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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夢·80章 光之羽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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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的巨響暴_動在人的耳際,清亮的光輝卻只震悸着人的眼皮。她闔着眼,用力地感受着身前那溫暖卻也纏綿的吻。

光之中,那就是曾經的人影。他回來了。是的,他一定是已經回來,再也不願意看着我受到任何苦難了吧——

心念,可她卻依舊沒有睜眼,但只由着那身前的力量幾乎就要將自己完全地嵌入到他的生命之中,只用力地包裹着她的面龐,讓人不禁有種將要窒息的悲愴。可即便如此,她卻終究還是甘願沉溺——如果這是你愛我的證明,那我心甘情願,定要陪着你一同奔放。

“青鳥。”她安心地回吻那靜謐而漸漸洋溢起灼熱暖流的面龐,她聽着他開始喘息,聲音裏也只帶進了些許喜極而泣的激動。

“霖兒……”

那是他的聲音,一如往昔裏的激動,情切,而滾滾灼流。

“青鳥,我在,我一直都在!”她放開他的脣,她揚起眉頭,不待看清眼前就輕啓朱脣。她柔情地朦朧着雙眼,眼底,那乍起的淚光之中但只見着身前的清輝之中飛旋起了一雙青翅,依舊,還是當年的碧華,依舊,還是往日的透亮。他展動起自己的雙翅,在這漫天的清輝之中飄蕩起片片染盡光華的青色羽毛。

“青鳥!”她再也不願意和他分開半刻。她用力地衝刺過去,她盡力地擁抱他,如同他要將自己嵌入他的生命中一般,她開始發狠地想要將這樣的人影永遠地纏綿在自己的靈魂深處,一併他的清輝,一併他的光芒,一併他身後那閃爍碧華的片片羽毛。

她滿足地抱着他,她噙着眼淚,囁嚅着嘴脣唸叨着他的名字。

“青鳥。”

好不容易,終於,我好不容易才能將這樣的人重新囊括在自己的身前,重新包藏在自己的胸懷之中。於是,再也不要放開,再也不該放開——你是我的。你是我一個人的!無論誰,都沒有資格將你奪走,無論誰,都沒有資格將你的光芒黯淡!青鳥,青鳥……

“我想念你!”

¤

“啪嗒。”

空氣之中,激情的暖意漸漸變淡。而她,也便只靜然地埋頭枕在他的胸膛之上。她在心底無數次呼喚着他的名字。可是——

“啪嗒——”

又是一記清脆,硬生生敲擊在她左側的面頰上。於是,她緩緩睜開眼,有些驚詫地空出左手,朝着面上那被滴溼的地方觸及過去。

可是鼻息之中,卻早已吸納入了某種令人驚恐的味道,配合着手指尖上那一抹閃耀分明的殷紅顏色硬生生刺激了人的心臟和呼吸!

“血,血呀!”

她驚呼着昂起頭,她不置信地看向身前的人。她驚詫,她錯愕。可是,卻無力阻擋!

那樣的清輝,不知於何時起,竟是開始遍佈腥紅血光。他依舊維持着優雅的笑容,卻終究難以遏制那腥穢的污血肆無忌憚地爬上他背後的雙翅,連帶着光芒一起黯淡,只叫那眼前的面龐也都只漸漸沉寂淪陷在無盡的血穢之中!

“青鳥……”她驚悸地呼喚着他的名字。可是那樣的人,卻依舊只柔情地觀望着她。他輕巧地抬起手,用着那細膩的右手指背安然地劃過她精巧的臉龐。他彷彿什麼都不曾感覺到,但只安定而從容地笑。

——可是,他當真什麼都感覺不到麼?還是說……

“青鳥。”這個人,會是你本人麼?

“咔哧——”伴隨着她的質疑,虛空之間,似乎驚顫起了一縷電芒奔騰呼嘯而過的驚聲巨響。她不明所以,依舊只倉惶地看着身前。

可是很快,那近處的煙波之中,清麗的嘯聲排山倒海地鋪陳而來。大地開始了戰慄,身體,也開始逐漸地站立不住。

可她卻依舊無懼,但只微笑着握着他的臂膀,緊緊地牽拉着他熟悉的手,緩緩:“青鳥。無論發生什麼,你我,都會共同面對!”

