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微微泛光的油燈只靜謐地燃燒着,緩緩刺透進身邊的黑暗,驅散這如寒夜一般裏的冷意,漸漸地鋪灑着些許令人欣喜的暖意。而也只在此刻,映襯着窗外自在飛舞的點點螢火,那孤身坐在窗邊淡然微笑的女子手心卻是隻暗暗泛起着兩道別樣的光芒——
一件,自是明黃炫亮微微泛光的念珠,秋霜——表面上看去,它卻並沒有任何讓人引以爲傲的地方,充其量,也只是那些微亮的光芒讓人有些自覺驚歎引以爲寶而已。但實際上,這樣的一件“秋霜”卻是那遠古三十三神器之中歸屬於“念珠”一類,和青龍及夜舒曾經一同找到的“風情寒苦”一類的珍寶。
而另一件,則是一件比秋霜看起來還要不入流的念珠:烈凍。物如其名,微微泛起着些許晶瑩而裂喉的白光,而在那隱隱的光芒之中也不禁透放出些許令人心驚的寒意。但是,那樣的寒意卻和風情寒苦從內裏透散出來的完全不一樣。相反的,這樣的寒意卻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束縛着它不讓其從裏面逃逸出來一般!
“真不愧是烈凍。”那青碧衣裙的女子但只在脣角間散發出些許輕然讚許的笑意,淺聲,“這樣的珍寶,搭配上這樣的名字——恐怕,也只有那些亙古的神祇們才知道它們最初的祕密吧!不過,就算是這樣,當你們都落在我的手上的時候,你們的祕密,就無所遁形了,知道嗎?”末了,那一方神色靜然的女子面上卻是微微浮現出了些許令人寒顫的冷意。
——無論過去了多少年,當初破劫替自己所做下的決定,永遠都是最正確的!而自己,最應該去往的地方,最應該得到的祕密,全部都在帝子的琅嬛居所中珍藏着——“破劫啊破劫。當年的你,到底藏起了多少不曾告知於我的祕密?我知道你是就在算計我,每一件事情,每一個細節,你都已經考慮過了。你在我的人生裏充當着最至高無上王者的身份,但是與此同時,你卻又讓我心驚膽顫,甘願爲奴爲婢——是不是說,從我們見到第一面的時候起,你就已經知道了今天必將發生的這一切事情呢?”她不知道,只能夠這般地在心底漸漸起疑,然後又鎮定下心緒,讓自己完全寬心地繼續站在他的身旁。
如她所說,破劫完完全全地就將她把握在手,而她,也從來都不會想着要去背叛他——即便,那背叛的理由就與她僅只相隔着一道輕紗,可是這樣的女子卻終究還是不肯將其捅破的。破劫,破劫……那又何嘗不是她這一生都難以逃過的劫?
“吱呀——”正在棠梨只在這般暗自沉吟思忖之際,那身側的門扉卻是又只輕緩地被人推開了來。而轉眼,這進來的人依舊還是那分外熟悉的故人,新友:破劫,亦是青龍。“你在想什麼。”青龍卻只低聲,眉頭深鎖一般冷凝着對準她僵坐的地方。“自從你我從那西海回來之後,你就……”
“我沒事。”棠梨微微一聲苦笑打斷,繼而卻是微然站起,撇去了那心底幽深的愁緒,柔聲細語嘆息道,“我只是在看這樣的兩道念珠——你應該還記得的吧,當初剛剛找到風情寒苦之時的那份愉悅?現在,就是你興奮的時刻了。”
“風情寒苦……”然而,那一道幽影卻是不禁兀自低聲,神色突然就變得難看起來了。“想當初,陪伴着我一同找到那串念珠的人,也已經不復存在了吧!如此久遠的時光過去。倒是我,將她徹頭徹尾地給忘卻了。恐怕,她臨死之前都是念着我,恨着我的吧。”
“你說的,是夜舒嗎?”明明知道這就是真相,卻終究還是不敢輕易相問——眼前這樣的一個男人,在他的心底,究竟藏着多少個女人,她不敢去問。因爲曾經的破劫就已經給過她一個最好的答案。優雅,潔淨,美貌,翩翩君子風,那樣天生麗質的男人,即便只是微然地朝着一方素女不經意地偏去了一眼,可是就應該足以勾去那人的魂了吧!而如今,青龍,即便是你失去了雙眼,即便是你用面罩遮住了你的面堂,可你卻終究還是個天生的美人胚子,惹人相戀啊!
