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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花·03章 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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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窸窸窣窣的碎響徜徉在夜露微涼的林野之中。

那是一道身影,靜謐安然。月影之下,但只行色匆匆。可是,他卻終又不曾在那腳下的碧草之間留下任何痕跡,彷彿竟是直接從那草上飛馳掠過一般。可是,即便步履輕快,他的面上卻到底沒有絲毫的焦灼和憂惶神色,反倒是興致勃勃一般,遙望身前。

遠處,山林之間,那一道厚重的城牆若隱若現。而越來越近的時刻裏,他終於也只漸漸放緩了步子,安然落定。

“淵夢城。”他輕緩地念着,一邊昂起頭凝重地探望過去。久久,他方纔低下身,輕然地笑了一聲,自語。“這麼多年,我終於還是有機會進來一趟的。”眉宇之間,寒光驟然凜冽。雖然時光短瞬,卻到底顫動着一些陰邪的念頭。而他的臉,也只在這清輝之中緩緩映現,熠熠生輝——若是故人相見,必定能認出那一張臉龐裏所隱藏的人物到底是誰:那分明,就是一張薛若澧的臉,柔情,泛着笑意。

隨即,這幽深詭譎的夜月之下,他便只緩聲幽嘆,身影卻竟是突然隱匿無形,悄然消失在了這淵夢城北方的城門入口。

夜,靜謐。遠方,弦月只高懸。星辰閃耀之間,沒有人發覺他的進入,都只沉睡。

仙女廟,正堂。

月妍打坐沉息,悠然之間,眉眼卻是緩緩睜開,似聽見了什麼碎響聲音。可是,才一睜眼,她就只不禁緩緩闔上,彷彿方纔的一切都不過只是一場幻聽而已。

——但,那樣真切的聲音,又怎會只是幻聽呢?料想,不過又是那臨近的少女不曾入夢,所以纔在房間裏折騰出了幾許的吱呀聲音罷了。

是的,相思沒睡。她的心底,永遠都有一些事情琢磨不透:大哥哥,他可以那樣安然地執起姐姐的手,他要帶着她一同離開,去尋找那亙古的神。可是,他明明可以一個人去的,卻硬是要拉着她的手一同前往——而他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寵溺和關切,卻爲何從來都不肯降臨在自己身上?可,若又反過來說,自己是否應該就此認命,任由他們去算了?

“不!這怎麼可以。”可是,心底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恨恨咬牙。“如果你把他拱手讓出,那你自己呢?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將來會孤獨一世,你的將來,就再沒有人來陪伴你了!相思,你善良,你大方,可不代表你就能夠過的好!既然你過得不好,爲何要在這種時候將心愛的人拱手相送!你去,去把他拿回來,把屬於你的人,通通拿回來,拿回他的身體,拿回他的心,尤其,還要讓他厭惡那個女人纔好!”

“可是,我又能夠做些什麼呢。”她隱隱似要哭泣,悲涼。“姐姐,她那麼好。在哥哥眼中,她就是全世界。有她在,我根本就沒有立足之地。哥哥他已經聽不進我任何的話了,你叫我,難道連陪伴他一起生活的機會都要因此而磨滅嗎?你說我善良,說我大方,可是你到底又知不知道,我只是無能爲力,無能爲力你懂嗎!難道,我願意每天以淚洗面嗎!我不願意,可是,我不能讓我爲了她而連青鳥哥哥一併失去。”

“糊塗!”那個女聲卻更是冷厲,毫不容情。“你到底在害怕什麼!你連試都沒有試過,爭都沒有爭取過,你就要拜服認輸?相思,這不是你的性子。從小到大你怕過什麼呀!天塌下來你都可以面不改色,何況如今你還沒有輸。沒輸,可你就已經自暴自棄,將他拱手讓人——相思,你要明白,你的青鳥哥哥他耳根太軟。只要那個女人哭一哭鬧一鬧,你哥哥他自然而然就湊了上去。是她太會魅惑,不是你就已經輸了。可是,如果你繼續縱容她,早晚,你連留在你哥哥身邊的機會都沒有,她遲早想辦法把他身邊其他的所有女人都要趕走,就如同當年她使出陰謀詭計拉着你的青鳥哥哥返回蒙山一樣——蒙山,那纔是她的地盤。而現在,她回不去。回不去,你就有勝算,明白嗎?相思,你記住,只要你能夠戳穿她的真面目,只要你讓你大哥哥知道她的心到底是怎樣的黑暗,自然而然,你就可以戰勝她,把原本屬於你的大哥哥給帶回來!”

“可是,我到底又憑什麼呢。哥哥他並不相信我,不會給我機會的。若我要說她的壞話,哥哥終究只會覺得是我心存惡念,想要惡意中傷罷了。我不能這樣,我不應該這樣。我不可以因爲一時的嫉妒,就要把自己從哥哥身邊推開!”

