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你相信我。我會陪着你一起回去。不管幽冥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都會站在你的背後做你的支柱的——所以,別害怕!我發誓,你絕不會因爲你離開了幽冥而就變成了魔。你相信我,你還是她們的幽冥執掌司,你還是她們的大師姐,你還是幽冥教主最有本事的徒兒。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我,棠梨——哦不,應該叫你做‘碧水兒’呢,不是嗎!你相信我,我,這就帶你一起回去——”
聲音,但只親和地宛若那個曾經高高在上卻又叫人觸手難及的神祇破劫。僅此一言,轉瞬即逝,卻是讓人只不禁陷落,沉溺,安然地跌落在那樣安寧而唯美的夢幻世界裏:青龍。如果,你就是破劫,就是那個溫柔而憐愛我的破劫,那這一切又該要有多完美啊?如果你從一開始就將我放在心上,如果你從以前就將我認定是你唯一的伴侶,那又該有多好呢?你說,我所期待的,一直不就只是如此而已嗎?破劫——
他是她的摯愛,從前世到今生,蔓延數百萬年一直都從未曾變過,即便他高高在上,即便他遙不可及,即便他爲了自己的夢想而選擇自我覆滅,可是,他還是那個他,無論過去了多少年,他的靈魂都還是他,他還可以用曾經的柔聲軟語和自己說話呢不是嗎!他,還可以像以前那樣溫柔地將自己攬在心懷不是嗎?
青靈,所以,你就知足吧!如明誠所說,你就是上天的寵兒呢!
然後,那蒼藍身影心懷之中靜然的一抹桃紅倩影終是隻微微然眨了一下眼睛,很是滿足,但卻終究還是努力地鎮定下了情緒,放低聲音:“我沒事,幽冥也沒事。真的,你信我吧。我只是,一時感傷了而已——我回不去了,我說的其實只是我回不到以前那樣簡單而又歡愉的年代了。你不再是我的破劫,而我卻一直要求你就是他——說到底,是我自己還沒有分清楚你和他之間的差別呢。所以……”
她緩聲地笑了起來,輕巧地掙脫出他的懷抱,轉眼,她就又變成了那個頭顱高昂而顏色冷清的天女模樣。“青龍。所以我們還是趕緊去做好我們自己的事情吧。”
然,只正在這一瞬之後,那虛空之中卻是輕緩而憑空地落定出一道幽影,白淨,顏色輕緩,彷彿竟是從那虛空之間憑空開闢出了一道門而悠然跨出來的一般。“你們,真的很需要這個東西嗎?”是蒼璇。他捧着手裏安然炫動着光芒的靈石任由它只靜然地炫動在他們的身前,隱隱映亮他們純黑的睫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蒼璇……”如此,青龍終是不免錯愕慌然站起。而也只同時,那一旁的棠梨也只更加驚詫地看着他,久久難以置信。“你的意思,是……”
“其實,我一直都將自己的身形隱遁在虛空之間。只要我願意,我可以輕而易舉就將兩個相聚遙遠的地方肆意地連接起來,而我,則就可以安然地藏在這兩處地方之中無形的隧道裏面——所以,我方纔聽見了你們的對話。抱歉,前輩。”蒼璇略有苦笑,頷首示意。“老實說,其實我也並沒有那麼大的野心——很多時候,我也覺得很累。我不是那種很想殺人的人,我不想去做那種暴力而又血腥的事情。相反,我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在屬於我自己的天地之中,看着時光緩緩流逝,星辰斗轉——其實那就是一種關於幸福的享受,只可惜,我從來都沒有認真地看過身邊的風景,直到我剛纔瀕臨死亡的時候我才突然發覺,其實我要的真的不多。