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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花·15章 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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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應之中,曉寒手心的那一道水線依舊平靜,不起任何波瀾。也就是說,那少年目前位置並不曾遇上任何危險,是麼?

如今,悼靈但只尾隨着那一道水線在空中所留下的痕跡追趕而去。身間靜謐的空氣雖不曾見着任何詭譎之波瀾,可是,越往前,一股莫名的心悸感覺就只不禁強烈地顫動心頭,呼吸慘痛。

“曉寒,曉寒?”

水線相當平靜。可換句話說,卻是死寂無疑。彷彿已經驚不起任何動靜,也讓人感應不到任何反饋的力量歸來:水線的那一頭,到底是綁在了那少年的腕口,還是某一個怪異的東西身上?自己,會有可能綁錯人麼?

“曉寒,霖兒?曉寒,霖兒——”

悼靈稍許驚惶地瞪大了眼,他賣力地呼聲,尋找。可在這四方之間,卻依舊不曾聽聞着任何聲音回應:會去哪裏?難道,已經出去不成?

身前所見的世界,每一寸土地都是幻境。而霖兒,如果她之前是朝着幻境中的北門離開,那麼現在,幻境中的北門,他早已不知道究竟是朝着哪個方向開着。而霖兒,她如今到底是已經出去還是依舊存留這山城,他已然無從辯駁。

如此,悼靈終究只能夠不停地呼喊。可這樣死寂的微風之中,除卻那一道綿長的水線無聲,誰都不知道那盡頭到底藏在何方。

此時此刻,誰都沒有辦法去保障霖兒的安危。如今唯一所能夠指望的,或許就只有她手中的那一盞蓮燈。可是那盞蓮燈,她是好好地把握在手,還是依舊收藏在那靈光袋中?

霖兒。你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

綿長的微風,從背後幽幽地吹送過來。

那是一道海藍色的衣裙,但只靜然地站立在一處的角樓之上。她輕輕倚靠着身前的扶欄,忍不禁一陣輕嘆,淺聲。“曉寒。你還是先回去吧。不用管我的。”她現在依舊不知道城中到底是怎樣的狀況。

“可是姐姐……”曉寒欲言又止,有話難說。

“我說了,我沒事的。不用擔心。”可她的聲音卻是那樣淒涼,讓人也覺悲傷難過。

“可是姐姐你不回去,我沒有辦法和悼靈哥哥他交代的呀。”

“有什麼好交代的呢!”她乍然抬高聲音,昂起的頭顱之間,一抹清輝靜然地盯着雲天,苦笑。“我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好了。你說與他聽,他自然會明白,不會強求我,也絕對不會怪你的。”

“可是……”身旁的少年終是戰戰兢兢,一臉雪白。他環顧四周,竟然只覺得如今是站在虛浮的半空之中。腳下,只有一片安寧的空氣搖晃,彷彿,竟是凌空踩踏在某座房屋的屋頂半空。“姐姐。我不知道你現在到底在看些什麼,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你所看見的東西好像和我看到的不一樣,可是我發誓,我所看到的,一定和姐姐眼底的不一樣。你若是叫我回去,自然也得領着我下去纔行。”

他是那樣驚惶,忍不禁叫人側目凝視,不敢置信。“你說什麼?什麼叫做看到的不同?”

“是啊,的確不一樣!”他驚悸的表情叫人看來卻又不像是在編織謊言。所以……

“總之,我現在害怕得要死。姐姐,你說你現在到底在哪啊。我看到,我們好像就站在城中某個民居的屋頂上空。可是姐姐,你卻是那樣的鎮定自若,好像還扶着什麼——姐姐,你別嚇我。我們到底在哪裏啊。”

“你說你在屋頂?”霖兒自是驚疑。她錯愕地走近過來,看着他驚惶的面容,更是疑惑。“這裏,是西門的角樓啊。你看到的,怎麼會是什麼屋頂呢?曉寒。你別騙姐姐。你別以爲這樣說,姐姐就會和你回去了!”

