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畫, 回頭你記得跟陸編修說一句,讓她寫快點。”書店老闆跟站在面前剛十歲出於的女孩說話,嘴裏嘀嘀咕咕的抱怨, “怎麼陸編修有了孩子後越來越懶了, 催着她都不交稿子。”
賀畫今天閒着沒事是來替陸霖取書的,她在家哄孩子呢,曹欣鬱生了胎, 是個小男孩, 可美死陸霖了。
她怕自己過來被書店老闆纏住,就讓賀畫替自己跑一趟。
賀畫抱着懷裏的書點點頭, “周姨放心,我會把話帶到的。”
她生的漂亮,身形修長, 又是十來歲雌雄莫辨的年紀,猛的一瞧就跟個男孩似的, 乖巧秀的讓人從心底喜歡。
“好孩子, ”書店老闆眉眼帶笑, 招呼小把自己剛買的糕點拿過來, 盡數塞進賀畫懷裏, “拿去喫拿去喫, 要是喜歡就讓人過來跟周姨說一聲,姨再給你買。”
跟狗嫌貓厭的賀眠同, 幾乎所有跟賀畫接觸過的人都喜歡她, 管男女。
有時候大家都納悶, 就賀眠那個狗性子怎麼能生出這麼討喜的閨女?
要是賀畫跟賀眠和林芽長得太像,旁人都要懷疑這崽崽是賀眠親生的。
提起賀眠,京城誰知道這位年輕的太傅?聽聞前兩日她還代表朝廷接待了波斯國使臣。
賀眠這人能力很強, 算學天賦極高,誰提到她得先誇一句賀太傅優秀,然後再緩緩搖頭語可惜:
她哪哪都好,就是長了張嘴。
賀眠要是不開口站在那兒,絕對是一表人才人中龍鳳,惹得周遭的少年連連臉紅,可只要一說話,有的美好幻境全都破滅,根本不給任何傾慕她的少年留半點希望。
而賀畫跟她母親截然相反,這孩子嘴甜人勤快,樣樣都精通,可以說是繼承了賀眠有的優點以及彌補了她僅有的缺點。
周老闆這才見過賀畫幾次,就喜歡的拿她當自家侄女疼,猜到她可能要過來,又喜歡喫甜食,這,提前買了糕點等她。
賀畫不僅去了周老闆的書店,還去了旁的書店,畢竟跟陸霖合作的止一家。
幾家書店轉下來,賀畫身後的小廝懷裏全是喫的,從蜜餞到果子,應有盡有,知道的還以爲她剛進了趟蜜餞鋪子採購過。
那些書店的老闆私底下還互相攀比,你送糕點我就送蜜餞,你送蜜餞我送果子,反正不會讓賀畫白跑一趟。
賀畫爲什麼人氣這麼高?因爲她記性好,心思多。
她基本只要去過一趟就知道每個書店老闆的愛好,下次再去的時候就會用心的備上點小東西帶過去。
她年紀小又會來事,重要的是有賀眠在前面對比着,想不招人喜歡都難。
賀畫辦完陸霖交代的正事便朝自家停在街角的馬車走去,準備先回沈家老宅。
這些零嘴正好可以分給小表妹,也就是陸霖的大女兒。
要問小表妹喜歡的人是誰,賀畫在她心裏的排名絕對高過她親孃。因爲賀畫每回過來都會給她帶好喫的。
“小主子,你見過金頭髮的人嗎?”正走着呢,小廝忽然語驚喜的開口,“你看那兒就有一個!!!我還從來沒見過能有人的頭髮是金色的!”
金色頭髮?
賀畫疑惑的順着小廝的目光看過去,就瞥見巷口有個老翁正要伸手去拉麪前那個金髮少年。
少年清清瘦瘦,看着也就十歲左右,金黃蓬鬆捲起來的頭髮一半用髮帶在腦袋後面束起,一半披散身後。
他生的白,白的有光澤,站在陽光底下就跟個渡了層釉的白瓷似的。
賀畫站的地方只能看見他的半張側臉,這會兒就見他歪着頭像是表情疑惑的伸手接過老翁遞過來的糖人,好奇的左右觀看。
老翁表情肉眼可見的貪婪起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人,彷彿站在他面前的是個小少年,而是一堆金元寶似的。
他說,“走吧孩子,我那兒還有好多糖人。”
怕對方聽不懂,他連比帶劃的指着他手裏的糖人。
對方神色有些糾結,頻頻扭頭朝旁邊看,像是跟同伴走丟了,這會兒糾結的捏着糖人棍棍,爲難的扁起嘴。
見他站着動,老翁有些着急,畢竟這孩子長得跟別人一樣,待的時間久了容易招惹來異樣眼光,到時候想把他哄騙走賣給花樓可就麻煩了。
老翁咬咬牙,這才伸手去拉男孩的手腕。
他嚇的輕,尤其是看見巷子裏還竄出來兩個手持麻袋跟棍子的女人,更是掙扎着往後退。
賀畫示意小廝去叫人,然後自己走過去,“阿釉。”
她熟稔的上前跟金頭髮的少年打招呼,聲音溫柔驚喜,“你怎麼在這裏,你娘一直在找你呢。”
賀畫可不知道他叫什麼,但看他皮膚又白又滑,跟白釉似的,就隨口起了一個。
近京城來了個波斯國使臣團,喫飯的時候她聽母親跟父親說過,波斯國人長得跟她們一樣,都是金頭髮藍眼睛。
面前的小少年不過十歲左右,想來應該是波斯國使團裏的一個。既然碰上了,賀畫就可不能讓他被人給拐走賣了。
少年聽見聲音扭頭朝後看,賀畫這纔看清少年的全部長相。
他瓜子臉盤,鼻子挺翹,粉潤的薄脣都快被他抿成一條直線了,但讓人爲之驚豔的是,他生了雙又大又漂亮的碧藍色眼睛。
像是大海的顏色。
賀畫沒見過海,但她曾在陸霖寫的雜書裏看到她對於大海的描繪,就跟少年的眼睛一樣,乾淨漂亮。
這會兒那雙藍眼睛裏含了兩泡淚,要哭不哭的,表情可憐又委屈看向賀畫。
等看清喊自己的人是誰後,他像是愣了一下,眨巴兩下眼睛將眼淚憋回去,秀的眉皺了皺,歪頭打量賀畫,隨後小臉猛的一亮,奮力掙開老翁的手就縮着身子躲到賀畫身後,把自己藏的嚴嚴實實。
他對她好像還挺信任?