而且,既然我可以選擇,那我爲什麼不放棄那種任人差遣打打殺殺的生活呢?其實,更多的時候我還會想,如果當初我沒有被人拋棄,那我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的家,會像幻暝宮一樣存在着很多的爾虞我詐麼?可是我並不知道,所以我也無從抉擇。可是現在,我聽到了,我其實有地方可以去,我可以選擇放棄幻暝宮,我還可以選擇去往你們所說的那個地方——靈石,我現在就可以交給你們,它也應該會更喜歡待在像您這樣的人的手裏吧。可是,我還有一個條件,那就——”
“我可以答應你!”如此,棠梨終是急切地喊了出來,她看着他那滿面憂傷的臉,忍不禁卻是隻愈發地慟容起來。這個少年,他從來都不應該成爲自己的敵人纔對的啊!“抱歉,都是我的錯。我原本只是想讓你回到忘川,讓你可以去幫我找一些很重要的東西回來。可是沒想到……”她的臉上有種悲傷的尷尬。
“嘿嘿……”然,那一臉澄淨的少年卻是隻淡然地微笑起來,神色分外乾淨。“是嗎?”他幽幽地嘆了口氣,低聲着說,“老實說,我不是很相信你。因爲我不知道你說的哪句話纔是真,哪句話又是假——”如此一句,終是叫那女子臉色愈發地難看起來。“我知道你很厲害,我也知道你很會算計。可是啊,如果你從一開始就那麼安然地和我說,說不定我們根本就不需要打這麼一架的。況且,我根本就不可能是你們的對手。”
“……”這一下,棠梨終是尷尬地徹底垂下了頭:好歹,她也曾經歷過那麼多的往事洗禮,早就不再相信人與人之間其實也可以不用暴力就能解決問題的。所以,因爲此,她的本能告訴自己,只有戰鬥,只有徹底地擊敗對方纔是自己決勝的關鍵。可是現在,這純白的少年終是用他那最輕緩的微笑顫動了她的肺腑。
“抱歉,蒼璇。”而只站在她的一旁,那蒼藍的身影也只緩緩嘆息,稍顯淡然地替她遮掩道,“她並不知道你的個性,所以……呵,其實說到底,連我都無法確定你的內心之中究竟是在想些什麼呢。你的臉上澄淨地可怕——我們見怪了惡人,反倒是對你這樣天真的人不敢相信了。”
“呵。”蒼璇輕緩地笑了一聲,“那麼,那個所謂的忘川,它真的,是我的故鄉嗎?”
“是。”棠梨鄭重頷首。“那裏就是你最初的故鄉。前面,就在戌時的方向臨近森林邊緣的深谷,那裏就是秋海之門,也就是忘川的入口。只要你跳進去,就一定可以回到那個地方了。但是,你回去之後就很有可能會因此而忘記一些事情——更準確點說,應該是你會想起一些很久以前所發生的事情,然後,在你的記憶之中就又會被那些突然想起來的事情覆蓋掉原先的記憶——所以,你的記憶將會變得混亂。也許,很長時間你都不可能適應那邊的。”
“沒關係。無所謂了。只要那邊是我的家鄉,我相信,我就會找到回家的路了——與其繼續在這邊執着於那些虛無縹緲不切實際的往事,好不如安下心來幫着前輩去完成你的夢想呢。”蒼璇天真地微笑起來,認真地看着棠梨的眼線,鄭重,“不過,前輩的夢想,那究竟是什麼呢?”
“呵呵,這個,不能說。”兩個人卻是異口同聲,又只輕然地看向了對方,相視一笑。
“那,前輩,靈石就交給您了。珍重。”蒼璇鄭重俯首,只在這虛空之間行了個大禮,叩了三首方纔再度緩緩起身。
“那,就再見了。”棠梨稍顯苦澀地笑了笑,一邊只安靜地依偎在那蒼藍幽影的身邊,嘆息着看着那少年緩緩遠去,忍不禁卻是兩行霜淚悲切地滑落了下來。
“喂,他走了。”青龍只在她身邊緩緩地說,輕柔如風一般悄然撩過她的發跡。
“嗯。我看見了。”淚,終還是不曾斷線,而那一道倩影也只緩緩地散去周身的桃紅,還覆成初起的碧綠,卻是哀悽地嘆了一聲,久久方纔散去淚痕。
“你的表情,好像有一點怪哦?”