“是吧。”青龍微微然一聲嘆息,不曾發覺那身前的女子已然心中酸楚有淚,反倒是靜然低聲,淺語,“應該就是那一次的緣分吧。我去幽冥找你,借路玄極天池,碰巧就在那池水之中再次回憶起了她。只是,那夢境中的她卻已然灰白頭髮,蒼顏老嫗,難以自理。如今,只怕她也已經……”
聽着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沉,竟是隱約地夾帶起了些許冷然的哭聲,棠梨終是忍不禁快步上前,站在了他的身前,篤定:“她還活着。”她知道,即便是隔着面具,可他的眼睛,他的心眼之間仍舊是透放出了一股明媚宛若朝陽的光芒。她知道,她勾起了他的希望,所以,她忍着神傷的劇痛,面上笑靨如花:“是的。她還活着。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去看她——只是,她的確已經老了,不成人樣了。雖然得蒙上天見憐,一直活到了現在,長命百歲,但可惜,夜舒終究還是老了。”
“是嗎?”她知道他沒有眼淚落下,但是她卻清楚地聽見這樣的一句低聲裏面充滿了顫慄,感恩,和欣喜——那是怎樣的一份情懷呢?是闊別多年行將就木之期知道了久久未曾謀面的初戀女子下落時的滿足,還是歷經年少時代一直尋覓的人終於讓自己有了希望所以才喜極而泣的興奮?
“她還活着,她還活着……”他只反反覆覆地重複着這樣的一句話,彷彿當真是個耄耋老頭尋覓到了久未謀面的初戀一般的顫慄,神情激動。
“青龍。”棠梨欲言又止,滿眼淚痕,卻終究還是不好去折斷他的苦思,他曾經青澀年少時的一份感情。她知道,那不是純潔而美好的愛情,那隻是他對一個好久未見謀面甚至已經完全遺忘的故人的愧疚和歉意,是屬於親情的那一種,是屬於虧欠的那一份情意。所以,她不會去嫉妒,所以,她不會去爲難他,所以,她可以真心地帶着他去見到她的蒼顏華髮。
所以,然後她就開口了:“青龍。我們可以去看她的。雖然她老了,可能不記得你了,見到你也可能不會再認出你來了,但是,我們還是可以去看她的。她還活着,不是嗎?只要她還活着,你們就還可以見面,哪怕時間短暫,只要你們願意,你們依舊可以站在一起,回憶往事的。”
“可以嗎?”青龍的神色卻是顯得有些畏畏縮縮,像是個還不曾長大的小孩一般。
“當然。”而也在這個時候,身爲棠梨,身爲天女青靈的她就是他唯一的依靠和最後的精神支柱了。“我們可以一起去看她。不過——”她卻是欲言又止,良久,方纔如釋重負地開口,“是時候了。我們可以離開了。”她的眸子裏亮起了一道清光。
“什麼?”青龍不禁訝然。
“十天之期已到。”棠梨微然一笑,淡定十足。“尊貴的玄孫少主已經離開了蟠龍之城。下一步,他應該很快就可以返回此地了。到時候,我想我們就可以離開這裏前去做我們的事情了——當然,除了預定的計劃以外,我們還可以去見夜舒一面。”
“他回來了?”青龍終於恢復了些許正常的冷峻的神色。“那麼,他有沒有帶回來什麼?”