賀畫腰背挺直,頭回幹起英雄救美的事情。
老翁沒好的看着賀畫,低聲威脅,“小孩,別多管閒事,然我連你一起帶走!”
多好看的娃娃,如果是個男孩肯定價錢也低。
“你可知我是誰?”賀畫絲毫不懼,神色淡然語隨意的問老翁,好似在跟他敘舊閒聊一般。
老翁怕耽誤下去會引來京兆尹府的人,手往身後一背,示意隱在巷子裏的兩個人過來,“我管你是誰,今個你倆都得跟我走!”
“跟你走可以,但你別怪我沒提醒你,我姓賀。”賀畫今年不過是十一歲,腰背挺直站在那兒挑眉說出這話的時候,勢完全不像個十幾歲的孩子。
她聲音輕緩,甚至能稱得上溫柔,“我母親,叫賀眠。”
賀,賀什麼?
老翁頓住。
滿京城就沒一個沒聽說過這個名字的。
天底下有兩類人對賀眠字恨的牙癢癢,一是衆學子,是衆罪犯。
要是賀眠,也會有算學,學子們也會在背書背的禿頭的時候還得去算題。
要是賀眠,就不會有另類刑具,令人聞風喪膽。
聽說當年她去刑部的時候,幫忙改革了幾套刑具,降低對人肉身的折磨,轉而攻擊精神。
有些犯人嘴硬,嚴刑拷打根本不怕,可再厲害的人,也頂不住精神壓力。
聽聞當時不少重犯都是哭着求着說,“你打我吧,我求求你還是打我吧,別再跟我說話了,我受了了。”
這會兒老翁聽見賀眠的名字,腿肚子都哆嗦了一下,扯動臉上僵硬的老皮勉強笑了笑,“你說你娘是賀眠,我就相信了?”
他眼睛打量賀畫,看着她的模樣跟穿着,其實心裏已經信了大半。
“今天算我給賀太傅一個面子,饒了你倆。”老翁朝後擺手,“走!”
三人拔腿要跑,可惜有人動作比她們還快,五六個持刀侍衛迅速追上老翁跟其餘兩人,扭着胳膊將人摁在地上。
“是喫了豹子膽了,敢動賀太傅家的千金!”侍衛是京兆尹衙門的人,剛纔在巡街的時候被賀府小廝叫過來,說有人要拐賣她家小主子。
這還了得!
賀畫可不只是賀太傅跟青禾縣主的女兒,她跟宮中的幾位皇女關係都不錯,皇上也甚是喜歡她,這要是被在街上拐走了,她們這個京兆尹府也就涼了。
賀畫說,“勞煩幾位把她們三個帶回去好好查查,我覺得你們肯定也看出來了,這幾個人說不定經常幹拐賣孩子的事情。”
那是得好好查查了。
幾個侍衛跟賀畫拱手告別,說有什麼事情儘管派人來叫她們。
等人都走了,賀畫側眸看向攥着自己腰側衣服,躲在她身後好奇的盯着老翁背影的少年,笑了下,“沒事了。”
少年聽見她跟自己說話,這才抬頭看她,對上賀畫的眼睛,衝她笑了下。
頭頂陽光撒下來,那汪原本平靜無波的大海裏像是揉入星碎耀眼的太陽光亮,明媚好看的讓人移不開視線。
賀畫眼睫煽動一瞬,垂眸看着被他捏在手裏的糖人,跟他說,“這個不可以喫。”
她指指糖人,擺手搖頭。
賀畫耐心重複了兩三遍,對方纔看懂,有些依依舍的低頭看着糖人,然後提着衣襬小跑幾步追上老翁,將糖人塞還給他,又扭身朝賀畫跑過來。
他跟只金色的蝴蝶一樣,跑的輕快明媚,蹁躚着來到她面前,自然而然的牽起她的手,歡快的往街上走。
他嘴裏說着波斯國的語言,賀畫聽不懂,只覺得他聲音清越好聽,就跟玉環相撞一般。
賀畫從未被年齡相仿的男子這般親近過,一時間神色有些太自然的看向別處,耳廓又紅又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