“是真的!”曉寒就像是要哭出來一般。“這裏,真的是屋頂!”

“可這裏明明是角樓!”轉念一想,霖兒似乎就明白了什麼。她忍不禁一步輕嘆,苦聲。“你們看到的和我不一樣。所以方纔追上來的,就只有你,而沒有他……”所以,是自己的眼睛,是雲翔的力量守護着自己,沒有叫自己如他們那般迷失?可是,這所謂的幻境……

“曉寒。”一句心嘆,女子卻是回眸,拉着那少年靠近角樓一旁。“你過來,扶着這裏。現在,知道這裏就是角樓了吧。”她溫和的聲音終於叫那少年忍不禁笑了一下,有所寬慰。

“好像,是……”

“或者,你們看到的是某個幻境。可我所看見的一切,卻都是真實。”到底,還是和他們有差異的。而這雙眼睛,這具肉身,其實從來都和旁人的不一樣,對麼?

“那姐姐現在……”

“你再讓我看會天色,靜一下心吧。你若是害怕,不妨一直望天,不要朝那下面看。”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所設下的幻境,迷失了大家。

“那也好。”忍了忍,曉寒終於還是倒吸一口涼氣,靠在一旁。他只如她所說,揚起頭,一併看向那蒼藍的天幕,遙探遠方。“姐姐。現在,大概是什麼時辰了?”

“看天色,應該快到巳時了吧。”原來過了許久,時間依舊如此緩慢。

“那姐姐,你說,現在外面的景象到底是怎樣呢?你還看得見那些人們築夢的地方嗎?”緊張着,難免想要問些什麼,好解除自己的憂惶心緒。

“看得到。他們雖然勤勞,可畢竟一切纔剛剛開始。況且,他們每一個人的夢又都不一樣,自然,要將所有人的夢境都統計起來,才能夠再按着共同的夢境去編織屬於他們的未來。等到設計好了所有的房屋佈局,他們自然就會開工,爲了夢,奮戰一生了。”

“可是,他們之中,應該會有人因爲這件事而想要逃開吧?”夢境與現實的差距是那樣廣博。一天,兩天,或許人們都會願意爲了實現夢境而不懈奮戰。可是等到時間久遠,看着夢境實現的日子遙遙無期,人們,即便依舊憧憬夢境,恐怕也都會想要放棄,不再繼續吧。

只是,霖兒卻是淺聲,微然:“這世上,什麼樣夢想的實現,會不需要人去盡力地花費一番精力和時間呢?”

“說的也是。”曉寒沉吟片刻。轉眼卻是昂首。“可是姐姐,你還沒有說,先前你爲何而哭呢?”

“還能有什麼呢。”她淡然一笑,故作寧靜。“不過就是一場噩夢嚇壞了姐姐。那些噩夢,委實可恨。千百年來,永遠都是差不多的夢。好像,一直都要讓我再看着青鳥的離開,讓我後悔當初放他離開。”說是假話,卻又何嘗不是心中久痛。

“可是姐姐,爲何一看到我們,不,應該說,一看到悼靈哥哥就轉身離開呢?”他猜想,那個夢,或許不只是與青鳥有關。況且,霖兒姐姐不會看見幻象。所以,其實歸根結底的原因,還是在悼靈哥哥身上吧?

“有些事情,並不需要他來知道。有些責任,若是勉強要他揹負,到底也是不該。是我的錯。一場夢,就被嚇得失魂落魄。可是再看看其他的世人,每一個人,都好生地活着。他們過得都比我還要狼狽。可我,爲何就要因爲一場夢就逃避自己呢?不過是夢,又不是現實。再說,就算是現實,可現在,還能比在五千年前我失去青鳥的那時候更加狼狽麼。”她說着說着,就忍不禁越發激動。而激動之餘,忍不禁又只叫那淚痕滑落,惹人心痛。

“姐姐。你別難過。”

