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小土狗=林兒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又腥又鹹的粥水,祁律竟然沒喫出一點子滋味兒來。

姬林一愣,隨即說:“定是寡人做的太難食了,沒事兒的太傅,寡人這就叫人端公孫滑做的菜色來,必然便能食出滋味兒。”

他說着,立刻對寺人說:“去,從膳房端些膳食來。”

“小臣敬諾。”寺人動作麻利,很快便離開了營帳。

姬林雖這麼說,但心裏的忐忑與擔心一點子也不比祁律少,但祁律是傷患,姬林自然要比祁律表現的更平靜一些纔是,不讓能讓祁律擔心。

祁律微微蹙着眉,似乎還在回味剛纔的粥水,分明粥水裏又是肉,又是菜,還放了一些海鮮,如果做不好的話,肯定又腥又鹹,但是祁律喫在口中,當真一點兒滋味兒也沒有,不只是沒有粥水的香味,連鹹淡都嘗不出來。

姬林見他一直蹙着眉,安慰說:“太傅,無事的,不必如此緊張。”

寺人很快端來了公孫滑特意爲祁律做的膳食,一些粥水,還有小菜,看起來都十分清淡。

姬林連忙接過來,又親自舀了一勺粥水,吹涼之後放在祁律脣邊,說:“來,太傅,再嚐嚐看。”

祁律立刻將粥水喫進口中,隨即臉色更加凝重起來,都沒有說話,微微搖了搖頭。

姬林心中咯噔一聲,但不死心,又用筷箸加了一些小菜,這些小菜是就着粥水喫的,春秋時期的醃菜那可是一絕,畢竟這個年代冰凌非常罕見,就算是家裏有礦的貴族,也不能無度的用冰凌存放食物,所以這種高鹽分的醃菜利於保存,便發展到了極致,可比現代的醃菜要豐富許多。

姬林給祁律夾了一塊豚拍齏,也就是醃製的豬肩肉,送到祁律脣邊,祁律臉色凝重的張口食了,還是沒有說話。

姬林都不需要問,便知道祁律必然仍沒有食出滋味兒來,如果說粥水鹹了淡了都有可能,但醃菜不可能淡了,那豚拍齏醃製的透透的,如果白嘴食必然要叫水,而祁律喫在口中,表情完全沒有任何變化。

姬林將膳食全都放下,臉色也相當難看,對寺人說:“去找醫官過來,立刻。”

“是是!”寺人連忙應聲,一路跑着衝出營帳去找醫官。

姬林安慰着祁律,說:“必然是因着太傅這些日子總是發熱,太傅也不必太焦心,一會子等醫官看看,沒準兒發熱退了,病也便好了。”

的確,有時候發熱是沒什麼食慾,嘴裏沒滋味兒,甚至還會覺得有些苦。

但祁律聽着姬林的安慰,心裏一點子也沒有輕鬆,不爲別的,因爲他嘴裏那種沒滋味兒,和生病口苦的感覺一點兒也不一樣,總覺得是徹底的沒滋沒味。

醫官很快趕了過來,姬林臉色陰沉的說:“快,給太傅請脈。”

醫官連忙給祁律診脈,又問了祁律一些症狀,姬林見他遲遲不說話,便說:“到底是甚麼問題。”

醫官有些遲疑,說:“這……天子,太傅的身子應該是沒甚麼問題的,小臣沒有診斷出什麼,只是有些虛弱,或許是因着長時間大熱造成的,請太傅將養好身子,應該……味覺應該也便恢復了。”

醫官說的模棱兩可,因着醫官自己也沒有把握,給祁律診脈的結果只是有些虛弱,畢竟祁律發熱有幾天了,斷斷續續的,一會子退燒,一會子又燒起來,這樣發熱身子肯定喫不消,的確會引起一些不適的症狀,但是味覺完全體消退這種事情,醫官以前也沒有見過。

其實不賴醫官,畢竟這個年代的醫術相當落後,很多時候醫術還會被認爲是巫術,而巫術反而纔是正經的醫術。

醫官只能給祁律開一些補氣養血的方子,調整了一下藥材,很快又退下去。

醫官都束手無策,姬林更加沒有法子,只能繼續安慰祁律,說:“太傅安心養病,等病好了便無事了。”

祁律微微蹙着眉,倘或自己以後都沒有味覺了,別說是理膳,就連享用美味都沒有了樂趣。

姬林見他不說話,親了親祁律的額角,說:“乖,便是沒味道,也要再食一些,不能餓着肚子,聽醫官的話,好好休養。”

祁律雖沒有什麼食慾,但還是點點頭,姬林親自給他喂粥,喫了大半碗,祁律實在是食不下了,姬林這才站起身來,把青銅豆放在旁邊。

姬林剛剛站起身來,突然感覺一陣頭暈,整個人一晃,青銅豆“嘭——”一聲脫手而出,直接扣在了地上,裏面還有一些沒有食完的粥水,也全都撒灑了出來,一部分扣在了天子的手背上。

“天子?!”祁律喫了一驚,趕緊掙扎起來去扶姬林,兩個人險些一起倒在地上。

姬林只是短暫的眩暈,手背一陣火辣辣的,疼痛讓他很快恢復了意識,連忙回過神來,便看到祁律費勁的撐着自己,趕緊站直身子,一把將祁律抱起來,把他放回榻上。

祁律擔心的說:“天子,可是身體不舒服麼?”

姬林剛纔只是短暫的眩暈了一下,沒當回事兒,說:“無妨,可能是坐的太久了,突然站起來有些頭暈。”

祁律又說:“手燙傷了沒有?”

姬林甩了甩手,笑着說:“沒事兒,寡人皮糙肉厚的,而且那粥水都差不多涼了。”

姬林叫來寺人,把扣在地上的粥水收拾了一下,清理了席子,還是守在祁律身邊,也不離開。

祁律擔心的說:“過些日子便要會盟了,天子一直守着律,身子也喫不消,還是回去歇息罷。”

姬林搖搖頭,祁律執意說:“律當真沒事,這會子便要歇息了,睡下也不需要人守着,天子回去罷。”

祁律擔心姬林的身體,會盟絕不能出現任何岔子,執意把姬林給哄了回去,姬林的確覺得有些不舒服,便回去了,準備半夜變成小土狗之後再來守着祁律。

祁律等姬林離開,自己就睡下了,一直睡到晚上,或許是因着白天歇息的太多,晚上突然醒過來怎麼也睡不着了。

祁律睜着眼睛,聽到“沙沙沙沙”的聲音,側頭一看,原是小土狗醒了。他家的狗兒子是個夜貓子,總是白天睡覺晚上起來鬧騰,祁律已經摸清楚狗兒子的生活習性,因此並沒有當回事兒。

以前祁律晚上睡得都很死,如今祁律睡多了,便翻了個身,側躺在榻上,看着忙叨的小土狗。

小土狗一向是個“人/妻”屬性,醒過來之後很快跳下榻去,用小爪子扒拉着祁律的鞋子,將鞋子擺正,放在榻前,方便祁律下榻直接穿上,也不需要調轉鞋頭。

小土狗沒有發現祁律醒了過來,而且在偷偷的看自己,他擺正鞋子之後,昂着小腦袋在四周查看,這邊收拾一下,那面收拾一下,生怕祁律起夜會被絆倒,等全都收拾完了,坐回案幾旁邊。

祁律知道小土狗很有靈性,以前也會收拾自己的衣裳等等,因此沒有當回事兒,但很快的,祁律便看到小土狗坐在了案幾旁邊,的確是坐,不是趴在案幾旁邊。

小土狗的小屁屁坐在席子上,兩隻小前腿搭在案幾上,肉肉的小爪子在案幾上摸索了好幾下,動作雖然有些笨拙,不過很快拿起了案幾上堆疊的簡牘。

那些簡牘是天子留下來的,因着這些日子照顧祁律,等祁律睡着的時候,天子便會抽空看一看公文,所以案幾上堆放着很多簡牘。

竹簡捲起來,整齊的碼放着,祁律便看到小土狗先是用小爪子抱起一卷簡牘,毛茸茸的小爪子巴拉巴拉,把簡牘展開,看了一眼,似乎不是小土狗想要看的,便又用小爪子巴拉巴拉,竟然將簡牘給捲了起來,卷的是工工整整,整整齊齊!

