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刮過凜冽的風,像密林深處的怪獸發出的詛咒和哀嚎。
南澤雨拉高了外套的拉鍊。森林中的溫度比市區要低得多,他的臉都快被凍僵了。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裏的獵槍,然後小心翼翼地往前邁着步。
“真他媽見鬼。”南澤雨忍不住罵了一聲。他原本對打獵是很有興趣的,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竟會爲了一隻鹿,在賓州的山裏徒步跋涉這麼久。
“它跑到哪兒去了?”南澤雨氣呼呼地掏出脖子上掛着的指南針看了一眼。他仰頭看着灰濛濛的天空,太陽還沒有升起來,此刻黎明剛至。
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傳來,南澤雨渾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他還記得在剛下車時萬國侯對他的叮囑:千萬小心,山裏有熊。
他幾乎連呼吸都要停滯了。儘管他手裏的獵槍是大口徑的,子彈殺傷力毋庸置疑,但他仍然感到緊張不已。定了定神後,他極輕極慢地轉過了身。
“南廳長?”萬國侯從一棵樹的後面走了出來,一臉詫異。
“大概是我太久沒有殺生的緣故,膽子都變小了。”南澤雨在心裏自嘲地想着。他放低了槍口,“怎麼就您一個人?”
“其餘的人跟高總在一起,他們跑得很快,暫時找不到人了。”萬國侯聳了聳肩,“我看到了一隻白尾鹿,好像受傷了,跑動的姿勢有點古怪。”
“那是我打的。”南澤雨說道,“幾分鐘前,我打中了一隻鹿。但天太暗了,沒有看清,結果讓它跑了。”
“那就繼續追吧。”萬國侯說道。
南澤雨從揹包裏拿出水壺,咕嘟咕嘟地喝了兩口。“我不太明白,侯爺,爲什麼我們非要趕在天亮前打獵呢?什麼都看不清。”
“這是賓州的規定。”萬國侯耐心地解釋道,“鹿白天會躲起來休息,很少外出。只有等太陽落山後,它們纔會出來覓食飲水。要知道,鹿的眼睛在晚上也能看清東西,但獵人可不行。爲了防止獵人被其他在夜間出沒的野獸誤傷,同時還能保證獵人有獵鹿的機會,賓州就做了一個規定,只有天亮前半小時和日落後半小時可以獵鹿。”
“原來如此。”南澤雨信服地點了點頭。他看了看萬國侯身上的狩獵裝——上身是駝色的千鳥格粗花呢外套,下身配同色系的褲子和齊膝皮靴,頭上戴着一頂俏皮的鴨舌帽。與之相比,南澤雨穿的是豆灰綠的夾克,內襯法蘭絨格子襯衫,腿上則裹着做舊的牛仔褲。“人家像個出來打獵的貴族,我卻穿得像個農民。”南澤雨在心裏想,“雖然我這一身也不便宜,但就是被比下去了。”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不禁有些悶悶不樂。
“南廳長,你跟高總不是早就拿到狩獵執照了嗎?我看你們應該不是第一次在美國打獵吧?”
“實不相瞞,雖然我早就拿了執照,但我只在德州打過一次野豬。”南澤雨老老實實地說,“賓州的森林真的沒有來過。”
“原來如此。”萬國侯點了點頭。他用夜視望遠鏡看了一會兒,“我好像知道它在哪兒了。”
這個消息讓南澤雨振作了起來,“我們抓緊時間,侯爺!”
十分鐘後,南澤雨和萬國侯又發現了一團新鮮的血跡,這顯然來自那頭受傷的白尾鹿,因爲在血跡附近有一組清晰可辨的鹿蹄印。
“不應該把狗給高總他們的。”南澤雨略帶抱怨地說,“他們用得着三隻狗嗎?”
萬國侯微微一笑。實際上,在進入森林之前,萬國侯是建議過帶獵犬的,而南澤雨自信滿滿地拒絕了提議。於是,萬國侯便讓K1、Z2和T3帶上狗陪着高靳。此刻,在艱難地追蹤了許久之後,南澤雨開始後悔自己的傲慢了。
“現在風很大,附近又有水源,獵犬的鼻子也不是百分之百管用的。”萬國侯安慰着南澤雨。
“侯爺!”隨着幾聲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高靳和其餘三人出現了。
“我們剛好說到你們。”萬國侯微笑着說,“怎麼樣,有收穫嗎?”