“是嗎?”棠梨悻悻地垂下了頭,輕緩,低聲,“可是,我真的從來都沒有想過那孩子他居然能夠如此豁達——如果是我,只怕早就氣匆匆地想着要報仇雪恨了吧。可是他,讓我無地自容。”
“是嗎。”青龍也只微然嘆息,輕然地執起了手心裏的靈石,淺聲,“如雪一樣純白,不是很好麼?這個少年,他真的讓我都琢磨不透。”
“就因爲,他是靈童的關係嗎?”她緩緩地收起了淚線,凝神地看向身側的男人。
“不知道。”青龍吐了口長氣,悶悶,“如果他像迷殤一樣把什麼都寫在臉上,那我肯定能夠猜到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但是,他卻偏不是。我看着他從小長大,但卻從來都不曾進入過他的內心——亦或者說,他從來都沒有表現出任何一絲如今這般的心緒,甚至,從來都沒有過一絲的反抗。從我將他帶回幻暝宮,再到他挑起天道的身份,他沒有一刻抱怨過,或者向我申訴過。可是如今看來,我竟是那個貽害了他的罪魁禍首——我根本就不配替明昭照顧這個孩子。”
“青龍。”她輕緩地握住他稍顯冰涼的手掌,將自己的溫暖柔和地送往他的手心,他的身體,尤其是那一場剛剛被暴風雨席捲過的心房——青龍,你也會爲他掉眼淚的吧,如果,你可以的話。
“是啊,誰說不是呢。”然後,他只鄭重地朝她看了過去,用力地握緊了她的手掌,將那一枚靈石安然地放在她的手心。“那麼,現在這樣的結果你滿意嗎?”
“滿意。但,總覺得有一些,呵,像是諷刺吧。”這樣的結局,說真的,挺可笑的。
“那麼,更諷刺的是,你居然可以和我平起平坐了呢!”
“什麼?”棠梨不解地看向了他,面具之下的表情難以看清。
“我是說。你和我,平起平坐了呢。”青龍但只微微地笑起,一邊卻是突然便抓緊她的手揚了起來,高聲,鄭重,“那麼,現在我就想陪你一起去幽冥看一下。”
“爲什麼?”棠梨卻是驚愕,不敢相信。
“因爲,我敢確定,你對我撒謊了。”
“……”
“不回答就是默認囉。”
“……”如此,棠梨終是尷尬地笑了一聲,輕緩,“拜託哦。你可不可以不要突然就用這種很輕鬆的口氣講話啊——又不是小孩子,撒什麼嬌!”但是,她又興奮無比。因爲她知道,她在他內心,又深了一步。就好像,他在自己的身邊又多了一份默契一樣。
然後,那蒼藍的人笑了起來,如果不看面具但只看他那輕然的笑臉,總會讓人有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緩緩漫上心頭,甚是舒緩。“那你可不可以,給你的破劫一個機會,讓我來代他向你道歉,讓他也能夠幫着你去完成一些事情一些屬於你的夢想呢?”
“不明白。”
“我是說,我想陪着你一起前往幽冥去看一下。如果那裏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希望你將來後悔。所以,你願意讓我跟着你一起去將那一切都重新改寫嗎。”他鄭重地凝望向她那晶瑩透亮的雙眸,緩緩低聲,卻是柔情細語。“青兒——”
“……”破劫……這一聲,足以讓人肝腸寸斷!可是啊,如果真的是破劫,他又會和我說這般的話嗎?無疑地,他不會。他是那樣理智的一個人,他將什麼都看得清清白白,對自己有好處的就會去扶持,對自己不好的就要去打壓,對於那些無關自己痛癢的就任他們去了——說起來,青龍,爲什麼你就不能如他一般那樣自私,那樣自負,又那樣的自傲呢?所以,其實你也並不完全就是他的吧。會不會,這就是你的命運不同於以往的地方呢?但,這樣的不同,給予你今生的命運是真的又有好處,還是隻有壞呢?破劫,青龍,到底,哪一個纔是你呢?“你真的,答應和我一起去?你就不怕,你去了之後再也無法離開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也無所謂了——誰叫我,在生命的這個時候遇上你了呢?”