祁律一陣驚訝,忍不住更加暗搓搓的偷看小土狗。

小土狗將簡牘捲起來,沒有放回去,而是放在了案幾的另外一邊,又如法炮製,扒拉了另外一卷簡牘,和剛纔一樣,又捲起來,仍然放在另外一邊,這樣挑挑揀揀看了好一會兒,小土狗似乎終於找到了自己要看的簡牘。

小土狗兩條小後腿坐在地上,支撐着小腰板兒,兩隻小爪子抱着簡牘,一面像模像樣的看,還一面搖晃着小腦袋,不只是搖晃着小腦袋,就連小腳腳和小尾巴也無處安放,一起搖晃着。

這年頭還沒有凳子,座椅都是席子,便是撲在地上的那種,因此案幾比較矮,雖然小土狗身材矮小,不過坐在地上挺直腰板,勉強能露出一個小腦袋來,小土狗兩隻小爪子支起簡牘,從祁律這個方向看過去,狗兒子的小腦袋幾乎被全部擋住。

就在祁律驚訝的時候,還有更驚訝的事情,小土狗看了一會兒簡牘,像模像樣的,把簡牘放在一邊,這回沒有捲起來,而是撥開了另外一張小羊皮卷,把小羊皮打開,上面是一張地圖,一面看簡牘,一面用小爪子在地圖上拍來拍去的。

祁律一陣驚訝,心說自己家的狗兒子已經不是聰明的類型,這是成精了罷?

祁律躺在榻上,小土狗便坐在席上,也沒有出聲,默默的看着簡牘,祁律觀察了一會子,因着他還在低燒,很快便被睏倦席捲,盯着小土狗讀書,彷彿自己讀書一樣催眠,眼皮子越來越重,慢慢閉上了眼睛,沉入了睡夢之中。

姬林完全不知自己被圍觀了,還在看文書打發時間,守了祁律一晚上,等快到早上的時候,便扒着案幾站起來,用小爪子將那些文書全都卷好,又擺放回了原本的位置。

陽光灑在祁律的眼皮上,祁律睜開眼睛,第一反應就是去看案幾,然而案幾邊沒有什麼小土狗,案幾上的文書一捲一捲的摞着,全都是昨日姬林離開的模樣,也沒有分開兩摞,連小羊皮地圖也沒有展開過。

祁律回頭看了一眼趴在自己榻邊上,睡得正香的小土狗,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喃喃的說:“我怕是做了怪夢……”

祁律一直斷斷續續的發熱,調養了幾日之後,終於退了熱,但是味覺卻沒有任何恢復,仍然嘗不出滋味兒。

膳夫們不知發生了什麼,只是覺得這些日子太傅生了病,好像很少來膳房,都沒怎麼見到太傅的身影。

會盟的日期漸漸逼近,今日便是會盟大典的祭祀之日,祁律睜開眼睛,獳羊肩給他洗漱更衣,送來了一份早膳,祁律很平靜的用了早膳。

獳羊肩遲疑的說:“太傅,今日嚐出是甚麼滋味兒了麼?”

祁律的表情很平靜,還笑了笑,說:“好似是嚐出了一些滋味兒,果然是因着生病的緣故,再將養幾日,我怕是要恢復了,又能給小羊做小食了。”

祁律說自己能嚐出一點子味覺了,但獳羊肩卻沒有半絲歡心的表情,給祁律加了一件披風,祁律便出了營帳,準備往天子營帳而去,一同參加會盟。

獳羊肩看着祁律離開,站在營帳門口,輕輕嘆了口氣,石厚正好路過,說:“如何嘆氣?太傅這些日子恢復的不錯,能嚐出一些滋味兒了,不是好事麼?”

獳羊肩淡淡的說:“太傅平日裏不喜食姜。”

石厚沒聽懂他在說什麼,獳羊肩的話沒頭沒尾的,似乎有些令人費解。

獳羊肩繼續說:“這些日子太傅總是說自己恢復了一些,又恢復了一些,但太傅素日裏最不喜歡食姜……”

祁律和姬林一樣,是不喫薑的,其實姜撞奶他也喫,但是炒菜裏的姜,還有粥水裏的姜祁律是一點子也不食。

獳羊肩說:“鄭公孫在今日的粥水裏加了一些姜碎,十足的辛辣,倘或太傅真的恢復了,必然能嚐出味道……”

祁律方纔的話,明顯是在搪塞獳羊肩……

祁律從營帳出來,初冬的冷風吹打着祁律的面頰,雖穿的很厚,還加了一件披風,但那冷風幾乎將祁律吹透,吹得他心竅裏也有些涼颼颼的。

祁律走出營帳才微微鬆了一口氣,他方纔的確是搪塞獳羊肩的,因爲他知道,自己生病這些日子,每個人都圍着自己轉,所有人都在盡力,只有祁律自己的味覺沒有盡力,依舊什麼也嘗不出來。

祁律抿了抿嘴脣,眯了眯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整理自己的心態,便抬步往天子營帳而去。

寺人打起天子營帳的帳簾子,祁律走進去,正好便看到姬林坐在席上批看文書,馬上便要會盟了,不過天子的文書還沒批完,想要趁着會盟之前再批看一些。

天子一身黑色的朝袍,頭戴冕旒,襯托得面如冠玉,坐在席上,即使是坐着也一絲不苟,身材高大而挺拔,手中捂着簡牘,微微蹙眉,快速瀏覽着。

祁律一眼便看到了批看文書的天子,也不知怎麼的,突然將那日裏“夢到”的小土狗和天子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還真別說,狗兒子和天子批看文書的坐姿,真是一模一樣。

姬林看到祁律走進來,笑着說:“太傅今日氣色不錯?”

祁律拱手說:“謝天子關懷,律已經恢復了。”

姬林點點頭,放下手中的文書站起身來,他剛一起身,腦海中突然又有些眩暈,就像那日將粥水打翻的感覺,眩暈之感突然席捲而來,衝上姬林的頭頂。

“天子!”

姬林隱約聽到耳邊有人在驚呼,眩暈致使姬林短暫的昏厥了一瞬,很快便睜開眼目,就看到祁律扶着自己,自己整個人壓在祁律身上,兩個人幾乎倒在地上。

天子身材高大,突然一晃,祁律衝上去一把摟住姬林,但是因爲姬林身材太高大了,祁律被他一帶,撞在了旁邊的案幾上,“哐啷!”一聲,直接將案幾上的文書全都撞掉在地上,撒了一片。

姬林回過神來,連忙直起身來,也扶起祁律,說:“太傅沒事罷?”

祁律立刻說:“天子,這是律該說的話纔是,天子沒事罷?臉色彷彿不好。”

姬林搖搖頭,那短暫的眩暈很快退去,又恢復了正常,說:“無事,方纔坐太久了,突然有些眩暈。”

祁律皺眉說:“律若是沒有記錯,天子上次也有些眩暈,可找醫官看過了?”

