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又下雪了啊!可惜,這裏永遠都還是這麼冷啊!也不知道,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到頭呢?”一聲輕嘆,一陣悲傷,一份莫名,一絲淒涼,卻也終究還是牽扯出了心底那個默唸了久長歲月卻終是十年不曾相見的人的名字:“清凝……”
天地間,冷風輕輕飛揚,激盪着無盡細白的雪花。只見着蒼茫的銀白直素裹着這世界裏每一分寂寞的情調,無邊無垠也絲毫不見盡頭。皚皚白雪,肅殺萬里蒼穹,卻也暗自點亮這天空晦暗之境。而在這片千年來人跡罕至的地方,又是誰開始了這輕輕的吟唱、悲歌?而他,究竟是在哭泣,還是在感嘆?
聽不清,分不明,只讓人覺得那悠揚的聲音裏只有着滿懷的傷感、無奈和難過。手上的金針早已結上了一層薄冰,寒意凜然。
冷,而渾身發麻。
疼,而紋絲不動。
那個在這樣冰天雪地裏固守的男兒卻只依舊似木頭般地孤立在那裏——
木青衫。
◇
木青衫,素心閣有史以來最爲傑出的弟子,亦是素心閣中上一任的首席大弟子。而他的醫術一併毒術,都可以說早已經達到了一種登峯造極無人可比的境界了,而還有那份引天地元氣守護自身不受任何傷害的本領至今也依舊無人可破!
可是,誰也不曾料到,這樣的曠世奇人,卻在十年前大敗蚩尤並將其惡靈封印且名聲大振之際,木青衫卻意外地置素心閣的前途和命運於不顧,固執地叛離了素心閣,從此,一個人孤伶伶地行走在這荒涼無邊的北俱蘆洲,更叫那南贍部洲的世人都失落了他這等英雄的音訊消息。而他,在這裏到底在做些什麼?這,卻是無人知曉的祕密。
但是,正在他這般暗自沉吟思念之際,那雪地上卻隱隱地傳來了幾許微弱的腳步聲!
“是誰?”木青衫只收起心緒,再只稍微集中了注意力,仔細地聆聽起這等輕微而不易爲人所察覺的怪異聲音。“是避世仙居來找我的人麼?可是不太像啊。細聽此等腳步聲,雖然很是沉重,可也略顯拖沓。聽起來,應該是個重傷之人,而且還是個男兒之身!而且,這氣息中,也彷彿還夾雜着幾分血腥之氣。莫道是,是那個龍神派出去的‘曉’回來了?”
閉上眼,木青衫只更加集中精神地凝神傾聽着。隱約之間,彷彿還有鎖鏈碰撞的聲音呢!可,又會是誰?若是逃犯,也犯不着逃到這麼荒無人煙的地方來避難吧。而且,這北俱蘆洲,本也不是什麼太平的地方。若不是龍神對自己有所照顧,只怕自己也時常便得和貶謫於此的神仙妖魔們相作爭鬥了。說到底,這裏,也終不是什麼極惡之地吧!
“如此苦寒,會是誰呢?”輕聲一語,似乎驚動了什麼。隱隱地,只聽得遠方一聲長嘯,似龍吟,只是霸氣不足,而且甚爲遙遠,卻也聽不分明那聲音的真正來歷。不免地,木青衫只搖了搖頭,輕嘆道,“如此一聲,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等眷顧我的龍神了?雖說龍神時常眷顧,卻也可惜從未曾親眼見過,亦不知曉此等聲響又是何等意義了——”
◇
“北俱,還真是個充滿了悲劇的地方呢!想當年,唉——”
兀地,只一聲長嘆,輕輕地,卻依舊擾亂了這孤寂安寧之地的安寧和祥和之態。透過樹縫,遙遙望去,那前方身影隱約的人,看起來似乎還是一如既往的熟悉呢!卻不知道,他到底還是不是往昔的故人呢?若不是,他又怎會知道龍神?
心中暗自忖道,那樹下幽然的身影卻是步履蹣跚,緩步輕移。百尺之間,走過去,腳步聲卻是暗自沉痛,難以捉摸,彷彿竟是絕難走到那木青衫的跟前去的。
“兄臺,你也知道龍神?”