“我不難過!”她咬着牙,剛硬地說。“我什麼都曾失去過。這世上,本就已經不再存在任何能夠讓我更加難過的事情了。”卻殊不知,這般肯定言辭,到底只在證明她依舊還在逃避,不敢直面那慘淡而悲涼的寂寞人生。

“可是姐姐這樣說,只會讓曉寒覺得更加淒涼。這世上,若是不再存在什麼能夠讓人心傷的事情,那豈不就是說人心已死,再也不願痛徹一番了嗎?若是心死,那人,豈不就只剩下滿腔痛苦的麻木不仁?”他是那樣一針見血,讓人驚心。只是,女子到底不願屈服,依舊辯駁。

“什麼叫做麻木不仁呢。姐姐充其量,不過就是已經習慣了而已。再沒有什麼境況,能比五千年前的那個時候更加糟糕了。既然如此,如今若再要心傷,豈不是叫原本就不曾癒合的傷口再度流血?”

“姐姐……”傷口從未癒合,所以纔會害怕把傷口揭開。可試問,這天下間,有哪一個,能勇敢地直視所有的創傷,從不畏懼任何事情。

“罷了。我如今這般賞景,你卻就要這般多話。我也沒什麼興致看了。現在,我就領着你回去。”她轉過身,拭乾眼淚。她極力地讓自己看起來平靜,卻終究叫人不敢對視。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如果……”

“我知道,你只是關心我。”霖兒輕聲打斷,一邊執起了少年的手。“沒關係的。姐姐,或許應該勇敢地面對一切。現在,我就回去。不管是悼靈還是青鳥,只有解決問題,纔是關鍵。我們走吧。”

“姐姐……”心中疑惑萬千。可是如何又敢過問?那樣的女子,她看起來堅韌,卻何嘗又不是在故作堅強,隱忍偷生……

陰沉的風,肆意拂面,冷清的虛空搖曳着讓人稍許心悸的氣流。悼靈四顧倉惶,半點心思都不敢放鬆。每一步,都只如履薄冰,生怕一步錯漏,就會引來殺身之禍。

可是,人走得越慢,擔心得越多,就會越發草木皆兵,呼吸困窘。

“霖兒,曉寒……”

水線,已經淡定地讓人絕望。可是這似綿長的盡頭,到底會有什麼守在前方?而他們,又已經去往何方?

很不幸。兜兜轉轉,無數次的倉皇四顧,到如今,似乎都已經叫他徹底地失去了理智的判斷力,不知道何方爲東,何方爲西。

而沒有了方向感,如今,卻是當真就要被人玩弄於鼓掌之間了——

“嗖!”

一記輕聲,身前幻境斗轉。還不待人有所準備,好不容易才習慣的小徑如今卻是突然變成一方大道。而這般浮現的幻影,看起來卻又是那般真實,讓人心虛,冷汗直流。

“怎麼辦?”平靜水線,依舊好似有人刻意佈局。可是,這般的風影之中,究竟什麼才能夠讓人安心,而那樣的人……

只是,正在這個時候,幾率輕柔卻清晰的腳步聲竟是徑直從身前的地面上緩緩地傳遞過來,連帶着一抹讓人驚疑的聲音不禁吸引着人的眼神驚心凝望身前遠方——聲音,是從正前方傳來的。是誰的腳步?是霖兒,是其他人,還是……

心驚,到底不敢多作揣測,他極力地向前探望,竟是連隨意邁開步子的舉動都不敢有。於是,悼靈便只凝神看着身前,望眼欲穿。

¤

細碎的腳步敲打着悼靈誠惶誠恐的心,而只如今,那一對姐弟卻倒是安寧地互執彼手,顏色安寧。然後,待他們安然地拐過一個街角,乍現眼前的,卻是那樣清晰的一身雪白。

“姐姐,大哥哥。”少年幾乎就要歡呼跳起。

可是旋即,只待他微然轉身,他才發覺霖兒的眼中卻是突然又只迷漫上來一層悲慼。那雙眼,分明是看到了什麼期盼已久的人。所以,那並不是幻影,而就是真實!可,既然是真實,姐姐她……

他擔心地看着,想要拽着姐姐就上前去和哥哥團聚。可是,他終究不好用力,怕姐姐突然生氣,甩開他再度跑掉。

“姐姐,過去呀?”

