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嶽盟昏暗的地牢裏,破舊的油燈正跳動着孱弱幽涼的火焰,在上方的土牆上燻出一道道烏墨漆黑的痕跡,濃煙夾雜着酸臭腐朽的氣息,瀰漫在夜晚的寂靜中,沉悶而又令人心悸。
通往地牢的鐵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人手舉油燈摸索着走下石階,很快來到了地牢的中央,寂靜的地牢裏迴盪着他的腳步聲,這個人目標明確的走到一間鐵牢前,漆黑陰毒的目光望着裏面那位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囚犯,細不可聞的冷哼了一聲。
“玉嬈,你可想清楚了?”這個人不耐其煩的開口,油燈昏暗的光線下,映出他猙獰可怖的臉,竟是左嶽盟主卓鼎天。
裏面被關押的人聽到聲音,艱難緩慢的抬起了頭,她的四肢被固定在四條粗重鐵鏈上,整個人以一種詭異的姿勢被吊在半空中,渾身血污,指甲都在流着鮮血,脖子上禁錮的鐵鏈伴隨着她的動作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響,她抬眸注視着鐵牢外的人,死寂的眼睛中恍惚看到了生的希望。
“爹……爹……”她大口喘息着,用虛弱的聲音喊着不遠處的男人。
卓玉嬈努力的掙扎着,奈何手腳根本沒有力氣,鐵鏈被晃動得發出聲響,隨即又沉寂了下去。她祈求的望着自己的爹爹:“爹,女兒知錯了,再也……再也不敢了……”
她虛弱不堪的輕念着,彷彿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爲艱難,面容蒼白如雪,在血污之下猶若寂靜的死靈,困住她手腳的鐵鏈深可見骨,結痂的傷口處又因方纔的動作裂開,磨出鮮血來。
卓鼎天聞言冷哼的笑了兩聲,將鐵牢的門打開,站在卓玉嬈的面前,居高臨下的望着她,陰狠猙獰的臉上竟無一點憐惜之色:“這就對了,乖乖聽話,這纔是我的好女兒。”
他伸出手去,想去摸摸自己女兒的頭,但發現觸手可及皆是血污和骯髒,不由頓住了手,將那隻手背在後面,望着她用幽涼的語氣道:“早知道會有今日,當初又何必要偷爲父的武功祕籍呢?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我的東西以後不就是你的?”
聽到他這樣說,卓玉嬈驚恐的瞪大了眼睛,慌忙搖頭:“不不不……玉嬈不敢……”
她止不住的輕咳了兩聲,望着卓鼎天的目光盡是祈求:“爹爹,玉嬈再也不敢了,您放了玉嬈吧,玉嬈以後再也不敢了……”
卓鼎天負手站在那裏,紫黑的衣袍顯得華貴尊崇:“你犯了這樣的大錯,若是不做點兒什麼將功折罪,爲父又怎麼能放了你?”
卓玉嬈聽此,死寂的眉目中閃過一抹希冀,血污骯髒的臉上含着些許欣喜:“女兒願意,無論爹爹要玉嬈做什麼,玉嬈都願意。”
卓鼎天陰冷的脣角閃過一抹笑意,他的目光狠厲,卻長嘆了口氣惋惜道:“女兒大了,終究是要嫁人的……”
他頓了頓,語氣似一個慈父般:“山莊裏來了一位客人,爲父打算把你許配給他。”
卓玉嬈一愣,下意識的問:“誰?”
然而對上卓鼎天幽涼的目光,頓時嚇得心裏一驚,垂首連忙道:“玉嬈全聽爹爹的,任憑爹爹做主。”
卓鼎天繞着她邁步,目光打量着眼前被折磨的面目全非的女兒,似乎在笑着:“你怕什麼,我卓鼎天的女兒自然要嫁這天底下最好的男兒,不僅如此,爹爹還會爲你準備好嫁妝,把你風風光光的嫁出去,你不是一直想學爹爹的武功麼,好,爹爹全都給你。”
卓玉嬈嚇得幾乎魂飛魄散,連忙掙扎着搖頭:“不……女兒不敢……”
卓鼎天終於笑了起來,陰寒入骨的笑聲迴盪在寂靜的地牢中,猶如沉睡經年的冤魂厲鬼,令人聽了便覺得膽戰心驚。卓玉嬈下意識的掙扎着,手腕上深可見骨的傷痕流出黏膩的血腥,她卻已經疼痛到麻木不知了。
見到卓玉嬈嚇得魂飛魄散的模樣,卓鼎天終於止住了笑,靠近了卓玉嬈,聲音彷彿是企圖將人拉入地獄的惡鬼:“女兒,那些東西,我給你,你才能拿,知道了麼?”
