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輕拂臉面,竹葉隨風搖曳。小鳥唧唧喳喳鳴叫。
一雙紅色瑞蘭牌運動鞋輕輕着地。一位輕裝素裹的少女跨下奧迪,邁着輕盈的碎步,走向小洋樓。
“阿姐,這就是家嗎?”
清脆嘹亮的聲音,喚醒了睡夢中的法哥。他緩緩起身,側耳恭聽。
少女伸開雙臂,仰望藍天,自言自語:“生活,就在這裏。將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逸。”
小女兒右手提起一個小巧玲瓏的乳白色手袋,左手輕捋髮鬢,起步輕盈,翩翩似飛。長子尾隨其後。
“爸——。”小女兒按響門鈴的同時發出了甜甜地呼喚。
一個憨厚有力的聲音在院內迴盪。“是我的小鈴鐺嗎?”
“吱呀”一聲,一扇硃紅色大門開啓,法哥站在門口,審視衆人。
“啊!”
法哥脣難合,口難開,兩眼發直,身子發硬。他像一顆滄桑的青松直立在大門口。衆人無法前行。
那少女朱脣微啓,纖手輕搖,身不由己的向前傾斜。“青松”穩若磐,冷若冰,紋絲不動。
一陣清風吹來,竹葉“嘩嘩”響動。小鈴鐺不由打個寒顫。她想開口,卻不知第一句話怎麼用詞,他要行動,兩隻腳卻像灌鉛一樣沉重。身後的長子,身子歪向一邊。渾圓的雙脣啓動。
“爸,快讓我們進去嘛!”
“你是——”
法哥身子抖動,如夢方醒,滄桑的青松隨風搖晃。他伸手去接少女的包裹,少女卻把纖纖右手伸在眼前。
這動作好面熟呀!法哥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蘭蘭。
乾癟滄桑的大手與那稚嫩的小手即將接觸,衆人像着魔一般繃緊了神經。一經接觸,火光四射,驚得小鈴鐺和長子連連後退。
“我叫蘭蘭,阿姐帶我來”
“蘭蘭?”蘭蘭的話尚未說完,法哥就脫口而出,繼而重複。“我的”後面的話只有他自己聽得見。或許,兒女們已經心知肚明。
“哎——!”蘭蘭的聲音好似從天上傳下來的美妙旋律,讓人彷彿置身於仙境。
竹子探頭歡笑,青松瀟灑舞動。
法哥一驚,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湧上心頭。
是她,就是她!
頓時,心中波濤洶湧,久違的場景又一次浮現眼前。
那是五年前,法哥鬼使神差般來到大海邊,飄飄然不知所以。不好!法哥雙膝一軟,跌倒在沙灘。他使盡全身力氣,仍然無法起身。
天呀,怎麼會這樣?
茫茫無際的大海波濤洶湧,水浪怒吼着衝向海邊。海風帶着刺耳的鳴叫,挾持海沙,滾滾而來。法個雙目一閉,把頭藏在一邊。
“譁”的一聲巨響,一個沖天浪在身後掀起,眨眼間,他的下半身讓溼漉漉的沙子覆蓋。法哥絕望地長嘆,蒼天啊,我這是做了什麼孽呀?
叮鈴鈴一陣響聲,頓時風平浪靜。法哥睜開雙目,不由大喫一驚。寬闊的海面平靜如鏡,橫跨海面飛架一道美麗的彩虹。轉眼是綠油油的草坪,一棟參天大廈矗立在松柏之間,青翠欲滴的竹子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
這是人間嗎?
法哥抓住耳朵用力扯拽。“哎喲!”疼!
一位銀妝素裹的少女,腳蹬紅色布屐,邁着輕盈的碎步,走下樓閣。飄飄然來到法哥身邊。她伸出小手,露出了白嫩的手腕。法哥用力眨動眼睛,意外地發現自己已經站立於沙灘,身上的沙粒像着魔一樣,嘩啦啦四處飛濺。
“您受驚了,我的大恩人。”
法哥的心胸頓時被掏空,一時間沒有了絲毫主見。他如影隨形步入樓閣,過上了帝王級的生活。
法哥忽地一下折起身,打開牀頭燈,寂靜的空間,爛熟的臥室,點點滴滴也不曾改變。
夢!爲什麼這般折磨我?法哥苦苦思索了五年,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生活如死水一般。
蘭蘭,夢中小女孩兒?
他對自己的感覺充滿自信。
啊!我是怎麼了?