姬林見他關心自己,在祁律耳邊輕聲說:“便知道太傅最關心林兒了,林兒怎麼忍心生病,找醫官看過了,沒甚麼事。”

醫官給姬林診過脈,沒什麼大問題,可能是有些勞累,給天子開了一個調理的方子。

姬林說:“走罷,會盟要開始了。”

今日是會盟的第一日,祭祀天地,並沒有太多的任務,吉時祭祀,再與各位國君客套客套,便可以了,會盟具體要商討的條例,明日纔會在盟會上進行。

姬林與祁律走出營帳,來到會盟的空場,和上次一樣,圍繞着祭臺插着幾面大旗,空場上已經站滿了各國的卿大夫,國君們站在祭臺下面,就等着天子,一起登上祭臺祭天。

潞國國君、曲沃公還有晉侯已經在等了,看到天子走出來,立刻全都上前客套。

曲沃公十分恭維,笑着說:“今日會盟,請天子先行。”

姬林身穿黑袍,肩披黑色的披風,在咧咧的冬風吹拂下大有一種挺拔之姿,骨子裏透露着一朝之君的威嚴,雖然姬林在這些國君之中年紀是最輕的,但是那貴氣和威嚴,是一點子也不差。

祁律跟隨着卿大夫們站在祭臺之下,看着姬林和國君互相恭維,在一連串“請請請”的恭維聲中,姬林身爲天子,第一個登上祭臺,他一撩黑色的衣襬,步履穩健,順着高高的臺磯,一步步向上攀登,隨着姬林一步步登上祭臺,衆人的視線也慢慢呈現出了仰望的姿態。

祁律心中感嘆着,自己選的男朋友就是不一般,不只是顏值高,身價過硬,而且身材也好,從祭臺下往上看,更襯托着姬林的大長腿,雖然穿着寬大的衣袍,而且冬日天氣很冷,衣袍比較厚重,但仍然難以掩藏姬林那逆天的大長腿。

祁律正在感嘆着,突然皺了皺眉,不知是不是祁律的錯覺,天子登上祭臺的步伐突然頓了一下,有些奇怪。

就在祁律狐疑之時,突聽身邊瞬間爆發出高聲的大喊:“天子!?”

“天子!”

“天子墜落祭臺了!”

只見方纔還步伐穩健的姬林,不知怎麼的,步子突然一頓,緊跟着身形不穩,猛地向後倒去,立刻順着高大的祭臺臺磯滾下來。

姬林是第一個登上祭臺的,而且祭臺的臺磯也分賓階,和阼階,阼階就是東面的階梯,不是一般人可以登上阼階的,祭祀的時候,君王會登上阼階主持祭祀,而身爲人臣只能從賓階登上祭臺。

曲沃公和晉侯都是周天子的臣子,所以尤其是曲沃公,還沒有得到周天子的正是冊封,嚴格意義上來說,晉國在天子之下,曲沃在晉國之下,所以曲沃公和晉侯在天子面前,都沒有登上阼階的權利。

潞國是赤狄人,不服從周天子的管教,但是如今的潞國是來求和會盟的,因此也不能登上阼階,如此一來,阼階上只有姬林一個人,而其他三個國君都是從賓階而上。

姬林突然從阼階上墜落,三個國君都在一側的賓階,根本無法搭救姬林,而卿大夫們站在祭臺之下,也是鞭長莫及。

祁律的心臟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天子馬上便要登到祭臺的頂端,突然從阼階墜落,順着階梯快速翻滾而起,竟然毫無掙扎,直接滾了下來。

“天子——!”

“醫官何在!”

“天子墜階了!”

人羣轟然,突然騷亂起來,祁律嚇得臉色慘白,隨着人羣快速衝上去,就見阼階上星星點點都是血跡,姬林從臺階上滾下來,已經昏迷了過去,完全失去了意識,整張臉色慘白,額角臉頰多處磕傷,鮮血順着面頰滾滾流下來。

“天子!”祁律倉皇的衝過去,立刻沾了一手的血,而且不管怎麼喊,姬林竟然沒有一點子醒過來的跡象。

天子在祭祀的時候墜落阼階,還昏迷了過去,這是前所未聞的事情,場面一度陷入混亂,不只是洛師王室的卿大夫們圍過來,其他幾個國家的卿大夫們也圍過來,三個國君趨步從賓階上跑下來,晉侯大喊着:“天子,天子您怎麼了!?”

曲沃公皺着眉,連聲大喊:“醫官!醫官何在?!”

潞國國君也一臉擔憂和關切,說:“周王這是怎麼了?爲何昏迷不醒?快快,醫官快來給周王診治!”

姬林摔下來之後一直沒有醒過來,祁律雙手都是血跡,聽着身邊國君們的喊聲,眼睛一眯,連忙用身體遮住姬林帶血的臉面,這種時候不論姬林出了什麼事,都不能讓其他國家的醫官來看診,尤其是潞國的醫官。

祁律立刻鎮定下心神,說:“不勞各位國君,天子爲國事操勞,日前染了寒疾,的確有些不適,只是小恙而已……今日當真是對不住,看來會盟祭祀只能改日再議,請各位國君回營休息罷。”

他說着,立刻對武曼說:“大司馬,勞煩你收拾一下場面,送三位國君回營。”

武曼臉色非常嚴肅,沒有廢話,拱手說:“是!”

他說着,態度雖十分恭敬,語氣卻不容置疑,說:“三位國君,今日請先回營歇息罷。”

衆人聽出來了,祁律是要清場,曲沃公眼眸微微一眯,很是順從的說:“是了,天子勞頓,我等應該體諒纔是,請天子安心養病,那老朽便先回營了。”

曲沃公並着曲沃公子,很快帶着卿大夫們第一個離開了會盟空場,回了曲沃的營帳。

晉侯臉上掛着假惺惺的擔憂,說:“天子抱恙,做臣子的十分擔心,不知可否讓我晉國的醫官爲天子看診,孤纔好安心回營啊。”

祁律不知姬林到底出現了什麼問題,突然便從阼階上墜落了下來,而且還昏死過去,情況不明,他心裏擔心的厲害,恨不能讓醫官立刻看診,但是眼前外人太多,晉侯不走根本無法看診。

祁律臉色一落,冷冷的說:“怎麼,晉公是覺得我洛師沒有醫官麼?”

晉侯不願意離開,但祁律的臉色很是陰沉,他平日裏都是“老好人”,從不生氣,今日的臉色這般嚇人,晉侯也不好僵持,尤其曲沃公已經走了,他堅持也沒用,只好喪着臉也離開了會盟祭臺。

曲沃公和晉侯都走了,潞國國君一個外人,也沒甚麼可說的,客套了一句便也走了。

祁律狠狠鬆了一口氣,說:“快,把天子擡回營帳!”

姬林這些天的確有些不舒服,但很輕微,只是偶爾頭暈,找了醫官也看不出什麼,開了一些湯藥調整,因着姬林一向身強體壯,根本不怎麼得病,所以並沒有放在心上,只想着扛兩日便好了。

姬林登上祭臺阼階的時候,上了一半,那種眩暈的感覺突然席捲而來,直衝腦海,他腦袋裏“嗡”的一聲,感覺身體要倒,連忙強制鎮定穩住心神。

那眩暈感覺和前兩次一樣,很快退去,姬林的腳步只是微微一頓,又恢復了正常,繼續往上走去。

然而讓姬林沒想到的是,那種眩暈的感覺並沒有像前兩次一樣快速消退,竟然第二次連續發作,就在姬林馬上要登上祭臺之時,眩暈又席捲而來,帶起一股無力。

這種感覺很熟悉,彷彿是每天午夜將要變成小土狗的感覺,姬林拼命鎮定住自己,但是完全沒用,腦海被黑暗快速吞沒,高大的身軀向後一仰,披風咧咧的兜着冬風,“嘭!!”一聲重重的摔在阼階之上。

祭臺高大,阼階又長又抖,姬林是先失去意識,緊跟着才摔下阼階的,因此墜落的時候根本沒有意識,自然無法自救,順着阼階快速的滾落下來,磕的滿臉都是鮮血……

“嗷……嗷嗚?”