“沒有。”棠梨卻是微笑,冷意分明。“料想,應該是碰壁了吧!雖然我不知道蟠龍之城裏面究竟藏着些什麼,但是,那樣一個外人難入的地方,應該是住着些什麼高人的吧。但是,既然是高人,而天帝都不以爲意,那麼很明顯,在那裏面所居住着的,就絕不會是跟你們太古之門背後的司幽之境有所關聯的人——所以,我可以肯定,這會是他的軟肋!”
她陰冷地笑了起來。顯然,是有了一些決勝的把握!而這樣的女子,也真的心似蛇蠍,即便只見着了一點點很小的空子,她都可以添置進去無盡的毒液,直到那裏面避世的寄居蟹徹底地化成膿水方纔罷休!——而這樣的人,誰願意去成爲她的敵人呢?
“那麼,我們現在就去仙鸞居迎接尊駕吧!青龍——”
◇
冷寂的風,但只從她的眉梢飛速地掠過,驚起一陣陣摧枯拉朽的尖銳聲,直顫人肺腑。然,即便如此,那疾馳於山林之間的女子卻仍舊是馬不停蹄地往前奔赴,向着山林深處遠方霧隱山西南山麓的素心閣迅捷而動,刻不容緩。
“清凝——”然,只在此刻,於她身後那一襲鵝黃衣裙的女子卻是不禁顫聲地喚了一句,心切急促。“清凝!我們要不要先合計一下,該怎麼動手纔好?”
“需要麼?”夢清凝卻只冷聲,微然一笑,脣角之間卻是牽扯起了一道分明的詭異。
“可是……”然,她那身後的女子卻仍舊是出言勸阻,心緒焦急。“清凝,如果……”
如此,那一方飛馳在前的女子終是惡狠狠地反轉過身,卻仍舊是迅捷地朝着那目的地素心閣飛馳而動,絲毫沒有因此而有所放緩速度。“囉嗦!合計?要是再浪費時間合計下去,說不定這山林裏的花花草草鳥鳥蟲蟲就會把我們的事情給泄漏出去了!到那個時候,合計再多都是枉然!”
“怎麼會?”玉玲兒仍舊是刻意地裝作了一副怕事的表情虛言道。
“難道你忘了我和你說過的嗎?”夢清凝卻是怒然地蹙起了雙眉,厲聲,“木青衫,他都可以和那些飛鳥交談,又何況其他的素心閣弟子!我們要做的,就是殺他們個措手不及!明白嗎——”如此,她終是翻了個白眼,不耐煩地迴轉過身,朝着遠方繼續奔馳而動。
然,她卻終不曾注意到,此刻,就在那身後款款低聲形似欲言又止的玉玲兒的心底卻是愈發地陰邪起來,冷聲,陰笑:夢清凝啊夢清凝,前面就是地獄了!你,就好好地去享受一下地獄修羅場的血色世界吧!
下一個瞬間,那素心閣門前的標誌性建築便出現在了那二人的眼界之中。雖然甚是遙遠,但卻終究還是讓人看得到了:那是兩道巨大卻又分明的護法金剛,面目猙獰,手執金剛杵,直有種說不出來的威嚴傲然俯視人間——“那,就是素心閣了嗎?”
◇
“姐姐?”苦情恨海絕塵宮,東方,兩山深谷之中,那一地耀眼的鳳凰羽尾花叢之中,羲凰終是忍了又忍,卻還是剋制不住地問了起來。“姐姐,你在想什麼?”
“沒有。”青衣卻是微微苦笑,不敢輕易地將自己心中思慮到的事情相作吐露:羲凰,在他的眼裏,碧婕夫人一定是個極好的人物吧!若說是自己引爆了他們身上與生俱來的詛咒,那麼,無疑地,碧婕夫人就是那個將他們身上的詛咒予以徹底清除的神!——他們,不去怨恨自己就已經是個天大的奇蹟了,又怎麼會去猜忌他們的大恩人呢?