這一驚讓他思緒萬千,顫悠悠的心怎麼也不能平靜。這意味着什麼?——第六感覺——冥冥之中——或許有股神祕的力量在驅動,沒錯,這股力量時時包圍着我。
可曾記得那一次?——心中猛然一驚——恐懼不安,心亂如麻——那是第一眼看到未來的二兒媳婦。可是,着魔般的他們死纏爛打,緊追不捨。
怎麼樣?當我點頭答應,她開口就要30萬!還要外加三金,家用全套電器等等。她說,這能充分顯示自己的身價,地位。地位?底位!法哥無奈地搖動着腦袋。人老了,真是難以理解年輕人的情愛。
婚後呢?法哥眼含淚花。
好喫懶做,霸道成性。罵老公,打婆婆——他的十八種強項讓人備受折磨。就是我這個滿頭銀髮的老公公也難逃厄運。
那天,我轉悠到他家,突然發現兒子矮了半截——原來,他在下跪。看到我他雙手急忙遮住膝蓋。可我那雙眼睛,還是從他的手指縫發現了祕密——膝蓋下一袋方便麪。原來,他的妻子罰他在方便麪上跪半個小時,條件是方便麪不能有半點損傷。
她的大腦絕頂聰明,簡直是一位舉世無雙的發明家。
唉!法哥長長嘆了一口氣。
“爸!”小鈴鐺提着禮物的手感覺發困,蘭蘭機靈地接了過來。
啊!法哥又是一驚。這一驚使他渾身抖動,如夢初醒。
“快!”法哥揮動着右手,自己向一邊挪動。好像迎接八府巡按,顫悠悠地身體不敢前行。
蘭蘭倒像是洋樓的主人,大大方方步入大廳,熟練地擺動着茶具。
“快喝水。”
啊,洋樓的主人倒成了她的客人。
法哥的眼珠隨着蘭蘭的舉動而轉動。兩隻古老的大腳牢牢地粘在大廳一角,只有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讓人難以捉摸。
呵!這場面有些滑稽,有些可愛,有些讓人煞費腦筋。
小鈴鐺說:“爸,女兒不孝,無法與您整日相伴,只有請蘭蘭代勞。”
法哥脫口而出:“挺好的。”他的腳終於挪動一步,雙眼仍在欣賞精彩的節目,分分秒秒不願移動。
“呵呵!”蘭蘭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啊!這笑聲折磨了我半個世紀,法哥心中感慨。滿臉是難解的愁容。
“爸,又怎麼了?不樂意?”
臭鈴鐺,怎麼這樣說。法哥瞪小鈴鐺一眼,微微一笑,轉過臉去。
小鈴鐺說:“爸,一切照舊。有事打我手機。”小鈴鐺使出一個鬼臉。
法哥搶前一步,張開雙臂說:“又要走啊!”他轉臉看到了甜蜜的微笑,雙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圓。
小鈴鐺說:“爸,重陽節快到了。那天,我們陪你登高。再見!”
目送奧迪遠去,法哥突然精神煥發。轉過臉,差一點撞上蘭蘭。
“老伯,我來扶您。”
法哥微微抬起顫抖的手,心中慌慌不定。
蘭蘭說:“老伯,您想喫什麼,我去做。”
法哥瞟一眼天,又看看蘭蘭說:“還早。”
“老伯呀,晚飯太晚了影響健康。我去做粥,您先看電視。”
法個嘴角一抽,伸手捋了一把鬍鬚。長長的指甲暴露無遺。
“老伯,我先給您剪指甲吧。指甲太長不衛生,還容易傷着自己。”
呵呵,蘭蘭真懂事。法哥乖乖的把左手伸給蘭蘭,右手撫摸着小腿,兩隻眼睛卻斜向一邊。嘿!這裏莫非就是指甲所傷?他眯上眼,嘴脣在微微蠕動。
蘭蘭剪罷指甲走入廚房,緊接着是擦桌擺凳,整理大廳,那雙小手一刻也不願休停。料理完畢這些,蘭蘭搜索電視頻道,白素貞輕飄飄出現在眼前。
“老伯,您看電視。”蘭蘭扶法哥坐下,轉身去洗碗拖地,鋪牀理被。
“千年等一回”法哥隨着電視的節拍,哼出了變味的聲音。
蘭蘭說:“老伯,該休息了。早睡早起,健康身體!”
“呵呵!”法哥微笑着朝臥室走去。蘭蘭服侍法哥入眠,自己和衣躺在牀上。就在這時,門鈴驟然響起。她環顧大廳,各種擺設還算整潔。抬起頭,急忙去迎接客人。
“阿彌託佛!女施主,打擾了。”
面對老僧人,蘭蘭驚慌失措地說:“老伯睡着了。”
“阿彌陀佛!人生如夢,來去匆匆。老衲本無緣,今日來化緣,化了緣就走。”
蘭蘭把老僧迎入大廳,讓座,倒茶。猶如照顧尊貴的客人。
“請稍後,我去叫老伯。”
“阿彌陀佛!不必驚擾他人,我只想給女施主講個故事。”
蘭蘭驚慌的心生出好奇,瞪大眼睛說:“給我講故事?”