昏暗的太傅營帳中,一隻虎頭虎腦的小土狗突然揚起小腦袋,晃了晃自己的大耳朵,口中奶聲奶氣的叫了兩聲。

小土狗猛地翻身而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爪子,“嗷嗚!”又叫了一聲,瞪着一雙黑溜溜的狗眼睛,震驚不已。

“嗷嗚嗷嗚嗷嗚……?”寡人這是變成狗子了?

分明還沒有天黑,分明還沒有到午夜,姬林卻突然從天子變成了小土狗,小土狗狂叫着,隨即四爪並用,叫喚着從榻上跳下來,一連串兒飛快的跑出營帳。

小土狗跑出營帳,立刻便聽到很多寺人宮女在竊竊私語,都在談論着天子墜落阼階的事情。

“聽說天子病倒了。”

“噓——小聲點兒。”

“不知怎麼的,我聽說……天子要不成了!”

“真的假的?”

“我怎麼敢瞎說,不過也是聽旁人說的。今日會盟祭祀,天子竟然從阼階上摔落下來,哎呦,滿臉的血呀,太可怕了,醫官們全都去了。”

“天子若是不成了,潞國人會不會趁機發兵?咱們豈不是危險了。”

“正是啊,那潞國可是赤狄,一個個都是野人,不會趁人之危罷!”

“那可怎麼辦……”

小土狗聽着人心惶惶的猜測,急得不得了,趕緊衝着天子營長跑過去,果然營帳外圍戒備森嚴,虎賁軍鏗鏘而列,守得猶如鐵桶一般。

小土狗順着營帳繞了一圈,從角落的地方鑽了進去,晃着小屁股和小尾巴,使勁往裏一鑽,“咕咚”一聲,因着太用力,直接來了一個前滾翻,翻進了營帳中。

一進去,便聽到了醫官戰戰兢兢的話,顫抖的說:“回……回太傅的話,天子……天子……天子恐怕是……不好了!”

天子營帳中,醫官跪了一地,周公黑肩、虢公忌父、大司馬武曼、公子萬等等,聚攏了一堆的心腹大夫,全都等着醫官給天子看診。

天子從阼階墜落,便再沒有醒來過,臉上都是血跡,呼吸也十分微弱,面色蒼白到了極點,和往日裏的英挺模樣一點子也不一樣。

祁律沒想到,醫官看診了半響,竟然說了一句“天子恐怕是不好了”,祁律腦海中轟隆一聲,臉色陰沉的說:“甚麼叫不好了?天子身子骨硬朗,年紀又輕,如何便是不好了?”

的確如此,姬林如今還不到二十歲,年紀輕輕,在君王之中實屬年輕。而且姬林性子比較好動,不像祁律是個“宅男”總是喜歡窩着,姬林每日都要習武,不管多忙,那一身的腱子肉,旁人沒見過,但祁律見過好幾次。

倘或別人突然生個病,頭疼腦熱不成了,祁律是有可能相信的,但是天子突然不成了,祁律絕對不信。

醫官支支吾吾,說:“天子……依小臣之見,天子是中毒了。”

中毒?

小土狗眯了眯眼睛,中毒?自己的身體還是自己最清楚,姬林根本不知自己哪裏中了毒,怎麼突然就會被診斷成中毒了,而且瞬間毒發,到底是甚麼時候中的毒?

祁律詫異的說:“中毒?”

醫官擦着冷汗,說:“對,小臣不敢撒謊,天子這脈象真的是中毒所致。”

祁律眯着眼睛,突然想起天子前些日子便不舒服,差點子暈倒,還扣了滿手的粥水,今日早上也有些眩暈,說:“天子中毒多久了?”

醫官更是害怕,連連叩頭,大喊着:“饒命啊!太傅饒命啊!”

祁律奇怪不已,自己只是問了一句話,又不是醫官下毒,爲何要饒命?便聽醫官說:“天子……天子怕是中毒有些日子了。”

“有些日子?”祁律眯眼說:“日前天子不是還找醫官看診,爲何當時沒有診斷出來?你們不是說天子只是偶感風寒,調理便好麼?”

醫官又是連連叩頭,怪不得祁律一問,這些醫官都害怕的要死,因着天子的確中毒有些日子了,只不過當時醫官沒有檢查出來,只是當成了偶感風寒,給天子喫了點強身健體的湯藥而已。

醫官篩糠一樣的說:“這……這下毒的賊子,當真可惡……可惡的很,這種毒藥初時根本無法診出,症狀十分輕微,看起來並沒甚麼大礙,直到……直到毒素侵入臟腑之後,纔會毒發,等……等診出之時,已經……已經不好了。”

原是如此,看來前些日子姬林眩暈,當時便已經中毒,但是依照現在的醫術根本檢測不出來。

祁律眯着眼眸,一瞬間腦海中衝出無數的疑問,到底是誰加害天子,這個節骨眼兒給天子下毒,怕是算計好了,一定是針對會盟。

如今會盟祭祀之上,天子突然墜落阼階,這是多大的事情,很快便會傳的風風火火,如果一旦被有心之人知道天子中毒的事情,屆時絕對天下將亂……

祁律說:“此毒……可有解?”

醫官顫聲說:“這……這毒雖陰狠的緊,但也不是完全無解,如今天子的毒素侵入臟腑,才致使……致使昏迷不醒,天子素來身子骨硬朗,應該……應該是能解的。”

醫官說的模棱兩可,畢竟這也是看造化的事情,不能說無解,但還要看個人的恢復能力。

祁律冷聲說:“醫!必須將天子醫好!”

醫官連聲說:“是是,小臣盡力而爲!”

祁律淡淡的說:“不是盡力而已,是必須醫好天子……”

祁律的嗓音很陰沉,冷冷的說:“不是律想爲難你等,而是如今的情勢逼人,這裏乃是會盟大營,倘或天子有個風吹草動,潞國虎視眈眈,一旦興兵,誰的腦袋也保不住。”

“是!事!”醫官復又說:“小臣……小臣定醫好天子。”

祁律立刻說:“廢話不要多說,立刻給天子醫病。”

醫官們快速圍上去,也不講究什麼禮數了,祁律看了一眼衆人,其他人臉色也相當難看,大家互相目視,很默契的離開軟榻,來到了天子營帳的外間。

衆人站在一起,武曼最是沉不住氣,惡聲說:“他孃的,哪個霸王羔子,要是讓老子抓到,一定扒了他的皮!”

周公黑肩面色如常,微微眯起眼目,說:“如今之計,切不可自亂陣腳,天子病重的事情,我等需要守口如瓶。”

衆人立刻點頭,的確是這個道理,別說潞國是赤狄人了,晉國和曲沃,哪個不是野心勃勃?姬林沒有子嗣,也沒有兄弟姐妹,唯一的叔叔已經死了,如果天子出現任何問題,各地的諸侯一定會蜂擁而起,推舉各種各樣的新天子即位,到時候必是一片大亂的景象。

祁律沉聲說:“如今會盟營地已經蠢蠢欲動,輿論四起,還請周公安頓輿論。”

黑肩沒有廢話,說:“交給黑肩便是了。”

祁律又看向大司馬武曼,說:“大司馬掌管虎賁軍,還請大司馬安頓營中兵馬,嚴防死守,切忌不可讓小人趁火打劫。”

武曼點頭,說:“是!”

祁律繼續對虢公忌父說:“如今咱們身在長子邑,這周邊赤狄環繞,除了潞氏之外,還有甲氏、鐸辰和留籲三個赤狄部落虎視眈眈,雖如今這三個部落還不知會盟的亂子,但不怕一萬隻怕萬一,還請虢公留一個心眼,仔細排查。”

虢公忌父點頭說:“太傅想得周到,一會子我便去。”

祁律剛想再說話,突然一陣眩暈湧上來,猛地一歪。

“嗷嗷嗷!”

