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說過,過去了的事情,那就通通都過去了。即使,我落魄到需要出賣自己的靈魂,悲哀地放棄自由了跟隨在那個人的身邊,我也從來都沒有悲嘆過。真的,我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其實是個挺可憐的人。霾晦呀——”偏過頭來,青銅底下,那雙不知是否還存在的眼睛竟然憑空壓迫着悼靈,讓他也不由得將自己的視線緊緊地跟隨着他所“望向”的地方,難以抗拒。
“霾晦啊,你知道嗎?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們重逢之後會是什麼樣子。我從來也都沒有想過,當年無故失去蹤影的你究竟去了什麼地方。但是現在,我總算都明白了,我也逐漸地在人海浮沉中看清了我自己的內心——其實,我就是個卑鄙小人,永遠,都活在悲哀和痛楚裏,無法自拔。而這世上,唯一還能讓我稍微有些情緒激盪變化的事情,竟然是,冷漠地看着那些曾經的故人,在我的面前與人相戰,直至精疲力盡,衰竭而亡。我冷漠,我無情,我心如鐵石,不起漣漪。
“可是霾晦呀,你可還曾記得,當年,我們三個名爲青龍的人聚首一起,而後相依爲命,結成兄弟之盟,即使到最後,你生生地剜出了我的眼睛,我也從來都沒有怨恨過你。但是,直至這一刻,我才發覺,無論我的心,死成了什麼樣子,我還是捨不得看着你幸福、安康。所以啊,我只好,讓他殺了你,在我的面前,用你的死亡來考驗我的心意,證實我的存在。霾晦,如果有一天,我還有幸能見着我們的『翩廻』,那我想,那一日,我將把你的人頭放在她的面前。而後,便用她的鮮血去祭奠你的亡靈。我死不了,所以我也只能讓他下地獄去陪你了,翩廻……”
清冷的聲音,如同寒冰劃過自己的肌膚。那一刻,整顆心,彷彿都找不到活着的氣息了。悼靈他只能靜默地聽着,任憑這虛空之中,這個蒼藍衣衫有如萬丈堅冰之下的寒鐵獨自地替代自己了來宣告自己的末路——
“決鬥吧,他也是你的老熟人,那個死得淒涼的幽葉,那個胸大無腦的女人。我終將她改造成了一個速度和力量更爲精湛的刺殺者!去見識一下吧,霾晦之青龍。”
聲音落幕,青龍的身影再一次在這虛空之中煙消雲散。
而悼靈彷徨地不知所措,卻終感覺到,在自己身後,那一棵茁壯成長起來的植木,在它的頂端,那綠色幽靜的盡頭,一個身影正在不斷地吸收着天地間的靈氣,身體也逐漸地從虛無飄渺模糊不清而化爲實體。
來者,名爲幽燼。
◇
朦朧地睜開眼睛,面對這新的世界,他的表情還是顯得甚爲陌生,完全像是從來都沒有來過這裏似的。幽燼,這個死而復生的人,這個失去了褻恥的人,終究卻還是個嗜殺之狂徒。
只一刻,他的心,便充實了起來。只不過,在那裏面,只有無盡的仇恨和憤怒,絕無其它,包括憐憫和回憶。
“三千多年前,因爲你,我死了一次。現在,我居然又被你所折殺!霾晦,你終是在自尋死路!我幽燼,早已不再是以前那個愚蠢的女人了!”
來不及招架,幽燼已然瞬移身前!他只極速地斬落下來,終究不需要匯聚靈氣和法力——或者說,這些,都是他的本能。他絕不需要那種優柔寡斷的風雅之趣來浪費時間,他的身體,早已有了那種在他需要之時就聚齊鋒芒的本能!
“哧——”
而隨着這一聲刺響,悼靈的肩膀已然被割裂開來,愴然地噴射出一口鮮血,很快便凝成黑色,跌落海中——而海面上,居然就在那一刻浮生出無數微小而數量龐大的墨色小蟲,飄浮在那海面上卻只盡皆振翅欲飛!
而困於悼靈所置結界中的昊空不免爲此臉色大駭。縱使已經化成了鳳凰之靈所該擁有的身形,那個鳥頭上終究還是顯出了無盡的悲慼神色——
“悼靈,你的勝算,爲何如此渺茫?”
◇
“既然你的速度如此之快,而我近戰的能力也絕非你的對手,那麼,還是老樣子,我就用法術,讓你不得近身吧!”
拿定主意,趁着幽燼還沒發來下一波衝擊,悼靈只雙手相託於胸口,一道碧色幽光亮起於身體之中——那是一顆珠子,碧色晶瑩通透,常年遊走於他的五臟六腑之間。而這顆珠子的名字,便是『霾晦之禁』!
“那是……霾晦的千年修行內丹?沒想到,你竟然在我之前就找到了!既然這是命中註定,那你也該好好地拿出霾晦的本領讓我再好好地欣賞一次吧。”隱藏在這結界之中某個地方的巽風之青龍終比任何人都看得更爲仔細而全貌。
“在我面前,你以爲你還能釋放出法術?如果我不是想和你多玩玩,你根本就不可能了結得了我!”幽燼竟是一臉不以爲意,他只奸惡地咧了咧嘴角,晃了晃脖子,然後再一次衝擊過來。“這一次,我就徹底地割下你的左膀右臂!看你還怎麼使用那些花招。”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還不及一眨眼,幽燼已然再次在他面前揮砍下來。
眼見着悼靈是決然躲避不過了,昊空竟已在那結界之中驚叫起來。但是,她也只得發出一絲鳳鳴,不聞人聲——這,便是她薄弱且殘缺不全的鳳凰之靈所缺失的語言能力。
◇
又是一聲尖銳的刺響!
這一次,幽燼使出了渾身的力氣。但是,他卻終被一股他所看不見的力量所截住。在那道無形的護瘴面前,他的力量只在那上面劃出這一聲刺響,卻終究無所突破。
惱羞萬分。他自然知道,這,便是悼靈前世,那霾晦之青龍的內丹的能力:這是世上最爲堅硬的保護屏障,不是結界,卻勝過結界千萬。任憑敵手如何用蠻力攻擊,卻都只會消弭於無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