然而,說到底,碧婕夫人,在你那幽深的心底,你所苦心盤算的事情,究竟,又會是些什麼呢?你將我和姐姐都引到了這裏,甚至,在這裏還出現了初代鳳凰之神的後人——這意味着什麼?碧婕夫人,難道,你也竟是想要“逆天”不成?碧婕夫人——
“不!”一聲驚呼,青衣倉惶起身,臉面上卻是佈滿了哀傷和悲切的神色,心下焦灼不安。——如果,碧婕夫人真的要如此作爲,那我和姐姐,這豈不是在自尋死路?不,不!
一聲憤然,女子終是心急如焚地轉過身去。然,只待得她轉過頭來,那微然爲清淚所矇蔽的眼底只不禁卻是幽幽然浮現出了一道清晰的笑臉:是他,木逍遙!亦是他,木青衫!然,自己,自己怎麼可以將他遺忘到這種地步?!
“不!不——木大哥。木大哥……”心緒哀沉,輾轉一落千裏。心海潰堤,無力相作攔阻!“木大哥,我原來只想幫助你,好讓你如願以償。我原本只想還你一世的恩情,讓你過的好一點,不必再承受那樣的苦難而已。但是沒想到,到頭來,我卻竟是連累着你落魄到瞭如此田地啊!那麼,我該怎麼辦,我究竟,要怎麼做……”
恨極,怨極,那一道青衣的女子終是冷着面孔朝着那巍峨的高山之巔昂首望去——那裏,就是引導着所有悲劇走到如今這副田地的惡魔!沒錯,就是她!若不是因爲她,我們,誰都可以活得好好的,自由自在,爲了我們生來的目的和生存價值做好一切我們想做的事情!都是你,都是你這個惡魔毀滅了一切!
“呀——”青衣一聲狂嘯,繼而卻是竭力地聚起靈氣,將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自己的身間,凝空舉步,微然昂首,憤然飛翔,向着那山巔的地方飛馳而動!
然!只在她剛剛騰空而起之際,只在她那身後的羲凰也不禁一陣詫異呼叫之時,那一方青衣的女子卻是不禁只愕然地僵在虛空,繼而卻是緩步落地,迴轉過身,一臉驚惶佈滿的面容之間卻是再沒有了方纔的恨極之色——到底,到底她這是什麼了?
“你聽到了嗎?”她微微地回過頭,面泛驚恐地向着羲凰低聲地問,聲聲顫慄。
“姐姐?”羲凰不明所以,只皺着眉頭靠上前來,輕然地扶住了她微微顫動的臂膀,關切地問,“姐姐,到底出什麼事情了?姐姐怎麼會突然之間就……”
“你剛纔有沒有聽到那個聲音?”然,那一方青衣女子卻彷彿並不曾聽見羲凰的聲音,只如此這般低聲慘語,神色更是灰暗異常。
“姐姐?你在說什麼呀?”羲凰更是糊塗了。“姐姐。這裏,就只有你和我呀——我沒有聽見其他的聲音啊!這裏,是一塊充滿了邪惡力量的地方,沒有人膽敢輕易來此一步的!姐姐,姐姐?”
然,只在他這般輕聲寬慰之際,他卻是驚訝地看着那青衣的女子只一臉驚懼地昂起頭,朝着身前那無盡黑暗深處的地方遙望過去,怯步——那裏,在那黑暗的盡頭,就是難得爲人一見的鎖鳳閣!但是,在那裏面,究竟會有什麼聲音傳出來呢?那裏面所監禁着的,不都是自己一族同胞的惡靈嗎?那麼,既然如此,既然自己都不曾聽見什麼聲音,那姐姐會聽到什麼?那,會是什麼?鎖鳳閣裏,在那鎖鳳閣更深處即便是自己都不曾抵達過的地方,難道真的藏着些什麼更爲可怖的人嗎?那麼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