曖昧,讓人不免心驚。但是很快,那女子就只輕然地微笑了一下,分外享受地聽進心裏去了。可是啊,這樣的情話,對於這般早就有了主意的女子而言,又怎麼會成爲她的幸福呢?你知道嗎,青龍,在你的前方,當你拿到了所有的珍寶準備一飛沖天的時刻,那時,就是我徹底的隕落——你知道嗎?我恨過你的自私,恨過你的卑鄙,可是,誰叫我偏偏愛你愛得這樣深沉而無法自拔呢?那一天,你會後悔今天的決定嗎,你又會否憎恨自己要對我說這樣的話,動這樣的情呢,青龍?
心下,早已淚海頻潮。可是,那素淨的臉上終是微然地笑着,跟着他,任由着他執起自己的手,朝着家園的方向緩緩而去——青龍,我真的很高興,能在生命的這個時候,遇上這樣的一個你。或許,真是上天見憐,讓我這般形單影隻已久的人可以在這生命的盡頭得到一次依靠的機會和奢侈的幻夢吧!
青龍,破劫,我想念你。
◇
“喂!”森林一端,只在那兩道幽影也只徹底離開之後,那隱藏起身形的那歇終於忍不住喊了起來——可是,爲什麼積院他一直都不動呢?
“幹什麼。”
“他們都走光了!”
“我知道,我又不是聾子。”積院皺了一下眉頭,冷着聲音似有責怪。
“那,既然你可以聽見,那你剛纔爲什麼不試着去阻止他們?”那歇瞪大了雙眼,分外惱羞。
“難道你沒有聽見嗎?”可是,那身旁的人卻是微蹙着眉頭,久久難以展平——那樣憂慮的眉頭底下,究竟藏着怎樣的疑問和驚心呢?
“什麼?”
“幽冥,出事了。”他的聲音冰涼。可是,那身旁的少年卻仍舊是不明所以——
“所以呢?”
“你動動腦子啊!”積院終是剋制不住恨恨地朝那少年的額頭上敲出了一個大包。“能敢去幽冥撒野的,至今爲此,除了數百年前那個什麼狀況都不清楚就撒潑的猴子以外,還有誰呢?”
“你是說……”那歇終於被這話裏隱藏的祕密給震撼到了。
“這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嗎!也不知道楊焰和歲正有沒有去到那邊呢!”
“那,我們還需要管這件閒事嗎?”那歇微微然顫了一聲,握緊了手裏的鐮刀——鐮刀,依舊只輕緩地唱着那一曲哀傷而又低聲的悲歌。那麼,也就是說,你感應得到,她還活着,對嗎?輕嘆……
“不用。再等等吧。反正,我們還不急。”
“可是,那個人,她不是正在幽冥嗎?”他的臉色漸漸地冷寂了下來,有一種闊別從前的氣度逐漸地爬上了他的眉梢,冷峻而穩重。
“你急的話,可以去看一下。”
“算了吧。她那麼強,不會那麼輕易被人給害了的。”可是儘管他這般說着,可那少年模樣的人卻仍舊是稍顯不安地握緊了手裏的鐮刀,咬牙,顫聲,極力地壓制着自己內心之中的情緒波動。“但我還是不明白,究竟是誰,要去幽冥裏折騰呢?”
“或許,就是因爲那個被囚禁了很多年的魔神吧!”末了,那也冷寂着神色的大叔也只微微然嘆息了一聲,陷入了沉默。
“雪神,滕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