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樓道裏遠遠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鐵笑天精神一振,卻換了一個悠閒的、彷彿昏昏欲睡的姿勢。
“喀嚓”,鑰匙鑽進門鎖,厚實的鋼柵門被打開,然後是防盜門,“咯咯吱吱”,一陣清新的空氣湧了進來,黃副書記身着一身筆挺的西服,落入了鐵笑天的視線,回到家裏後,瘦長的身體彷彿忽然有點佝僂了,平常的官威氣勢一點也看不出來,他隨手關上了門,打開了燈。
忽然變化的光線令鐵笑天的眼睛有點不適應,但他馬上調節了過來,亦不出聲,微笑着看着黃副書記的禿頂他在彎腰換鞋。
不知如何,黃副書記忽然心中有異,他下意識的抬起頭來,隨即張大了嘴巴,呆呆的彷彿被雷電擊中了一般,看着對面沙發上微笑不語的鐵笑天。呆了半晌,他忽然有些尷尬,面色一下變得蒼白無比,有些不知所措,但隨即反應過來,雖然思維還是一片混亂,但臉色也還是紅潤起來,而且越來越紅,緋紅緋紅,慢慢的,眉毛漸漸豎起來,腦門上的青筋凸了起來,一貫和藹近人的臉上忽然抽出了幾條橫肉,跳躍着、抽動着怒色慢慢的彙集着、醞釀着,就等着他站起身來,配合着語言手勢,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但鐵笑天趕在了他前面,禮貌的站起身來,微笑着寒暄,“黃書記辛苦了!”彷彿他才這裏的主人,迎接着黃副書記這個不速之客。
黃副書記雖然在異常的驚恐憤怒之中,但在官場中打滾多年,還是勉強控制住了自己,猛然喝道:“混帳混蛋,你你鐵董事長,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行爲”從憤怒到理智,也僅僅只是幾秒鐘的事情。
鐵笑天微微一笑,這正是他所需要的,對於黃副書記這樣老奸巨滑的人,城府深厚,一定極難對付,彷彿兩個棋力極高的國手對壘一般,他辛苦了大半夜,爲的就是要佔這個先手。亂了方寸的人,一定比平時好對付一些。他有點誇張的把食指伸到脣邊,做了個禁聲的手勢,“遠聲同志,夜半三更,小心驚擾四鄰,那就不大好了。”
“我怕什麼,你這是違法行爲我我我還要報警”黃副書記面上依然怒形於色。
鐵笑天哈哈一笑,笑得比他更大聲,壓下了他的話語,“哈哈其實我也無所謂,夜半三更,堂堂的大禹集團董事長到市委副書記家裏行竊,的確是天下奇聞,倒是可以上報紙的頭版了。”他摸樣古怪,擠兌着黃副書記,“您老人家搞政治的都敢玩,我一個商人,那就更應該玩得起了。”
黃副書記目瞪口呆,他平常去大禹視察或在其他場合見到鐵笑天的時候,鐵笑天都是平和拘謹,少言寡語,恭恭敬敬,一派少年老成的作風,現在忽然擺出個無賴面孔,令他實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鐵笑天坐回沙發裏,微笑着説道:“我開始就在猜測,您見到我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呢?!”他皺着眉頭,作思索狀,“如果您笑容可掬,慷慨納客,就不愧爲封疆之吏、一方諸侯的王者之氣;如果您冷靜如昔,紋絲不動,我就一定會欽佩您縱橫官場、叱吒風雲的霸者之氣;嘿嘿”他嘴角牽出一絲嘲諷的微笑,“如果您氣急敗壞,大叫大嚷作潑婦之態雖然我們後生晚輩不敢評説您老人家的修養,但也不得不在心裏想您實在是有點‘小家子氣’,嘿嘿”
黃副書記臉色本來變換不定,聽了鐵笑天的嘲諷之言,反而冷靜了下來,他冷冷一笑,在鐵笑天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你本事不小,看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了。”
“當然,我這次來,是受澳大利亞黃xx先生的委託”他觀察着黃副書記的臉色,發現他果然青筋直跳,心中大定,“把這個轉交給您。”他掏出傳真,遞給了黃副書記。
黃副書記接了過來,心中恍惚,眼角一掃,直接看到了底下的財產清單,隨即明白這個東西的確不是僞造來矇騙自己的,不由得發起呆來。
鐵笑天不屑的笑了笑,“當然,我一直是非常尊敬黃副書記的,對於您的爲人爲官,我們大禹的老董事長也是推崇輩至,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老人家,並且用心打點他的財產,沒有您的命令,我們是不敢有任何動作的”
黃副書記心中剛硬起來,隨手把傳真甩到了有機玻璃茶幾上,冷笑道,“你以爲這樣,我就會怕了你不成?!”今天鐵笑天奇兵屢出,打得他措手不及,數十年以來,他還從來沒有這樣狼狽過。話雖如此,但心中卻失去了以往的自信,忐忑不安。
“當然,以您現在的地位,即使沒有這些財產,依然可以過得逍遙自在,”只是,他皺起眉頭,“夫人名下的那些財產掛在夢飛翔俱樂部,不知道會不會於您有礙?!”
