弄好了,你等等行不行?”

  壯子戛然停住了腳步,轉過頭瞪大了眼睛:“你咋知道我要……”

  “養雁嘛,知道你二叔是養殖大雁的,你能想到這一層,也算你有心了。說說,這一下午都幹什麼去了?”卓展拉着壯子坐回到木桌前,心平氣和地問道。

  “嗯,去了鹿吻城最大的三家驛館,找了管事,給他們親自演示了藍鏡湖大雁的做法。效果還是不錯的,糖醋、焦熘的比較受歡迎,他們自己的廚子都說好喫。”

  “還有這藍鏡湖的魚,也都說又大又肥,沒有土腥味兒。三家都已經下訂了,只不過價錢方面磨了好半天。喏,這是三家的字據,梁生,這個你可要收好。”

  壯子說着從懷中掏出三張大小不一的獸皮,遞給了梁生。

  梁生看着上面的字據和漆印,兩眼一紅,幾近哽咽:“壯子,你……你居然是爲了我……”

  “哎哎,別這麼騷氣煽情,我可不是爲了你啊。說到底,還是因爲我們才斷了你的財路,總得把出路給你安排好再走啊。要不你們全家跟着你喝西北風啊,都白瞎把姚蓁這麼好的姑娘留給你了,壯爺我可是頭一次當採花大盜,倒讓你小子撿了個大便宜……”

  壯子心不在焉地叨叨着,嘴上雖不饒人,但是平和的語氣讓人怎麼聽怎麼有種感傷的心塞感。

  “壯子哥,我們倆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謝你……”一旁的姚蓁開了口。

  “哎哎哎,你倆還真是一類人,磨磨唧唧的。謝什麼謝,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哦,對了,梁生,三天就得給這三家送一次貨,他們寬限給咱們半個月時間,半個月後就得按時送貨了啊。這半個月內,你們家人得把捉雁、捉魚的本領給練好,他們可都想要活的,這活的和死的價格可不一樣。”

  壯子抬抬手,起了身:“去藍鏡湖吧,把網子掛上,早幹完早睡覺。”

  “我也去!”

  “我也去幫忙。”

  姚蓁和素歡也高興地去跟他們一起拖漁網,就連在院子裏玩兒跳格子的孩子們也過來幫忙,一家人很是歡快。

  段飛他們拖着漁網走得很快,卓展和赤妘信步跟在後面。

  “我怎麼越來越看不懂壯子了。”赤妘揹着手,踢着腳下的小石子,“明明之前那麼看不上樑生,還總欺負他,怎麼現在對梁生的事兒這麼上心了,他倆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的呀?”

  卓展笑了笑,溫柔說道:“那你是還不瞭解壯子,壯子他這個人表面大大咧咧的,其實內心比我和段飛都要纖細的多。這麼多天下來,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他早就把梁生當成自己的朋友了,日常罵罵咧咧那是他特殊的待友方式。”

  “聽說梁生日後的境遇,他當然就坐不住了,一來是出於朋友的義氣,二來他是那種最不想因爲自己的事兒拖累別人的那種人。所以,他中午在那兒悶悶不樂的,我就知道他在想辦法了。”

  “不過也真是沒想到,這壯子竟然有這番本事,一個人進了趟鹿吻城,就把梁生家日後的生計問題給搞定了。要是梁生家裏有一個壯子這樣的人才,他們家也不用辛辛苦苦挨這麼多年的苦日子了。”赤妘此刻是發自內心的欽佩。

  卓展淡淡一笑,望着前面壯子跑的歡脫的身影,感慨道:“何止是解決了生計問題,成爲鹿吻城最好驛館的常年供貨商,這財路可是源源不斷的。而且壯子在那三家驛館開闢了新菜,其他的小驛館小酒肆難免不會效仿,保不齊就會有其他家的掌櫃找上樑生訂雁,以後他的日子可不用愁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不出壯子在這方面還蠻有天分的,我覺得我就沒有這根弦。”赤妘卷着辮子,悠然說道。

  “壯子父母都是商場精英,家中的一衆叔伯子侄也都是在經商這條路上摸爬滾打多年。壯子雖無心於此,但多年來的耳濡目染,早已讓他的血液裏滲透進商人的敏銳和直覺,能做到這個程度也是自然的。”

  卓展不緊不慢地踱着步子。他從小學開始結識壯子,也算是一起長大的,對壯子家裏的情況是再瞭解不過了。

  “卓展哥哥,你的意思是壯子無心做個買賣人?那他想做什麼呀?”赤妘被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發問道。

  “你猜。”卓展淡然一笑,他這個人最不好的一點就是特別喜歡吊別人的胃口。

  赤妘懵懵地搖了搖頭。

  “是個廚子。”

  “啊?那多累啊……”

  “沒錯啊,壯子從小就愛喫,自己也喜歡做喫的,他的夢想就是能開一家餐館,自己掌勺,通過廚藝來名揚四海。”

  “經你這麼一說,倒是讓我感覺廚子這個身份也挺偉大的呢。”赤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快走吧,他們已經到湖邊了。”卓展催促道。

  藍鏡湖周圍一圈,每隔十米就有一棵被砍掉枝冠且硬化了的大樹,這是卓展和段飛忙碌了近兩個時辰的成果,只要把壯子拖回來的那些漁網連在一起就萬事大吉了。

  人多力量大這句話在這種時候體現的特別明顯。

  他們一人負責一頭,加上衆多梁家弟弟妹妹們的幫忙,很快就將衆多漁網連接成一張巨大的網。

  赤妘的飛行能力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只要讓網子將各個方向的樁子覆蓋上,再釘好,這藍鏡湖及四周便成了一個巨大的天然養殖場。

  “梁生,這些硬化了的柱樁最多可以維持一個月,等你從禱過山回來,就得想辦法重新加固固定了。養殖方法和需要注意的一些東西多問問壯子。姚蓁和素歡能幹,相信你們能做的好的。”卓展撣了撣前襟的泥土,囑咐着梁生。

  “這個自然,你們都把路鋪到這個地步了,我自己再走不好,豈不是太不像話了。”梁生開心地說笑着。

  山風清朗,山月清明。成羣的野雁縮在藍鏡湖邊的草叢進入了夢鄉。平靜如鏡的湖面倒映着繁星朗月,也醞釀着一潭又香又甜的富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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