那是滿池的清淚,那是無盡的悲涼和落寞。死亡並不可懼,可怕的,就只有你我之間的生離死別。不論你要去哪裏,別和我分開,我就心滿意足了。

可是,心念幽幽,那身前的大地卻是猛然一顫。她只不禁一步趔趄,身體幾乎就要摔倒。可是與此同時,待她發覺之時,那人的手臂卻是已經完全地從她的手心掙脫了出去!

“青鳥——”

身前的清輝已然黯淡,他的渾身,都只有那靜默流淌而出的鮮血淋淋地澆蓋着他的全身。大地,開始了分崩離析,也不知是從哪裏來的破壞力,就這樣,徑直將自己和他之間的大地予以割裂。她看着,看着他腳下的大地開始悲愴地往下陷落,看着那令人顫慄的青碧琉璃世界之中徐徐震開了一道深淵裂痕!地底,妖異的火舌奔騰地呼嘯而過,凜冽的光芒分明照應着那悲寂沉落的人影身上。

“青鳥——不!”

她賣力地追及上前,她用力地向他探出手臂,她忍不住高聲吶喊,她竭力地想要牽住他的身軀。可是,可是……

爲什麼自己身前的山石要攔住自己的手臂,爲什麼自己的雙足彷彿已經被什麼東西給纏繞住了——“放開,我要抓住他!”

她憤恨地迴轉過頭,她惱恨地看向自己的雙足。她驚訝,她錯愕,難以置信:雙足,什麼時候竟然變成了分明的延木樹根?如今,它只緊緊地黏着大地,無論她如何悲愴呼嘯,那連着山壁的樹根容不得她動靜分毫。

“你放開我,你放開我,我要去找他!”

只是,那穩重盤踞的樹根終是她難以掙脫的堅固束縛。她只能悲嘆,無可奈何。於是,就只好迴轉過身,朝着那遠去的人悲聲哭喚。

¤

身前,腳下。大地早已淪陷。無盡的深淵洋溢着奔騰的灼流,絢爛緋紅的火舌肆意地飛旋在人的視野深處。而那殷紅的身影,那染血的光之羽尾也都只落寞地飛旋於空。青鳥,那分明的青鳥模樣但只絕望地摔落下去,無力迴天!

可是,他卻依舊鎮定地微笑着,他依舊安然地仰望着山巔的人。

爲何要如此殘忍,爲何你的傷痛,從來都不允許我來爲你撫平——青鳥,青鳥!

被捆縛住的身軀,如今就只能夠絕望地俯下身。她貼合着冷寂的山崖盡力地朝他探去臂膀。可是那樣的人,他越陷越深,越落越遠。那背後的火舌彷彿都要將他席捲。她在悲慼,她在哭喚,可是那樣的人,爲何從來都不會感到悲傷和難過!

“青鳥,你到底是不是青鳥!”

若你是,你怎能忍受自己跌落在這絕望的深淵烈焰之中,若你是青鳥,又怎會放縱自己就此離開我的世界!

“青鳥,你回答我,你回答我一句好不好!”

晶瑩的淚花,它們都只哀悽地飛揚出去,在風裏,被席捲,被飄蕩,淪陷在巨風中的嘶鳴之中,永遠,都不能自由地傾落到他的身上。

她看着他,遠遠,彷彿感同身受,體驗到了那令人窒息的灼熱一般。

可是啊,青鳥依舊維持着笑意,即便相隔甚遠,即便都已被火舌所舔舐,可是他卻依舊面帶笑容朝她安然地探着手,彷彿,她依舊近在眼前,彷彿,他如今所受到的折磨都不值一提,彷彿,他依舊能夠在她的身前牽起她的臂膀一般……

他微然地揚起手,朝着那頭頂絕望哭喚的女子微微一笑,任由着身下的火舌慢慢吞噬,將那光的翅膀,將那染血的渾身,將那一片片清輝都只徹底地消融在地底的滾燙烈焰岩漿之中!