黃副書記心中大罵,都是那個貪心的女人,這個手尾是她一手操辦的,自己怎麼勸都不聽,早知道是個痛處,不乾不淨的象顆定時炸彈,幸虧自己當時留了一手,沒有捲進入太深,臉上卻紋絲不動,“你説什麼?什麼‘夢飛翔鳥飛翔’的,我和我妻子都擔任着領導職務,互相不幹涉對方的事物,我不大明白。”
鐵笑天早知道他會如此,不慌不忙,慢悠悠的説道,“我看您老人家雖然手段高明,但記性卻不大好,s市發展銀行的劉行長您熟悉麼?夢飛翔俱樂部的吳總經理小吳相信您應該不會陌生吧?!”他看着臉頰肌肉抽搐的黃副書記,“劉行長吳經理這兩個人卻不大高明,相信也粗心得多,可比您好對付多了,可惜對您卻非常小心,不知道您有沒有給他寫過條子、打過什麼祕密電話?也不知道他有沒有銷燬、有沒有偷偷錄音?!”
黃副書記的目視着前方,一動不動,彷彿凝固成石象一般,“那又如何?!你可以去檢察院告發,也可以去紀律檢查委員會檢舉,我會樂意配合。”
鐵笑天一拍腦袋,一迭聲説道,“對,對,對,我怎麼忘記了?您老人家當年的老長官現在擔任副總理,也是個炙手可熱的人物,難怪您老人家有持無恐穩如泰山了,嘿嘿,只不過”他笑了笑,“只不過我我昨天在財務報告中忽然發現,我們大禹居然在新加坡一家大報中有些小股份聽説那裏是海外華人的聚居區,也不知道他們對大陸這邊大人物的爲官之道、財產狀況感不感興趣?!”他看着開始冒汗的黃副書記,“就算有什麼無聊的傢伙發發內參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如果有些居心叵測卻偏偏有財力雄厚的傢伙願意費錢費力在國外媒體上炒作一番嘿嘿,這個國際輿論不知道會不會對政府有影響?!也不知道到時候政府上層會不會來個‘揮淚斬馬稷’,唉”他搖頭晃腦,“這個世界,禍富相依,可真是難説得緊。”
汗,終於流了出來,黃副書記掏出手絹,不停的抹着那些不斷冒出來的大顆大顆的冷汗,臉色青黃煞白,直到這一刻,他才呈現出與他年齡相適宜的老態,再也沒有了那副高高在上、威風赫赫的神氣。
鐵笑天不再説話,站起身來,拿起茶杯,走到飲水機邊,自己給自己沏了茶,然後穩穩的坐回沙發,悠閒的品起茶來。
黃副書記忽然欠了欠身,聲音也嘶啞下來,“鐵鐵董事長,既然如此,那依你之見,我應該怎麼做纔好呢?!”
鐵笑天也欠了欠身,禮貌的回應道,“呵呵,此事説難不難,説易不易,不過只要黃副書記能夠體察下情,多多關照我們大禹,關照小侄我,便包在我身上了,包您光榮退休,而且會在政界生涯中留下最後的、也是最輝煌的一筆。”他笑了笑,“按您的行政級別來算,恩s市在中國的地位應該算是快接近副部長級了吧?退休之後享受國家提供的高級公務員待遇,國外的大筆又有小侄精心給您打理,嘿嘿,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那你的意思是”黃副書記臉色好多了,“這個嘛,也在我工作範圍之內,也是我的責任,鐵董事長放心好了,我一定會經常”
鐵笑天打斷了他的話,微笑道,“恰恰相反您知道我爲什麼這次拜訪府上要採取這個方式麼?有些事情是要低調處理的,越少爲人知越好,您以後絕對不能表現得對我們大禹非常熱心,相反,還要經常來糾我們的一些小毛病比如,查處我旗下某公司的違法經營,罰款或者吊銷執照什麼的,您明察秋毫,在視察中發現了,並且親自過問審批我會好好配合您。嘿嘿”
黃副書記稍一錯愕,隨即會過意來,用欣賞的眼光看着鐵笑天,長嘆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feng騷數百年”他吸了一口氣,“看來,你將有大動作了?!”
鐵笑天豎起大拇指,“果然薑是老的辣我在醞釀一個大的項目,可以説,大禹的所有家當都可能會投進去,生死存亡,在此一舉。”
黃副書記倒抽一口涼氣,“大禹的全部家當?!!!”他驚奇中流露出一絲欽佩,不禁苦笑道,“你知道大禹的家當是多少麼?!你打算建個三峽工程麼?!”
鐵笑天哈哈大笑,“到時候我自然會象您呈上我的計劃,好好向您請教指點一番的,”他抬腕看錶,站起身來,“看來我得告辭了。”
黃副書記亦要站起身來,鐵笑天親熱的按住他的雙肩,“小侄是晚輩,何勞您老人家相送我怎麼來的,自然就怎麼去了。”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微微一笑,“現在,您老人家和小侄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了,以後,若是手頭不便或是想要些什麼,不妨向小侄開口,那些不名不白的,不要也罷,萬事小心爲妙。”
他恭敬的向黃副書記點頭作別,輕手拉開房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