他頓了頓,陰毒的目光打量着卓玉嬈身上的傷痕,又接着道:“如果我沒有給你的,你卻自作主張的拿了,爹不會殺你,但會給你一些教訓,讓你明白做人的道理。”
卓玉嬈強忍着身上的疼痛,聲音幾乎哽咽,她艱難的點了點頭:“是……”
卓鼎天這才滿意的笑了,他站直了身體,不緊不慢道:“那個人是江月樓的樓主,我要你嫁給他,然後找機會向他下毒。嗯……孔雀翎的毒,你該知道吧?”
卓玉嬈聞言瞪大了眼睛,她早知道卓鼎天會借這樁婚事去謀求什麼,但是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爹爹竟叫她下毒謀害未來的夫君!
孔雀翎,孔雀翎……天下奇毒之首,無色無味,但凡中了孔雀翎之毒的人,即便天仙下凡,華佗在世,也無生還的可能。
她在心裏掀起驚濤駭浪,然而又聽見卓鼎天陰摯狠毒的聲音:“你不要覺得爲父心狠,那個人病怏怏的,反正早晚都會死,倒不如現在死了,還能成全我的大業。”
卓玉嬈的眼波閃了一下,幾乎是立即的,她明白了爹爹的計劃。
把她嫁給江月樓的樓主,那她便是江月樓的當家主母,若是將來那位江月樓主發生意外死去,那麼整個江月樓便都會在她的掌控之下,而作爲她的爹爹,義薄雲天的左嶽盟盟主,替不更事的女兒管理江月樓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他打着這樣的如意算盤,不過是想奪取江東的那座江月樓。
她沉默良久,有萬般的苦楚壓在喉間,心裏冰涼一片,還是艱難的啓脣,細不可聞的說了一句:“是……”
“哈哈……”卓鼎天聞言又笑了兩聲,親和道:“這纔是我的好女兒,吊了這麼久,你疼不疼?爹爹現在就把你放下來……”
昏暗寂靜的地牢中,傳來一陣鐵鏈的聲音,卓玉嬈只感覺手腳一鬆,整個人摔在地上,久違的觸地感讓她欣喜而悲涼,差點激動難持哭出聲來,她掙扎了一下,發現手腳被吊得太久,渾身痠痛根本站不起來,只能強忍着重傷向不遠處的那個人爬過去,匍匐在他的腳下,虛弱的聲音道:“謝謝……爹……”
卓鼎天負手嗯了一聲,又道:“你先在此歇息一夜,等明日傷好些了再出去。”
“不……”卓玉嬈下意識脫口而出,緊咬牙關道:“女兒……女兒還撐得住……”
她努力的撐着身子跪了起來,四肢傳來錐心的疼痛,每動一下都如刀刺骨髓般止不住顫抖,蒼白的臉上滲出森森的冷汗,卻還在咬牙堅持着。
卓鼎天冷眼望着她:“出去若是見到昊兒,你應知道該說些什麼吧?”
卓玉嬈點頭,沉重的嗯了一聲:“女兒明白。”
陰暗潮溼的地牢中,卓玉嬈邁着蹣跚艱難的步子跟在卓鼎天的身後,不時踉蹌幾步,伸手扶着兩邊森寒的鐵牢,然而手指在觸及到鐵牢的瞬間,聽到裏面若有若無的*聲,又劇烈的顫了一下,受到某些刺激般下意識的退縮回去。
這是建在卓鼎天房間下的地牢,在左嶽盟裏這麼多年,從小到大,她進出過那個房間無數次,卻都沒有發現這個地牢的存在。她知道自己的爹爹不是什麼慈眉善目的好人,但也未曾想過他居然殘忍到如此地步,若不是她一時好奇,偷了那本武功祕籍,被卓鼎天關押在這裏,受盡非人的折磨,可能她永遠都只會覺得他僅是個嚴厲的父親。
卓玉嬈恍惚想起那位早逝的母親,心裏陡然一震,會不會她也曾來過這裏,或者說這數十間地牢裏關押着的,正在痛苦*着的人,其中一個便是她的母親……
她不敢再往下想,下意識的抓緊了指尖,緊緊的抿着脣瓣將啜泣聲吞嚥下去,眼眶裏的熱淚卻頃刻落了下來,夜色濃黑,籠罩着層層的霧靄,她邁着踉蹌的腳步跟着前方的人影,走進了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