少年是躍躍欲試。可霖兒依舊凝望,寸步不移。她臉上的表情有些期待,有些遲疑,有些不安。她是很想要動靜,可是……

“悼靈……”心嘆幽幽,到底也是女兒落魄心腸。她在等待,他先邁開步子。只要他過來,只要他來牽自己的手,什麼都好說,真的!

¤

悼靈,自然看到了他們。他微然囁嚅脣角,悠然上步。他悽迷着眼神,帶着幾許憂傷分外悽迷。“霖兒,你回來了。”

他淺淺的笑意是那樣溫柔,像是柔和的春風,一晃眼,便吹開了滿地的如茵碧草。

她癡癡地看着。她等待着他。她深情遙望,等候着那一雙大手衝過來,用力地將自己的小手握住,再不放開。“悼靈。”

一步,兩步。身前的距離是越來越近。而人心之中,那點點跳動的激情也是愈發澎湃。少年,他已然識時務地放開了姐姐的手,他站在一旁,微笑。他陪着她一同觀看,滿口都是祝願。

只是,那般的人,此刻卻竟是突然停下了腳步。他溫柔地站在距離霖兒身前三步遠的地方,眼帶春光。“霖兒,曉寒。”他微笑着探出手臂。停懸的地方,卻距離霖兒還有兩步之遙——在她眼中,他不曾握住任何東西。在少年的眼底,他什麼都不曾捧住。可是,此時,在悼靈的眉宇之間,他卻是已然握住所有,滿心歡喜。

“霖兒。你去哪裏了?還好我找到了你們。要不然,真就出大事情了!”悼靈眼中,水線緊緊繫在她身後的少年手腕之間。所以他可以確定,那眼底的人們都是真實。可他又哪裏知道,有些局,設得讓人心痛,不明所以之間,就已然失落一切。

“姐姐,哥哥他可能只是……”

“不用說了!”霖兒咬緊牙,有些恨恨之意。只是即便如此,她仍舊故作堅定地自我寬慰。“我不介意他牽住誰的手。這是夢,他不過,就是淪陷在了別人的夢中。”他想要握住的,不是相思,應該就是自己。即便只是一場夢境,自己的心,還是可以稍微平復一些的。可是,平復一些的同時,卻到底又劃開了一道嶄新的傷口:爲何,曉寒能夠看見你握住的就是空氣,不是我。爲何你,看見的明明是我的幻影,卻非要當成真實?到底,是你入夢,還是你們入夢,還是,我和曉寒入夢,你纔是幻影呢?

不由分說,一步情傷。霖兒倍感心傷,轉身就走。

可是同時,那風裏的男人卻依舊微然淺笑。他聽着某個愉悅的聲音在耳際響起,報之一笑。

“悼靈。我們,回去吧。”她是那樣溫和,臉上再沒有任何淚痕。她輕巧地執起自己的手,帶着自己一路前行。她是那樣優雅,淺聲,前所未有的美好,動人心絃。

於是,他陷落在這一場幻夢之中,返身,向前。在他的視野之中,那少年,也只緩緩跟上,尾隨。彷彿當真找回了該找回的人。

可是,他終究不知,就在這個時候,那眼看着他慢步而去的少年終是回首大喊一聲,焦急而匆忙地向着歸來的方向再度奔跑。

“姐姐,姐姐!你等等我——”

他們,誰都不知道,此時此刻,正有人躲在一旁偷偷微笑。她是那樣愜意,感恩一般看了看身旁的男人一眼,輕緩:“棋神。這可真有你的。”

“沒什麼。不過雕蟲小技罷了。”

是雕蟲小技,卻也是陰謀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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