便聽一串狗子的奶吠聲,小土狗突然從斜地裏衝上來,用小腦袋頂住要摔倒的祁律。

姬林突然中毒,不由想起祁律給自己烤雞架那日,也有些眩暈,差點將烤雞架的承槃託手扔了,又看到祁律突然摔倒,立刻閒不住了,撒開小短腿,跑進營帳內間,咬住一個醫官的衣袍,使勁叫着便將醫官拽了出來。

那醫官見祁律臉色不好,心中咯噔一聲,立刻上前,說:“祁太傅,小臣斗膽,爲祁太傅請脈。”

公子萬將祁律一把打橫抱起來,放在席子上,讓他靠坐着,小土狗雖非常喫味兒,但這顯然不是喫味的時候,眼巴巴的守在祁律身邊,盯着醫官給祁律看診。

祁律方纔突然感覺有些眩暈,這會子已經沒什麼大礙,但祁律自己也想起來,天子中毒的症狀之中就有頭暈目眩,便點點頭,說:“有勞了。”

醫官搭着祁律的手腕,沒一會子,立刻驚駭的說:“太傅,您這……這也是中毒了啊,和天子的脈搏一模一樣,只不過毒素還沒有侵入臟腑。”

祁律眯起眼目,他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裏雖然面上鎮定,但心中咯噔一聲,自己和天子都中毒了,看來下毒之人野心不小。

雖然這個毒素早些時候是很難看出端倪的,不過醫官有了剛纔給天子診脈的經驗,加之祁律前些日子病了一段時日,醫官覺得祁律和天子一樣,應該都是中毒了,只不過祁律中毒不深,而天子中毒很深,已經進入臟腑。

醫官連忙寫下藥方,說:“萬幸這毒發作不快,太傅中毒不深,沒有天子的症狀嚴重,喫些湯藥,靜養歇息,很快便能大好。”

他這麼一說,小土狗狠狠鬆了一口氣,他如今已經從天子變成小土狗,自己的身體不知生死的躺在榻上,唯恐祁律和自己一樣也中了招,聽到醫官的話,所幸稍微鬆了口氣。

祁律中了毒,眼下卻不是休息的時候,祁律對公子萬說:“天子中毒一事,還有勞晉公子徹查,時不我待,咱們現在是一刻也不能耽誤。”

公子萬立刻拱手說:“是,萬領命。”

衆人全部分工合作,一方面要提防會盟之內的三個國家,另外一方面,長子邑這個地方基本是被赤狄包圍的,周邊除了潞氏的大本營,還有甲氏、留籲和鐸辰三個赤狄部族。

赤狄其實是周人給不服管教的外族人一種劃分稱謂而已,雖潞氏、甲氏、鐸辰、留籲在周人眼中都是赤狄人,不過他們之間也有紛爭,就跟諸侯紛爭一樣。潞國是赤狄之中最強大的一支,但不服管教的也有很多,一旦天子昏迷不醒的消息傳出去,唯恐這些赤狄人紛紛湧入長子邑。所以現在祁律等人面對的,並不只是一個會盟而已。

衆人剛要離開營帳,獳羊肩突然小跑進來,說:“太傅,不好了!”

獳羊肩臉色難看,說:“潞國國君一定要進來探看天子的病情,石將軍在外阻攔,已經快要攔不住了。”

祁律眯了眯眼睛,真是想什麼來什麼,潞國這個時候過來探看天子的病情,而且態度十分強勢,祁律不信他心裏沒有鬼。

祁律撐着身子站起來,說:“攔住潞國國君,不能讓他入內,律這就出去會會這位潞氏國君。”

小土狗蹙着眉,立刻“嗷嗷”叫了兩聲,祁律現在中了毒,醫官剛說讓他靜養,祁律卻要勞心勞力的去和潞國國君周旋,公子萬也皺起眉頭,說:“太傅,如今太傅身體不適,還是應該靜養,這潞國的事情,不如交給我來處理。”

祁律卻搖頭,說:“這種時候律怎麼可能靜養,是決計也靜不下心的,必須親自出去看看才能安心。”

小土狗雖然心疼祁律,但是他深知祁律的爲人,別看祁律什麼事兒都怕麻煩,但是一旦決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黑肩說:“黑肩與太傅一同前去。”

祁律點點頭,有黑肩助陣,祁律也放心一些,衆人便從天子營帳中出來,剛一掀開帳簾子,就聽到外面嘈雜聲音,因着天子營帳的簾子很厚,才搪住了外面的嘈雜。

石厚阻攔着潞國國君,潞國國君說:“孤好心來探病,嘗聽你們周人禮儀周到,沒成想卻是如此對待客人的?不僅把孤拒之門外,竟然還要兵戎相向?”

石厚已然攔在門口,冷冷的說:“天子正在休養,一概人等不得入內,石厚是個粗人,只知天子之命,不懂甚麼禮儀。”

潞國國君說:“會盟祭祀被打斷,孤是會盟一員,周王養病,總要給個交代,怎麼?叫我們空等着不成?天底下哪有這樣一個道理?”

潞國國君的話剛說完,“嘩啦!”一聲,帳簾子已經被掀開了,周公黑肩一臉笑容,禮儀周到的說:“潞國國君息怒,息怒,是咱們招待不周,天子因着這些日子忙於公務,過於勞累,洛師距離北疆遙遠,加之水土不服,纔會偶然抱恙,還請潞國國君稍待幾日,等天子休養好身子,便可會盟。”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黑肩這笑容十分真摯,說話又體面周到,潞國國君也不好發威,只是說:“我潞氏前來會盟,第一次是因着假天子的事情被打斷了祭祀,第二次這真太子又無緣無故的抱恙,如此三番兩次的打斷,是否你們周人對我潞氏有甚麼看法,沒甚麼會盟的誠意啊!”

潞國國君的態度比之前強硬了很多,分明是來求和的潞國,隨着天子昏厥,那氣焰竟然囂張了起來。

祁律聽他咄咄逼人的口氣,冷冷一笑,說:“潞君,這成王敗寇,自古以來都是敗者拿出誠意來,從未聽說讓勝者拿出什麼誠意,如今我王會盟於此,也是潞君自願的,如今潞君這麼一說,敢情像是我們周人不懂禮數,逼良爲娼似的?”

祁律的言辭十足犀利,這麼一說,潞國國君的臉色瞬間不怎麼好看,因爲祁律說對了,潞國明明是戰敗國,一直以來的態度都很恭順,這會子潞國是想要趁火打劫,周公給足了潞國國君的面子,潞國國君卻如此咄咄逼人,祁律覺得,軟的不行,還是要來硬的。

這潞國國君之所以如此咄咄逼人,必然是認定天子出了什麼事情,潞國拿捏到了洛師的短板,祁律偏偏反其道而行,那底氣橫的不行。

祁律冷淡的說:“天子舟馬勞頓,又忙於公務,再硬朗的身子骨兒也有個頭疼腦熱,潞國國君若是連這個也等不得,那依律看來,可以立刻離開會盟大營,我們周人絕對不強人所難。”

潞國國君眼眸微微一轉,天子從祭臺上掉下來,大家有目共睹,那滿臉的鮮血,看起來彷彿下一刻便不行了一般,潞國國君本想來試探一番,哪知道祁律態度這麼強勢,潞國國君心裏便沒了底兒,倘或周天子真的不行了,這幫子王室大夫還不自亂陣腳,絕不可能如此四平八穩。

潞國國君瞬間被祁律的話給鎮住了,改了一張笑臉,說:“祁太傅您錯怪孤了,孤並非等不得,是當真擔心周王的病情,因此前來探病的。”

祁律說:“潞君的心意天子心領了,只不過天子的病情,醫官也說了,需要靜養,因此潞君還是請回罷。”

潞國國君不怎麼甘心,又說:“這周王勞頓,孤也能體諒,但……我潞氏來到長子邑,這駐兵的糧草,每日的開銷,也都是有個限度的,前些日子已經拖延了會盟的時期,潞國之中也有許多公務需要孤來打理,這……如今還要拖延,不知祁太傅可否給個準信兒,總不能讓孤的軍隊一直駐在這裏罷?”