高靳興高采烈地展示了他的背上掛着的獵物——一隻長約80釐米的赤猞猁。
“嗬。”南澤雨驚奇地喊道,“這麼快就打到了?”
高靳搓了一下手,“今天運氣不錯。”
南澤雨豔羨地看着高靳的獵物,“高總這幾天可不能下賭場了。”
高靳哈哈大笑,“運氣都集中到今天了,是嗎?”他看向微笑的萬國侯,“侯爺,您經常打獵嗎?”
“嗯,我喜歡打獵。”萬國侯說道,“因爲,在打獵的時候,我能強烈地感受到人和野獸是多麼的不同。”
高靳一聽,來了興致,“怎麼說?”
“你看,在這廣袤的森林裏,所有的動物都是遵從食物鏈的發展規則生存的。動物不會沒事幹就跑去狩獵,因爲狩獵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需要付出體力、汗水,甚至要流血。因此,只有在需要填飽肚子,或是儲存糧食的時候,動物纔會狩獵。但人類不同。”萬國侯微微一笑。
“諸位都明白,現在已不是刀耕火種、遊牧樵採的時代了,如今僅剩一小部分人類靠狩獵生存。大部分人拿起武器,走進山林,只是爲了消遣解悶、尋求刺激。”萬國侯用望遠鏡看了一下前方,“或許,南廳長狩獵是爲了合理地使用暴力手段;高總狩獵是爲了能在遊小姐面前展示他強大的雄性氣魄;而我,大概只是爲了思考。”
“思考?”南澤雨驚奇地說,“您真奢侈啊,從紐約長島開上好幾個小時的車來這裏,就爲了思考?”
萬國侯摸了摸鬍子,“諸位,你們大概得承認一件事,那就是當財富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後,奢侈的定義就會發生改變。”他做了一個鬼臉,“什麼纔是真正奢侈的呢?我想,只有我們很難獲取,甚至無法得到的東西,纔可以被稱爲奢侈品,才值得我們去追求。當然,我得承認,這種追求,必須假以大量的金錢和精力,以及永不放棄的意志。由此看來,開車跑到很遠的地方打獵和思考,算不得什麼奢侈的事情。”
萬國侯這番自負的話讓南澤雨有些不舒服,他忍不住略帶譏諷地說:“那麼,侯爺,我能不能請教一下,您在這山林之間,思考了什麼厲害的問題呢?”
萬國侯淡淡地說:“倒也不是什麼厲害的問題。”他那淺綠色的眼睛在黎明的微光中閃閃發亮,配上微笑時露出的潔白的牙齒,使他看上去像一匹孤傲的狼。
“我在想,南廳長和高總的人生追求是什麼。”
話音剛落,高靳就大笑了起來。
“噓。”萬國侯豎起一根手指,“不要驚擾了獵物。”
一羣雪雁被笑聲驚起,它們撲打着有黑色翼角的白色翅膀,飛上了更高的林梢,然後用充滿警惕的目光注視着地面上全副武裝的不速之客。
“您得出結論了嗎?”南澤雨問道。
“我試試。”萬國侯微笑着說,“高總應該是非常重視口腹之慾的,以至於開了多家餐廳。同時,高總又精於理財,這才能將事業做大。由此,我斷定,高總對於金錢的追求是非常執着的;南廳長則可能是習慣通過暴力手段來解決一些不公平、不正義的難題,所以纔會取得今天的成就。值得注意的是,南廳長並非空降的精英,而是從基層做起的,這說明南廳長很能喫苦。而一個人如果沒有堅韌不拔的信念,是不可能像這樣忍耐多年的。”
“哇,您這是進化出透視人心的能力了嗎?”高靳故作驚奇地說,“您不會猜到我的銀行卡密碼了吧?”