身體,一點點被蛻成灰燼,隨風,都不再飄蕩,只沉寂在火海之中,化爲幽冥之間的一縷塵沙。

“青鳥……”她扭曲着面容,惱恨着自己。她癡癡地遙看着他遠去的方向,即便他的肉身已經隕落成煙,可她依舊癡迷不放。“青鳥,你回來好不好,你回來——只要你願意回來,我什麼都可以犧牲,我什麼都可以拋下,包括我自己……”

淚,迷漫在她的胸腔,點點,剋制不住地翻湧上來,連帶着鼻息一併紊亂,連帶着青色的淚涕都只哀傷地抽泣而出。可她,卻依舊癡然守望——如果這是夢,那你的離別,是否就是這樣的傷痛絕望,如果這是往昔或者將來的寫照,那麼有朝一日,你是否就要在這樣的地方與我分離,被這分崩離析的大地徹底牽扯着墜入黃泉,再不復見!

“青鳥!你拿什麼來回報我對你的愛!”

斜暉脈脈,清輝搖曳。風,漸止。大地,也早已不再驚顫。漫天之中,獨留下那崖上的女子哀悽着面容沉寂苦嘆。

身體,依舊還被那厚重的大樹給牽絆着。她沉寂山巔,苦苦癡迷着雙眼,紋絲不動。

傷春悲秋,年華盡逝。一年又一年,春分,秋時,那悽絕的傷感之中,連帶着她的生命慢慢消耗。可是,她彷彿沒有任何知覺,一點點,就似要在這山巔的地方徹底同化爲那一顆大樹。

離別的人哪,若他永遠都不會歸來,那麼自己,是該要無窮盡地等候下去,還是就此作罷算了?

那樣的人,若是他徹底離別,爲何,連一刻哀傷和絕望都不曾透露出來?

所以,沒有答案的人便只這般沉寂地守在山崖之顛,任着天上雲霾蛻變,任着時光荏苒流逝,任着樹梢那青蔥的葉脈從豐實到寂寞,再到生生不息,命理循環……

等待了多久,她早已不再計較。她唯一知曉的是,很多年,大地都不再顫抖,而等候的人,也一直都未曾出現。所謂“時光”,無論如何流淌,都帶不去她分毫的哀傷和癡纏的愛戀情傷。

——你會否知道,在這樣的孤寂山巔,有一個悲慼的女子一直等待你的眷戀?

¤

這一日,天空的白雲厚重,靜謐的紅霞亦只安然地沉寂在天的一方。那淡然的緋紅,早已不比當年的火舌和滾燙的鮮血令人悽絕。所以,再美的夕陽,都不過只是身旁那雲霾深處不必在意的光。

“轟隆——”

突然!大地,猛地一顫。而她,也終於一個瞬間便再一度高昂起頭。她驚懼地顫動面龐,她倉惶地站直起身,她在微風中凝望,也只漸漸地俯下了那等待的頭顱。

大地,卻依舊安寧,再沒有第二次驚顫。可是她不信,也不願意信:蒼天,大地。若神明要考驗我,我只能說,除了等到,我只會等待。我的生命,早已被拘束在這山巔的樹旁。而我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他曾經的容顏,一併他微然的笑貌。除非我再見到他,除非他所有一切安好——否則,你休想叫我離開。我不,一分鐘,一瞬間,我都不要!

滄海桑田。當曾經的崖下如今流淌起了一條河流,當往日的灰燼都化成瞭如今碧色的農田,那麼你的顏色,到底會在哪裏?

¤

風,斗轉。

輕盈的鳥鳴在雲中迴旋,斑斕的花海在深淵的崖下大地盡情地燃燒綻放。它們是那樣的朝氣蓬勃。可是她,那山巔上的人,恐怕一生都不會再有那美好的時光歲月。

如今,她靜默着。身前的微光之中,那無盡深邃的崖底,這般的時刻裏,那安寧淺淡的虛空之中,卻是微微顫起幾許光輝,青碧,帶着幾許血絲,它們搖曳在清涼的微風之中,在哀悽的傷痕中綻放着屬於自己的點點光輝。

“那不是……”

一聲心嘆,女子倉惶地站直起身。她極力地探望過去,朝着那搖曳的光之羽尾探去臂膀。她在尋找,她在震驚。她極力地朝着那虛空之中守望感嘆。

“過來,你們過來呀……”這些,當真都是他的光輝,當真都是他的羽尾?