什麼時候能會盟,要看天子什麼時候醒過來。

天子如今中毒已入臟腑,醫官也不知什麼時候天子才能醒過來,潞國國君讓祁律給一個準信,倘或時日太長,潞國絕對會藉機撒潑,倘或時日太短,醫官救不得姬林,到時候“跳票”,可謂是失信於天下。潞國國君這是給祁律開出了一個難題。

周公黑肩皺了皺眉,那僞善的笑容終於繃不住,慢慢冷下臉來。

祁律眯着眼睛,神態自若,臉色不見一丁點的變化,淡淡的說:“天子並非患了什麼大病,不過是一些小恙……三日,至多三日,三日之後便可會盟。”

他的話音一落,別說是潞國國君喫驚,就連自己人都喫驚不已,三日?三日之內,天子真的可以轉醒過來麼?方纔聽醫官的口氣,天子能不能醒過來還是未知之數,祁律竟然一口答應下來三日。

潞國國君一聽,眼眸微微轉動,說:“三日?好,好得很,看來周王當真只是小恙,那孤也就放心了,請周王安心養病,那孤就先告辭了。”

潞國國君爽快的離開了天子營帳,武曼沉不住氣的說:“太傅……”

他的話還沒說完,祁律抬起手來,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隨即衆人轉回了營帳之中,放下帳簾子,這纔開始說話。

武曼低聲說:“三日?太傅,三日之內,醫官都沒有把握可以爲天子清毒,到時候……”

祁律眯了眯眼睛,說:“三日,不是給天子清毒的時日。”

“那是……?”武曼震驚的說。

祁律抬起頭來,說:“是控制會盟營地的時機。”

他這麼一說,衆人心中都是一震。

祁律幽幽的說:“天子一天不露面,諸侯們便會猜疑一天,時日一長怕是誰也瞞不住,因此三日,最多三日,這是控制會盟營地的期限,這三日之內,還請各位卿大夫們鼎力相助,穩住會盟營地。倘或天子可以醒來,那便是皆大歡喜,倘或……”

祁律說到這裏,瞥了一眼躺在榻上的天子,天子面色蒼白,出氣多進氣少,毫無生氣,連眉頭也不知道皺一下。祁律的話音就此斷了,這個倘或誰也不願意提起,祁律更加不願意提起。

祁律回過神來,面色無比的冷靜,說:“如今是我洛師共存亡之時刻,有叵測之人想要瓦解洛師王室,看我們的笑話,諸位都是天子的心膂之臣,扛鼎之臣,還請各位鼎力相助,律……在此謝過了。”

他說着,突然矮身拜下。

“太傅!”

“太傅快快請起!”

“太傅使不得!”

衆人連忙託起祁律,沒有讓他下拜,虢公忌父皺眉說:“我等都是洛師之人,如今有歹人如此愚弄王室,怎可坐以待斃,請太傅放心,這也是我等分內之事,義不容辭。”

黑肩說:“時不我待,時日可不等人,三日期限太短,如今會盟大營內憂外患,我等先行分頭行動,還請太傅照顧天子,也同時好生將養身子。”

祁律還中着毒,衆人便分頭行動,讓祁律留在天子營帳,天子身邊有個人也比較方便,以免再有像潞國國君這樣不長眼的人想要硬闖天子營帳。

衆人匆匆離開營帳,醫官們在一邊研究藥方,祁律便走到軟榻邊上,坐在榻牙子上,伸手輕輕的撫摸着天子昏迷的睡顏。

小土狗趴在祁律身邊,昂着小腦袋看着祁律那輕柔的動作,只聽祁律喃喃的說:“林兒,快醒過來罷。”

小土狗“嗷嗚!”叫了一聲,搖晃着小尾巴,只不過他如今是一隻不起眼的小土狗,根本沒人多加註意……

夜色混沌,蒙上了一層昏暗。晉侯的禁足只持續到會盟之日,如今已經過了會盟祭祀的時日,雖祭祀再一次被打斷,但晉侯已然可以自由出入營帳。

夜色深沉的厲害,晉侯從營帳中走出來,左顧右盼,身邊根本沒有一個寺人和僕從,小心翼翼的走到一處營帳之後,分明就是上次晉侯和黑影會面的營帳。

晉侯走過去,便看到那黑影已經藏在帳篷後面了,藏在濃密的陰影之下,看不清楚面容。

晉侯壓低了聲音,說:“你的計策又失敗了!那毛頭天子雖然出了點岔子,從祭臺上摔了下來,但竟然無礙!潞國國君去看過了天子,三日之後便會重新召開會盟!你的計策又失敗了,孤當真不該信你!”

那黑影卻不急不緩的說:“失敗?晉公怕是也被洛師的卿大夫們愚弄了罷?”

晉侯說:“你這是甚麼意思?”

黑影沙啞的笑起來,說:“晉公啊晉公,你怎麼也像潞國一樣蠢鈍?祁律說三日,那分明便是緩兵之計,倘或天子病得不重,真的可以將養三日便召開會盟,爲何不親自見潞國國君,而是讓一幫子卿大夫們虛張聲勢呢?”

“你是說……”晉侯眯起眼目,眼珠子滴溜溜的轉動着,說:“你是說,那毛頭天子其實要不行了?”

黑影點點頭,說:“無錯,我的計策不可能失敗,天子中毒已入臟腑,想要救活已經是難事,更別說三日便可清毒了,簡直是癡人說夢!”

晉侯搓着掌心,說:“好好好!好得很,沒有了那毛頭的天子,我看他們洛師還怎麼囂張?還怎麼親近曲沃!?到時候孤再扶持一個新天子上位,我翼城便是出頭之日了!絕少不得你的好處!”

黑影說:“那便先謝過晉公了。”

晉侯哈哈一笑,說:“好說,好說。”

黑影說:“敢問晉公,倘或天子一死,您打算扶持誰上位,繼承天子之位?這周天子的血脈已經斷送,剩下的,便是王室旁支了。”

晉侯陷入了沉默,一時也想不好送誰上天子之位,黑影笑着說:“晉公何必憂慮呢,此人名正言順,在洛師德高望重,而且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你說黑肩?!”晉侯喫驚不已,險些大喊出聲:“黑肩上次便出賣於孤,假天子之事,都是黑肩壞事兒,他對毛頭小天子忠心耿耿,你怎可叫孤扶持黑肩?這不是壞事麼?!”

黑影呵呵而笑,說:“晉公有所不知,這黑肩的確忠心耿耿於天子,但天子此時已經是個活死人,他還能忠心於誰?倘或天子一崩,天下就將亂,黑肩乃是周公旦九世孫,又德高望重,是最好的即位人選,且……黑肩此人野心勃勃,晉公此時拉攏黑肩,必然比上一次要合適的多。”

晉侯還是有些猶豫,黑影又說:“如今天子雖中毒,說不定已經死了,但是晉公您可別忘了,天子手下的那些個士大夫們,一個個手握重兵,潞國也虎視眈眈,只是解決一個天子,並不能圓了晉公您稱霸的大業,必然要找一個盟友,才能控制整個會盟大營,而這個盟友,非黑肩莫屬。”

晉侯眯着眼目,說:“黑肩……”

“周公!”