“什麼叫做害怕自己被人推開?”她在嘶聲,她在怒吼,完全不管這少女已然淚落成涕。“你要明白,真正能夠把你從他身邊推開的人,就只有你自己的懦弱和無能而已!你越是放縱他們,他們自然而然就會天天都黏在一起。那個時候,你要怎樣?你是要後悔,要哭訴,還是乾脆就一頭撞死?醒醒吧,相思。你應該明白,除非自己爭取,否則你永遠都不可能把你要留在身邊的人留下!這世界有太多誘惑,你要戰勝所有,而不是畏懼一切。站起來,爲了自己,去衝鋒,去格鬥。只有你自己,纔會讓自己幸福!”

“可是,哥哥他不信我,不會聽我說的。”心思,早有顫動,卻只是苦於沒有勝算之道罷了。

“不信——若他不信你,又是因爲什麼?”聲音,放緩了許多,轉眼,便開始了循循善誘。

“因爲,他只相信姐姐。”

“是啊。他只相信姐姐。可是,如果你能夠想辦法讓他別再相信她,那不就好了嗎?”

“可是,哥哥他根本都不聽我說,我如何才能夠讓哥哥不再信任她?”

“辦法有很多的呀——”女子的聲音裏開始糅雜進去無盡的魅惑和陰深寒意。“凡人不都講,‘衆口鑠金’麼?你的話,他不信,可是,旁的人呢,一羣旁的人呢?若這天下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對面指責他身邊的女人,你認爲,他又能夠堅持多久?有些防線,不過一張薄紙而已。只要有人給他機會,他自然而然就會將那一層薄紙捅破,徹底背棄!”

“說得容易,可我到底,要怎麼做纔是?”

“想辦法,讓她站在大祭師的對立面,想辦法,讓你站在大祭師的身旁,想辦法,讓她的觀點是錯的,想辦法,讓她的心湧起殺戮之意!她是很好。可是,到底只有那一份柔情蜜意楚楚可憐霸佔着男人的心思而已。只要你找到比她更有權威的聲音,只要你揭下她的柔弱僞裝,自然而然,他就會調轉槍頭,對準她!他可以不信你。可是必然,他會相信曾經的大祭師,相信所有人同時的預言噩夢——只要所有人都異口同聲說她的壞話,你認爲,你的青鳥哥哥,他會不信服,還要將她視爲珍寶嗎?”

“我……”這是個絕好的辦法,相思可以認同。只是這樣的辦法,憑藉自己的微薄能力,當真可以找出那個弱點,能夠抓住那個契機嗎?

“相思!”

“誰!”正在心中竊語,可那鄰近的門旁卻是陡然傳來一陣低聲,令人驚悸不安。

“是我,棋神。”門外的人格外壓低了聲音,不想驚動旁人。

“棋神?”如此,相思方纔稍許放低了心思,轉念又道,“現在夜深了。棋神有什麼事,不妨留待明天再說吧。”

“事關重大!你哥哥他深陷泥沼,我相信,除了你,沒有人願意看着他再繼續深陷下去!”棋神說的那樣憂惶,只令人更是心顫悲涼。

“什麼意思?”相思明顯被猜透了心思,卻只渾不自知地站直起身,貼近門旁。“哥哥,是他出什麼事了嗎?”

“難道你還沒有察覺嗎。你的霖兒姐姐,她好像變得有些不太對勁!”

“什麼意思?她好端端的,怎麼會……”

“住口!”不待少女疑問什麼,心底那個冷聲卻是驟然喝起,叫人不免一驚,手一哆嗦,乾脆就撞在一旁的門框上,瞬間驚痛手肘,叫人好一陣呲牙咧嘴,聲聲慘痛。“相思!難道你還沒有發覺嗎?眼下,這就是天賜的一個良機!棋神,他會站在我們的這一邊!既然你不忍,那麼幹脆,就叫棋神去當炮灰好了!”

正說着,門外便只疑聲,問詢:“相思,怎麼了?”

“我,我沒事。只是不小心撞到手肘而已。我沒事,不需要擔心。”她只在緩緩訴說,一邊還揉了揉手肘的部位。可是,心下,卻到底只翻江倒海,心思難受:這是一個良機,這一定是一個良機!棋神,棋神……她攥緊拳,咬牙。抱歉了,我要利用你!

“棋神。這種事情,可是不要亂說。而且,我並沒有發覺姐姐有什麼異樣啊。如果有,哥哥沒有發覺,曉寒也沒有,不是嗎。怎麼單單,就只有棋神你發現了呢……”有些套話的技巧,似乎與生俱會。

“你們或許沒注意,可我都看在眼裏,只是沒有說而已。你的姐姐,我們見到她的時候,她的脖子之間分明有一道粗_紅的印痕!還有,你記不記得,我們趕到那毒瘴裏的時候,又是怎樣的狀況嗎?”