多少年,失去了多少年,終於,見到了希望麼?

她哽咽,淚流滿面。只是,她依舊極力地探出臂膀,朝着那遠處的清輝羽尾極力探望——彷彿,觸及了它們,就等到了他!

然後,許久,如她所願,她終於平安截獲了一枚羽尾。於是,她便只細細地將它捧在手心,鉗制,深怕有一刻她又會如當年一般失去他的臂膀,失去他微笑的身影。

手心之中,那是多麼熟悉的光芒,那又是多麼熟悉的暖意,是多麼熟悉的芬芳——“青鳥!”

她俯首焦灼,急切地看向那深邃的蒼茫大地。崖下,深淵,在那沉寂許久的冷清岩漿之中,那一襲清輝,是否當真還能夠回來?

“青鳥,青鳥……”

絢爛的虛空之中,那片片泛光的羽尾都只安然飄零,遊蕩,乘着風,彷彿要走到這世界的每一處角落。

而她,便只急切而又安然地沉寂在這山巒之巔——身下,早已化成那山巔大樹的一部分。她早已和這整片山都融爲一體。於是,那時節,她等回來的人,又會置她於如何?

¤

“如果這是夢,那我所看到的這一切,到底又代表着什麼意思?”

冷寂的地穴深宮,端坐於寶座之間的淵兮卻是挑眉,冷然。而那渾身的妖異之中,終是凜冽地顫動着分明的濁流和可悲的屍腐之氣!

“你……”看着他,感知着,悼靈卻是驚顫,有些困惑。

如是,一旁的夢之卻是上前,凝聲:“我當然知道你的身份,我也當然知道你死得悲壯。可是你,終究都是這塵世的惡魔!枉我一直以爲你對夢迴情深一片,卻沒想到,你連她,都要恨憎至深!”

“是啊。怨恨——”脣角,妖異的笑意終是叫他顯得更加陰沉可怖。“一直以來,我都在想,當初的她,爲何要那般狠心,一刀,深深地刺透我的心房!我的心在哪裏,只有她,我只告訴了她一個人我的心房會在哪裏爲她而跳動!可是結果呢?結果我得到了什麼——背叛,只有背叛!”

“呵,是呢,背叛。”夢之幽幽苦笑,卻是顫着面容。隱約,眼底卻是蒙上一層霜華,朦朧。“天下之間,當真只有她對你的背叛嗎!淵兮——你是魔,你是這天底下可怖的惡魔!因爲有你,所以這天下多少人都不得安生。所謂‘背叛’——呵呵。你以爲有人會背叛你麼!從頭到尾,你都不過只是這場爭鬥之中被利用的一個棋子而已!淵兮,你不要否認,你從來,都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眷戀。你一出生,就註定要死在渺方的手上!”深深咬牙,那樣幽深的怨憎,是對渺方的無盡感嘆,還是對妹妹悲愴的歉意?

“我就知道。”意味深長的冷笑,邪媚的雙眼之中,那湧動而出的,卻是奔騰肆意的清光電芒。“除卻渺方,還有誰,會那樣迫切地想要將我置於死地!——夢之,渺方。你們兩個主僕,倒是當真可憐的很。你以爲你動手殺了我,當真就可以救贖你曾經的師傅麼!你休想。死去的人,她永遠都不會得到復甦。而你也永遠,都不可能救贖那死去的月妍大祭師!她死了,一早,她就已經魂飛魄散,灰飛煙滅了!”

猙獰的面容,咆哮的悸動。如今的時刻,終究,連悼靈都不經意地陷在了驚歎的絕望之中。

“月……月妍?死了……月妍,她死了?”他如何問得出口,他又如何能夠拿這樣的言辭來面對那可能都已重傷的霖兒!月妍,那是八個人中的一個,那是他所盡力要帶她走向青鳥的八人之一呀!好不容易才走進如今的地步,卻就要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前功盡棄了麼?

霖兒……我該拿什麼,去面對你的悲傷,和滿面的斑駁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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