周公黑肩步履匆匆,往天子營帳而去,走到一半,突然被人叫住了腳步,回頭一看,竟然是曲沃公子。

公子稱走過來,禮數十分周全,拱手行禮,他隨笑起來並不親和,反而看起來有些僞善,公子稱卻十分喜歡笑,說:“周公,稱有禮。”

黑肩看向公子稱,淡淡的說:“曲沃公子有甚麼事麼?”

公子稱十分關切的說:“稱斗膽叨擾周公,是這樣兒的,昨日天子突然病倒,墜落祭臺,稱與君父都十分擔心,不過天子靜心養病,甚麼人都不見,稱纔出此下策,想向周公打聽一二,不知天子的病情……?”

周公黑肩的表情依舊淡淡的,還掛着一層高傲,或許是他骨子裏高傲,畢竟黑肩可是周公旦的九世孫,身份和血統都十分高貴,而曲沃公子稱不過是晉國之內,曲沃之地的一個“地主主”的兒子,和黑肩的身份是不能比擬的。

黑肩說:“有勞曲沃公子掛心了,天子的病情並無大礙,只不過勞累過度,醫官囑咐了,需要靜心安心的養病,所以纔不見旁人。”

“這樣稱便放心了。”公子稱笑了笑,又說:“如今天子靜養,周公乃是咱們王室的扛鼎之臣,世出名門,血統純正,昔日裏又是天子的師傅,若是有個甚麼風吹草動,還請……周公多多提攜一二纔是,也免得稱做了一個睜眼瞎,不是麼。”

他們正說着,黑肩不經意的一抬頭,便瞥到了不遠處帳篷後面的一個影子,那影子貼着帳篷站着,卻大意的露出一片衣角來,那衣角黑肩十足熟悉,可不就是虢公忌父的衣角麼?

黑肩挑了挑眉,說:“說什麼提攜不提些,都是天子之臣,曲沃公子言重了。”

黑肩說完,拱手說:“黑肩還有公務在身,先行一步了。”

公子稱也沒有多說,拱手恭送黑肩離開,那貼着帳篷偷聽黑肩和公子稱說話的虢公忌父很快也閃開了身影,消失不見了。

公子稱並沒有發現虢公忌父,走了幾步,卻看到有人站在前面,擋住了自己的去路,彷彿特意在等候自己一般。

公子稱那陰沉的臉上劃開一個微笑,說:“叔父,這是特意再等稱兒麼”

站在公子稱面前的,果然是昔日裏的晉國公子,如今的洛師王室司理公子萬。公子萬平靜的說:“萬的確是在等曲沃公子。”

公子稱說:“哦?叔父突然這般坦誠,稱兒當真有些受寵若驚啊。”

公子萬的表情始終淡淡的,說:“我只是想要提醒一句曲沃公子,倘或曲沃公子想要趁着天子抱恙的時日,做一些甚麼犯上之時,萬……絕不會放過你。”

公子稱笑起來,說:“叔父怎的如此信不過稱兒?稱兒還是拎得清的,如今天子寵信曲沃,比寵信翼城多一些,稱兒若是搗亂了會盟,豈不是自討沒趣麼?因此叔父大可以不必盯着稱兒。”

公子萬眯了眯眼睛,說:“最好如此。”說罷,轉身離開了。

祁律守在天子身邊,經過了整整一個晚上,天子還是一動不動的昏迷着,根本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皮都不眨,倘或不是因着天子有呼吸,恐怕醫官都會以爲天子已經崩了。

祁律守了一晚上,他也中了毒,醫官說祁律失去味覺的事情,很可能便是因着中毒的緣故,因此讓祁律一定要多多歇息。

只不過祁律擔心姬林,讓他多多歇息也不現實,便這麼一直守在旁邊,竟趴在榻邊上睡了過去。

祁律耳聽到吵鬧的聲音,這才從夢境中被拉了出來,抬頭一看,天子還是沒有醒過來,反倒是小土狗,這大白日的,小土狗竟然是醒着的,大眼睛裏彷彿充斥着擔心,圓溜溜的黑眼珠好像彈球,緊緊盯着自己,“嗷嗚!”叫了一聲。

祁律揉了揉小土狗的腦袋,說:“兒子,你在擔心爸爸麼?爸爸沒事兒。”

“嗷嗚!”小土狗又叫一聲,把小腦袋伸過去,在祁律的面頰上不斷的蹭着,好像撒嬌一樣,特別的粘人。

祁律安撫着小土狗,聽到營帳外面還有聲音,便抱着小土狗起身走過去,看看是甚麼人在外面喧譁。

天子營帳外面,一個女子的聲音,怯生生的說:“石將軍,祝將軍,你們讓我進去,小女真的有事情要稟報祁太傅,十萬火急的大事。”

竟然是潞國的國女,文潞!

石厚和祝聃是洛師的虎賁郎將,負責守衛在天子營帳門口,阻攔那些探病之人,沒成想今日探病之人中,竟然有一個潞國國女。

祝聃攔住潞國國女,說:“國女請留步,天子吩咐了,甚麼人也不見,還請國女回罷。”

文潞被祝聃攔住,連忙向後縮了兩步,對比起祝聃高大的身材,文潞非常瘦小,十足害怕的模樣,她咬了咬牙,說:“二位將軍,我真的有要事,我不進去也可以,還請二位將軍將祁太傅叫出來也好,勞煩二位將軍了!”

石厚冷着臉,不爲所動,而祝聃則是一臉爲難,就在此時,“嘩啦”一聲帳簾子打起,祁律抱着小土狗走出來,說:“何人喧譁?”

文潞見到祁律,立刻欣喜異常,連忙跑上前來,伸手就要去抓祁律的手,小土狗被祁律抱在懷裏,此時是情敵見面分外眼紅,眼看着文潞要碰祁律,他現在可不是什麼天子,只是一隻小狗子,身爲一隻小狗子的好處就是,可勁兒喫醋,可勁兒撒潑,沒人會怪罪一隻小狗子。

小土狗立刻“嗷嗷嗷!!”大喊起來,呲着鋒利的小牙齒,衝着文潞的手就要咬,文潞嚇了一跳,趕緊把手收回來。

祁律連忙安撫小土狗,說:“兒子,不要咬人。”

小土狗眼看着文潞“知難而退”,與祁律拉開了距離,這才昂起小腦袋,一臉得逞的表情,眼神十分不屑的盯着自己的情敵。

文潞見到祁律,一臉做賊的表情,小聲說:“太傅,文兒是偷偷前來的,還請太傅知曉,那潞國的賊子不知怎麼的,昨日晚上突然開始調動潞國的兵馬,而且……而且那潞國的賊子彷彿知道天子會生病一般。”

祝聃與石厚對視了一眼,祁律眯起眼目,潞國的國君知道天子會生病?有誰能提前知曉別人會生病?那答案當然很簡單。

——下毒之人。

文潞又說:“文兒是偷偷溜出來的,還請祁太傅多加小心,文兒這便離開了。”

她說着,立刻調頭便跑,彷彿一隻小兔子,很快消失在了衆人的視線之中。

石厚立刻說:“太傅,這潞國……”

祁律沉吟了一下,說:“石將軍,暗中查看一下潞國的動靜,是否如同潞國國女所說。”

“是,”石厚拱手說:“厚這就去。”

石厚快速離開,祁律便抱着小土狗又回了營帳,剛坐下來,獳羊肩便進來說:“太傅,周公來了。”

周公黑肩從營帳外面進來,對祁律拱了拱手,說:“天子的情況,如何?”

祁律搖搖頭,說:“還是老樣子。”

黑肩的臉色沒有太大的變化,祁律說:“周公那面兒如何了?輿論壓制的如何?”