聽聞此聲相問,那木青衫忙側身望去。只見身後的一棵倒懸冰錐的古樹下,卻有一人步履踉蹌地現身而出。只見得那人是頭戴紫金冠,身着藍玉袍,腳踏追雲履,兩根長長的亮綠髮帶瀟灑地垂在腦後。如此打扮,不知爲何,於這木青衫的心底卻終是有什麼被隱隱勾起了似地,雖然從未曾見過這等模樣的人物,但是心裏卻總覺得熟識。
“他是龍神?還是那身帶鐐銬的罪人?”望面觀相,卻竟是半點苦痛之色也瞧不出,不由得,木青衫卻是心下頗有些疑慮道,“難道是我多心聽錯了?還是,又只是個夢而已?”緊鎖眉頭,兩眼發直,就彷彿牢牢地盯着那來人似的。
而那人也並沒覺得不好意思,反倒也只如木青衫一般,也緊緊地回看向他,嘴角處倒也漸漸地揚起一絲淡然的笑意。
風輕雲淡。
——這相視間,是怎樣的情愫?或者,又是份別樣的友情?
◇
“一襲長衫,和自己預料得是差不多呢。過了這麼多年,大哥的習性還是半點都沒有變化呢!不過,不同的是他的身上,這同樣青衫的衣上卻還透露着很濃重的溼氣呢。而且,看那衣服的質地,似也不是什麼貴重之物。難道,轉世之後的大哥,竟就變得是如此寒酸破落了嗎?”搖搖頭,輕聲地,那陌生的來人又只那麼地輕嘆了一聲,卻又只兀自地忖思道——
“怎麼可能嘛!逍遙兄,他早已經去世了。而且,就算是如今轉世了,即便只是這般的落魄,卻也總好得過那般悽慘地死去吧!可惜,轉世之後,逍遙大哥大抵也忘卻了那些前塵往事。如今,更怕是早已不記得我這般的人了吧!”那人不禁卻又是一聲氣嘆。只是這聲嘆氣裏既沒有最初的傷感,也沒有之後的閒逸,只有一股別樣的冷靜,卻不含任何雜亂的情感。
然而,雖不曾聽見那陌生來人心下的思量之言,而可臨末了的這一聲輕嘆,卻被那木青衫委實地聽了個實在。他放下手中的金針,衝着那人走去。“這位公子,到這無人的地方,是爲了何事啊?”
可是那人卻並不作答,他只輕輕地點了點頭,算作禮數了。
“不知公子是什麼人?一個人到此可並不安全啊!”的確,那人眉宇間根本就沒有絲毫的仙氣或是凡人的內力顯露出來。他,究竟弱到什麼地步了啊?可是,他若是當真羸弱至此,他又是憑着何種力量來到這等絕境之中的呢?
“你,知道龍神麼?”那人卻依舊不予答覆,反倒是這般又問出了先前的問題。
“知道。不過,在下也只是道聽途說。雖然,這裏的居住者也都承認有龍神的存在,但是就連他們,卻也都從未曾見過。莫非,閣下是爲了龍神而來?”說到此處,木青衫只微然一笑,抱拳行禮道:“在下木青衫。不知道尊駕是哪一位?可否需要在下的幫忙?”
木青衫只靜然地看着他,卻只看見那微微昂起的頭上,那眼角邊卻自有一行明顯的淚跡緩緩滑下:“在下,無名無姓。也不是什麼尊貴的公子,只是一尾見不得人的蛟龍罷了。如今,蛟龍只化作人身,卻是不敢驚擾到兄臺。而兄臺,又何必如此禮數呢!”
那聲音裏,是感傷,是悲哀,卻也更有着那份從心底發出來的絕望吧!只是,在這絕望裏,隱隱的,似還夾藏着一絲淡淡的希望的影兒。卻不知所爲何事?
木青衫只輕然轉身,看着這白雪遍地的地方,望向那少年模樣的蛟龍所望去的地方:那裏,似有個山洞一般的去處。而在這裏常年居住着的人們也都說,那裏便是傳說中的龍神所居之處——龍窟。但是,卻也從不曾有人見到有龍自那寒冰洞穴中飛身而出,而自也從不曾有人能有所膽量介入其中。
所以,即便是到了這樣一處境地長達十年之久,這木青衫終也從不曾進入過那等洞窟,而自也從不曾親眼見過什麼龍神。只道是在他初到此地的那一年,便有此地似首領一般的人物遣來人,說龍神會保他周全。
◇
“龍窟。”那蛟龍化身只微微俯首,整了整衣冠,卻只給人一種頗有些喫力的感覺。末了,他倒是隻輕然一語便直往那洞窟方向緩步過去。“不知道,大人還在不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