“阿彌陀佛!今生本無緣,全憑緣時生,老衲來化緣,心生憐憫情。罪過!罪過!”
蘭蘭頓時一頭的霧水。她立也不是,坐也不安,聽也不願,看也不妥,走也不忍。乾脆,微合兩眼,緊閉雙脣。
老僧人說:“深冬的一個早晨,一位在外學徒的後生得知父親病重,急急忙忙往家趕。當他行到半山腰,轉眼看到樹林裏彷彿像躺着一個人。他是——大冬天的,凍壞了怎麼了得。後生君不顧將地趕去救人。近前一看,嚇得後退半步。*裸的一具女屍,迎面朝天。下體慘不忍睹,頭顱也受重創。那後生迅速解衣寬帶。”
蘭蘭咬住了雙脣。
“叮噹!”臥室傳出了響聲。
蘭蘭說:“您稍等,我要照看老伯。”
“阿彌陀佛!施主放心,他睡得正香呢。”
蘭蘭不放心,快步來到臥室。酣睡中的法哥嘴脣微動,臉上露出甜甜的笑容。蘭蘭返回大廳,驚訝地望着老僧人。難道他有仙眼?
老僧人接着說:“那後生急忙爲女屍罩上自己的衣服,又尋到一個坑穴把她安葬。空中的女魂圍着後生旋了一圈,飄然而去。”
幸虧!好心的後生,一定會有好報的。蘭蘭暗自爲後生祈福。
老僧說:“可憐的後生,連續三世半途夭折,連個後人都沒有留下。”
“他”蘭蘭欲言又止。
“施主,你想說什麼?”
“我”
老僧說:“阿彌陀佛!女施主,你來到這裏難道就沒有一種特殊的感覺?”
蘭蘭驚恐地說:“特殊?”
老僧面帶難色,慢條斯理地說:“這種特殊無法言語,只有自己領悟。”
“這”
老僧乾嚥一口說“阿彌陀佛!你苦苦尋覓三世,今日終於如願。罪過,罪過!”老僧人話語落地,轉身離去。蘭蘭像中邪一樣,呆呆地站立在原地。
老伯——我——後生——女屍一個個特寫鏡頭在腦海裏飛旋,快速跳動的心怎麼也無法復原,純淨的少女心房一下子注入了繽紛的世界。她真想大叫一聲,衝出宅院,飛向山頂。
咳嗽聲驚醒了蘭蘭,她用驚訝的目光注視着法哥。
法哥坐在牀沿,急躁不安的說:“剛纔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我突然變得很年輕,怎麼又在外學徒,又突然接到父親病重的消息。當我走到半山腰,樹林裏……。”——法哥看一眼蘭蘭,“轟”的一下渾身冒汗,滿臉通紅。怎麼?她的臉與夢中的女屍臉有點兒相同呢?法哥不好意思地說:“有水嗎?我口渴。”
“啊!”蘭蘭醒過神來,飄飄然離開臥室。
法哥自言自語說:“做什麼夢!亂七八糟一大串。”
蘭蘭漫步庭院,思緒萬千。
怪不得看到老伯的第一眼時,我的心猛然一驚,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在心頭湧動。當時,我還納悶,年紀輕輕的我,怎麼看到一個孤老頭子心中會激動萬分。原來是有一種力量在暗中驅動。蘭蘭微閉雙目,大口喘着粗氣,努力尋找剛剛逝去的平衡。
阿姐說老伯脾氣古怪,性格內向,從家政請了幾位女子都被它驅趕。可我怎麼感覺老伯是一位溫柔善良的老人?難道真如老僧所言,冥冥之中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驅動?蒼天呀,請您明示,我該怎麼辦?
轉眼到了重陽節,這天正好是法哥的生日。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孫子女及外孫,十二口人歡聚一堂,同向老人賀壽。席間,蘭蘭提出了一個嚴肅的話題。
“阿哥,阿姐,阿嫂,請聽我說,我們全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趁這個時候,我想說,爲了老人能有一個快樂幸福的晚年,我想”
話未出口,蘭蘭猶如酒精中毒,滿臉通紅。淘氣的孩子尖聲高叫:“她害羞了,像個新娘!”
“譁!”大廳裏鬧哄哄一片。
小鈴鐺“唿”的一下站起身,說:“別吵!”她來到蘭蘭身邊,輕輕地撫摸着她稚嫩的肩膀,甜甜的說:“有什麼話就直說,阿姐給你做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