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在問誰,又要去問誰?可是,不論他心中如何彆扭,那眼前的事實卻已然註定,不可轉圜:天穹之間,冷若烏雲的死靈軍團但只凜冽而來。可是,那萬人之下環山之巔方纔都還在絢爛光芒的銀白結界此時此刻卻竟是突然之間便消失無蹤——「到底,爲什麼……」
眼瞅着發生,卻還是不能置信,只好將雙瞳瞪大,極力地張望向身前那本應該銀白流淌金字炫動的環山之間。
可是,在哪裏呢?沒有,無論青蒙他用盡多大的力氣卻始終都無法再見那樣的神蹟結界!神,神……是你,是你給予我希望!可是,爲何你卻要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斬斷我好不容易才求來的最後希冀?神,鑾化城底下的神,是你答應過我,是你也曾展現過你的神蹟的呀。可是如今,到底又爲何?死靈一來,你就要吝嗇地收起這保護的結界?是你,是你當真不願意去眷戀蒼生嗎?如果你不願意,那你當初又何必要答應我。如果你不願意,那你方纔爲何又要讓我看見希望降臨人間!
該怎麼辦,到底,要該如何纔是?封禁沒有了,神蹟不再了。再恨,再怨,終究都只於事無補了。那麼,地宮裏的百姓,又會面臨什麼樣的困境呢?他們,會一齊被這天上席捲而來的地獄幽靈給發現嗎?如果會,那豈不是……
如何敢想,如何敢去面對?可是,那倉惶的心底,除了絕望,就再無其它:所以,到頭來,我這個城主的決意,不單沒能拯救這萬千城民的性命,反倒是助紂爲虐,親手將我的子民都送入了地獄饕餮之口……青蒙!青蒙,你知道嗎,你就是個混賬東西,無能鼠輩!你怎麼可以選擇去相信一個陌生的人,你連他是真的神還只是被封禁的魔都不知道,你怎麼就可以愚蠢地想着要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他的身上——現在,好了吧,被人算計了吧!沒有人再幫得了你。你所有的子民都會被連累,化成死靈,然後,他們就會齊刷刷地撲襲而上,讓你肝腸寸斷,讓你這一輩子永遠都活在內疚和深深的遺憾之中!你,就在黑暗裏,慢慢等死吧,青蒙!
厲聲詛咒,聲聲刺耳。那樣悽迷的男子終是二話不說,攔腰抱起虛弱的女子,只一步倉惶急促地逃回那崖下的山洞之中。
「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所謂知己,就是這般在這種時候寬慰自己的人嗎?「所謂神,他們都早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又怎麼可能還有神會遺留在此呢。不單說你不瞭解他們,就算是我,也不會清楚他們的爲人。不管你見到的人,究竟是神還是魔,總之,接下來,就只能靠我們自己——青蒙,不要放棄。不管遇到什麼樣的困難,你這個領軍人,你這至高無上的城主,就是你腳下所有將士和平民百姓的希望依託!不要絕望,只有你,才能夠肩負起所有人的夢。你明白嗎?」淚落成涕,遠古至今的女子又何嘗不曾感傷地心灰意冷?
炊煙。她曾是鑾靖城裏的大巫祭司,上可通天,下可達地。所以,方纔的結界清輝映亮的時候,她就可以感覺到那股力量來源於什麼樣的神。可是,神,卻終究還是力量太過孱弱了吧——被囚禁了一百萬年,任誰,在甦醒的時候都會力量倦怠,有心無力——可是,青蒙,不要害怕,不要絕望。神,是一定不會讓自己,讓你所失望的。只要你願意等待,只要你可以等待,一定,還可以……
可是,他們都可以等,他們都還有時間,可是我的鴻蒙呢?那個固執的孩子,那個陷入黑暗卻迷失了自我的少年——我要該如何,才能夠喚醒他呢?——方纔,一霎那,她極力地壯闊着自己的力量,只在心海之間刻下了一道同歸於盡的咒術封禁式。可是如今,當她感覺到那股力量的時候,她就忍不禁放棄了自己的行爲:沒有了他,是的,劍中的亡靈,沒有他的痕跡!可是鴻蒙,他到底又會去哪呢?他的靈,是也已經變成了邪惡的死靈,還是說,他離開了劍,遊走於世間之上,再不用受那柄劍的詛咒,得獲了所謂的「自由」?
可是,怎麼能夠相信!淵泓劍,那是一柄帶着至邪之力的亡者之劍,那是所有世人都爲之一顫的幽冥通符——有了它,纔可以將無盡的亡靈蛻變成邪惡的地獄死靈,那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靈,那是潛藏在另外一個世界通常用來召喚施行咒術的幽靈啊!可是,他們都留了下來,在劍的召喚下成了這世上最可怕的地獄軍團——誰能夠教我,找回鴻蒙,去阻止那劍的邪化,魔化……
——這是一種諷刺嗎?兩個人,原本都以爲可以在這個時候一決勝負。可誰又曾想,一個失掉了神的護佑結界,而另一個,卻竟然連召喚的對象都不再見得——爲什麼,要如此作弄這甘願赴死以換取人間太平的一雙可憐人兒?
「不。」顫顫悠悠,待得那一雙人影都只沒入山道之中隱藏起了身形之後,那抱着女子的男人卻是隻心中一震,倉促之間便停下了腳步:「不會的!你說的對,那是神,一定是神!所以,他不該騙我,他絕對不會的——他的面容,是那樣的慈悲。所以,他怎麼會想着要戲耍於我呢?所以,不是他,一定不是他擅自結束了那樣的結界護障!可是……不是神,又還有誰可以……」
希望,明明就近在咫尺。可是,會是誰,要結束這樣的一切?
放下女子,回首凝望。往事早已隨風而逝,轉眼,又是百年離去。如今,若當真是那神祇言而無信,從一開始就沒有放出結界,那倒也罷了。可是,明明都已經看見,卻還是消失不見——所以,不會是神,不是神的吝嗇。那麼,就註定只是人禍而已了嗎?可是,會是誰,會是誰要去毀掉這樣的封禁結界!那樣的五枚水晶石,明明都被安設在結界之內,所以那些死靈是萬不可能提早進入其中解除封印的啊!那麼,所謂的罪魁禍首,還是從那結界裏面的人,慢慢查找起嗎?亦或者,就是方纔那個小兵,是他根本就沒有將水晶石放在該放置的位置,還是說他根本就沒有放穩所以纔會……慌不擇路,總想要找個人來承擔這一切的罪責。可是,又怎麼會是他呢?他是自己辛苦培訓出來的小兵。他要是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又怎麼可能在這金戈營裏留存至今!所以,所以……
——黎明百姓。若是你們自己毀了你們的錦繡前程,那麼,我這樣的城主,應該要責備你們的無知和蠢頓嗎?還是說,都是我咎由自取,沒有和你們實話實說,纔會遭此惡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