一羣人笑了起來,氣氛也稍微歡快了一些。
南澤雨喝了兩口水後,開玩笑地說:“侯爺,您思考的結論很驚人。還好,我和您不是敵人。”
“南廳長這話說的,我們是朋友,對不對,侯爺?”高靳討好地說。
萬國侯不動聲色地說:“所以我才請幾位來玩。”
這時,天色已經十分明亮了。
“糟糕,太陽要出來了。”南澤雨懊惱地說。
“噓。”萬國侯再次做出噤聲的手勢。他朝身後的人一揮手,衆人立刻會意地往前衝去。
“南廳長,假如我沒有看錯,前方500米左右,就是你的鹿了。”萬國侯說道,“它應該跑不動了。”
南澤雨大喜,連忙追了上去。
幾分鐘後,萬國侯和高靳走到了一小塊空地上,南澤雨正在用繩子捆綁他的獵物——一隻約莫一百斤的成年白尾鹿。K1和T3蹲在他身邊幫忙,Z2手裏攥着三條狗的狗繩。
“南廳長可以收工了。”高靳調侃地說,“揹着這麼重的東西可不方便行動,而且,我建議你這幾天也不要進賭場了。”
南澤雨心情大好,他原本是抱着碰運氣的心態開的槍,想不到真的打中了,而且在追蹤了大半個小時之後竟然還找到了這隻鹿。他在K1和T3的幫助下將鹿塞進了隨身攜帶的麻袋當中,“侯爺,我們今天不回去吧?”
“看你們了。”萬國侯說道,“陶老先生已經住進了YeuroEyes,只等後天檢查了,有南夫人和姣姣照顧,南廳長也不需要太擔心。遊小姐跟高小姐在一起,有狂心陪着她們。今天紐約時裝週已經開幕了,後面連續幾天都有大牌時裝表演,她們一定會玩得很開心的。”
“我不想這麼快回去,高總,你呢?”南澤雨顯然意猶未盡。
“我當然不着急了,哈哈。”高靳摸了摸光頭,神氣十足地說,“我剛打了個猞猁,說起來纔開張,還沒過癮呢。”
“那我們就往深處進發吧。”萬國侯提議道。“如果累了,我們可以在附近露營,裝備我車上都有,很齊全。”
“侯爺,能不能讓你的人幫我把鹿帶下山?”
“K1,你來吧。”萬國侯吩咐道,“順便把高總的獵物也帶下去,都放到車上,弄好了再回來找我們。對講機沒有問題吧?”
K1咧嘴一笑,“侯爺放心。”
幾人剛走了一陣,太陽就出來了。萬國侯看了一眼手錶,“七點一刻,正好是日出的時間。”
“奇怪,我很少起這麼早,現在卻完全不困呢。”高靳興高采烈地說,“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哈哈。”
南澤雨看着腳下,接話道:“我倒是早起習慣了,沒什麼感覺,就是覺得冷。”
萬國侯瞟了一眼南澤雨的裝扮,“是南夫人爲你準備的衣服嗎?”
“是的。”南澤雨有些不好意思,“我對於所謂的時尚一竅不通,她說現在流行這種……森男?”
“Lumbersexual。”萬國侯笑着點了點頭,“南廳長的身材沒有問題,只差一把大鬍子。”
南澤雨一聽,立刻想到了K1。他猶豫了一下,問道:“侯爺,我很好奇一件事。您手下有那麼多人,您是怎麼管理的呢?”
“雖然這個問題有點奇怪,但我可以回答你,我沒有刻意管理。”萬國侯輕輕調整了一下帽子,“我的人都是自願跟着我的,不強迫,想走,打個招呼就可以。”
南澤雨震驚地看着萬國侯,“您不問他們的來路嗎?”
萬國侯似笑非笑地說:“有必要嗎?如果他們不想說,那我問了也是白問。”
Z2和T3都偷偷笑了起來,顯然,他們覺得南澤雨的問題很滑稽。
高靳插嘴道:“侯爺,我說句話,您別生氣。”
“請講。”
“我覺得,您有時候對下人太縱容了。”高靳大大咧咧地說,“比如那個K1,我真怕他揹着您亂來。”
南澤雨快速地瞥了一眼高靳,想從後者的臉上看出些端倪。但高靳只是搖搖晃晃地走着,像一個摩拳擦掌的獵戶。
南澤雨看不出什麼來,只得將目光移到萬國侯的身上。
萬國侯用望遠鏡看了一會兒遠處,然後平靜地說:“他不會揹着我亂來的。另外,請各位保持安靜,前面,有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