“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吧……”相思的聲音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抖,分明驚魂。

“或許是當時沒有注意。可是事後我仔細想了想,就是覺得你姐姐不再是原來的那個她!還有,你我都知道,那個名叫月妍的大祭師,她早就已經死去。可是這突然之間,她竟然活了過來,還站在你姐姐身旁,好像認識了很多年。還有,那個叫做夢迴的——你注意到沒有。她的容貌她的衣服,都和你姐姐好像,好像……”

“所以,你的意思是……”少女幾乎本能地在聲音裏帶進一絲焦急,不敢置信,倉惶之間拉開了門。“棋神!”她幾乎就要哭着說。“你說,姐姐,她還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我一早,就覺得這山林太詭異。所有的迷霧,掩蓋着森林。到如今,迷霧卻突然散去,好像所有的人都一朝甦醒——我們,根本就是別人手上的玩偶,沒有什麼自主的權力,任由擺佈。”

“誰說不是呢。”棋神也只焦灼着面容,淺聲嘆息。“可是你大哥哥他就對她們都深信不疑。還有,他現在還跟隨你姐姐一同回去了鑾化城——可是,說是這麼說,誰又知道他們是真的回去鑾化城,還是被蠱惑到了別的什麼地方……”

“你別說了!”相思是那樣的着急,臉上畫滿了難過和痛苦。“那我們應該怎麼做?我們,總得做點什麼才能夠把大哥哥給救回來吧!”

“可是,這茫茫山林,我們根本就不知道該往何處去纔是。還有,這樣的地方,這死而復生的人,我們終究也不能太過相信。”

“我自然知道。可是現在畢竟寄人籬下,我們不好就這樣離開吧!要我說,我們也只能靜待於此。只要她們不想方設法分開我們,我們暫時,應該就不會有危險的。”

“或者,她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有你的大哥哥和姐姐而已!”

“會麼……”相思是那樣的難過,眼淚早已湧入了眼眶。“若是如此,我們又該做些什麼,還有,曉寒他……”

“或許,就連他,我們也不能夠再相信了!”棋神懷疑地說,可聲音卻是篤定,分外壓抑。

“爲什麼?”昂首探望,可心底,那幽幽的聲音終是冷笑:棋神。這些,可都是你一個人發現的!至於這些事情背後隱藏的禍亂,自然,就該由你去揭發!

“你應該知道,他也是從南邊來的。南邊有什麼?——按他們的說法,南方是魔苑。南方,還是月妍曾經送葬的地方。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嗎,在曉寒的脖頸之間,分明也有一道紅色的印痕。我猜,他應該也被人掐過脖子,甚至有可能都已經斷了氣!還有,渺方大祭師——他們通通都活着,卻偏說死去的大祭師是壞人!這些說辭,我怎麼樣都不能夠相信!”

“可是……”相思悽楚,眼底早已情不自禁地滑落淚痕。“如此說來,這茫茫山林之中,豈不只有我們兩個……我們,不會馬上也……”

月,似乎就在這一刻裏隱遁而去,無垠的星輝雖然依舊燦爛,卻到底不及那一彎弦月來得光明璀璨。

“哎呀,怎麼了……”相思一步膽怯,倉惶躲避。

“是月下去了。沒事。”棋神環顧四周,到底還是有些心緒不寧的表情浮於面上。“現在還是上旬。月,自然會在前半夜就要退去。”

“可是,這沒有月亮的夜晚,真的好可怕!萬一,我們真的……”昂首,探望。可是,就在這個時候,相思卻竟是隻覺得眉心之前突然閃過一道黑影,一抹令人驚悸惶恐的悲涼情愫瞬間瀰漫心頭:難道,真的,如棋神所說……難道,不,不……我,我只是要利用棋神,我……

“別怕!”心底,那個聲音依舊沉穩,寬慰。“沒什麼可怕的!相思。你是天帝的寶貝女兒。芸芸衆生,都不會冒如此大的風險來置你於死地!別慌,或許,是有什麼志同道合的人,前來會師了。”

那個聲音,竟是那樣陰沉,令人窒息。可與此同時,她到底還是相思如今唯一能夠信任的力量支援。

“棋神,那我現在,還是回房去睡覺吧。我們,姑且就當什麼都不知道。只有什麼都不知道,纔不至於打草驚蛇。”

“好的。”棋神頷首同意,一邊往後退出兩步。“既然如此,那就好好休息。只是千萬記住,明天醒來之後,誰都不要再相信了!”

“我知道了。晚安……”最後的道別,似乎也格外落魄。

旋即,相思迴轉身,回到房間,掩上房門。她淒涼地嘆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勝算了,還是被蠱惑了:這片山林,誰都說不清楚這其中的真實祕密。到如今。誰還能夠相信,誰又能夠讓自己平安離去……

可是,與此同時,她到底不知道就在那對面的地方,掩上房門的棋神正在偷偷陰笑:嘿嘿。有那麼一些人,終究很好被離間!悼靈,青鳥——不論你是誰,都註定擺脫不了衆叛親離的那一刻!我等待着,姑且就祝你好運吧,嘿嘿……

黑風冷寂,弦月作別。如今時刻,卻誰都不知道有那麼一道幽靈,他早已潛入這城池之中。他微笑地看着所有沉睡的人,尤其,是那正堂裏盤軀坐定的月妍大祭師。

“不知道時隔千年,你這復甦的大祭師,還能否如曾經一樣呢?我在等待你,我也在思索,如今的你,到底還能夠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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