黑肩輕笑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十分篤定,說:“太傅放心,這些小小的輿論也不值甚麼,已經沒人敢嚼舌頭根子了。”

祁律說:“周公辦事兒就是有效率,有勞周公了。”

黑肩眸子微微有些晃動,又說:“是了,還有一件事……方纔黑肩前來之時,遇到了曲沃公子。”

“曲沃公子?”祁律看向黑肩。

黑肩淡淡的說:“這曲沃公子向黑肩打探天子的病情,還說黑肩乃是王室正統,倘或有個什麼風吹草動,希望黑肩能提攜於他。”

公子稱決計想不到,自己前腳拉攏黑肩,後腳便被黑肩給出賣了個透頂。

“風吹……”祁律的嗓音幽幽的說:“草動?”

他說着,請笑了一聲,說:“果然,這會盟營地裏,沒有一個省心的,全都等着渾水摸魚。”

二人正在說話,“嘩啦!”一聲,有人直接掀開帳簾子走了進來,步履十分匆忙,外面的祝聃並沒有阻攔,那必然自己人。

果不其然,是虢公忌父,虢公忌父匆匆而來,一面走一面說:“太傅……”

他的話還沒開啓,一眼便看到了內帳之中不只是祁律一個人,還有周公黑肩。

虢公忌父看到黑肩,先是一愣,隨即閉上了嘴,沒有繼續往下說話。

祁律說:“正好虢公來了,如今天子病倒,潞國和曲沃都不讓人省心,還請虢公與周公二位多多幫襯,幫忙盯着一些。”

虢公訕訕的答應下來,臉色有些奇怪。

祁律這纔想起來,方纔虢公忌父匆忙而來,便問:“是了,虢公可是有什麼急事兒?”

虢公忌父被問道,臉色更是尷尬,撓了撓自己的下巴,說:“這……沒、沒甚麼了。”

祁律有些奇怪,黑肩則是一臉瞭然的說:“虢公怕是來給黑肩告狀的罷?”

他這麼一說,虢公忌父的臉色先是黑,而後漲紅,因着黑肩說對了,忌父就是來告狀的。曲沃公子拉攏黑肩之時,虢公忌父正好路過,便悄悄的躲在暗處全都聽見了,黑肩沒有明面上拒絕公子稱,虢公忌父心裏便有些彆扭起來,而且黑肩又有“前科”,虢公忌父糾結很久,想要來與祁律說一聲,免得自己憋在心裏,反而壞了什麼大事。

但是虢公忌父沒想到,黑肩自己來“告狀”了,把曲沃拉攏自己的事情沒有保留的全都告訴了祁律,因此忌父覺得是自己太小人之心,此時羞愧不已,臉色自然不好看。

石厚探查的消息很快回來了,果然如同文潞所說,潞國昨夜的確有調兵遣將,還有軍隊增援在晉國和潞國的邊境附近,祁律請黑肩和忌父戒備,以免被潞國偷襲,二人便一起離開營帳。

黑肩與忌父走出營帳,忌父遲疑了一下,對黑肩拱起手來,還行了個大禮,說:“周公,忌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猜忌了周公,還請周公責罰。”

黑肩微微一笑,似乎沒有甚麼惱怒的表情,只是輕聲說:“黑肩與虢公已經有了那般親密干係,虢公還信不過黑肩麼?”

虢公忌父啞聲說:“是……是忌父的錯,忌父不該猜測周公,周公還是責罵忌父罷。倘或有罰,忌父也願意領罰。”

黑肩卻說:“虢公放心,黑肩並非刻薄之人,怎會責罰虢公呢?再者……”

他說着,稍微仰起頭來,在虢公忌父的耳邊輕聲說:“虢公越是愧疚,便越是離不開黑肩,豈不是正好?”

黑肩說完,還似有若無的在虢公的耳垂上輕輕一啄,虢公忌父幾乎聽不到他的話,只覺耳垂溫熱熱的,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耳朵,喉頭艱澀的滾動了兩下。

黑肩已經越過去,揚了揚手,說:“還不快走?”

天子昏迷不醒,姬林被迫變成了小土狗,無法回到自己的身體裏,也十足着急。姬林很想弄清楚到底是誰下毒暗害,不只是自己,連同祁太傅也中了毒,幸而祁太傅中毒不深。

祁律趴在榻邊上又睡着了,小土狗從祁律懷裏鑽出來,晃着小尾巴鑽出了營帳,打算利用自己“不起眼”的身份,到處探查一番。

會盟營地的戒備十足森嚴,能給天子和祁太傅下毒之人,必定是營地之中的內部人,否則一個外人,是決計不可能混入這麼森嚴的營地的。

小土狗從帳子擠出來,天色已經昏暗,四周沒什麼人煙,過了今日,再有一日便是三日期限,小土狗吹着冷風,小耳朵在風中不斷的吹拂着。

就在這時候,小土狗突然皺了皺眉頭,連忙用小爪子捂住自己的鼻子,一股子臭味兒撲面而來,臭的十分“洶湧”,差點把小土狗給嗆死。

咕嚕嚕——

是車轍的聲音,一個車隊從會盟大營中開了出來,來到了行轅門口,原是運送泔水的車隊。

小土狗臭得緊緊捂住自己的小鼻子,守門的士兵似乎也覺得泔水太臭了,擺手說:“快走快走。”

說着,朗聲對身後的士兵說:“開門,放行!”

運送泔水的車隊很快咕嚕嚕的開出了營地大門,只剩下一股股飄散在空中的餿臭氣息,很快風一吹,連那餿臭的味道都蕩然無存了。

小土狗嫌棄的要命,剛要轉頭離開,黑溜溜的眼眸卻突然一動。這泔水車都是營中的僕役在管理,每日都是膳房的僕役運送泔水離開會盟大營,送出去倒掉,然後再把泔水桶送回來。

因着祁律與膳房的關係很好,平日裏總是去膳房“廝混”,所以託了祁太傅的福,天子對膳房的膳夫和僕役們簡直是如數家珍,全都能認個臉熟。

而剛纔那跟着泔水車離開的僕役,姬林竟然不識得。

小土狗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因着泔水車太臭了,所以姬林根本沒怎麼在意,不光是姬林,守門的士兵也沒怎麼在意,看到泔水車來了,便揚手讓人放行,在這種戒備森嚴的會盟營地中,唯一不需要符傳便能通行之人,便是這泔水的車隊!

小土狗黑溜溜的眼珠子狂轉,立刻順着會盟大營的柵欄,晃着小屁股擠出去,因爲小土狗圓敦敦的,還差點子卡在柵欄中間,晃了好半天,這才擠出去。

小土狗嗅了嗅鼻子,沒成想有一天要跟着臭味兒跑,一路顛顛顛,撒開小短腿,耳朵兜着風,飛奔在黑夜之中。

小土狗的鼻子很靈敏,一路嗅着臭味兒往前追,跑了一段之後,泔水車已經不見了,卻看到荒野路邊的地上,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呼”的焚燒着。

小土狗衝過去一看,是一塊小羊皮,因爲小羊皮易燃,已經燒掉了大半,很快便要燒光,一面着火,還一面冒着臭乎乎的氣味。

小土狗雖然嫌棄,但還是撲過去,用小爪子使勁刨土,撲騰着地上的黃土,去撲蓋火苗。小羊皮燒了大半,被小土狗機智的搶救了下來,燒的亂七八糟,黑乎乎的一片,小土狗用小爪子扒拉着黑乎乎的小羊皮,使勁展平,上面竟然有字!

姬林眯着一雙“狗眼”,仔細去看上面的字跡,字跡很模糊,燒的斷斷續續,看不全面,上面隱約可見幾個字。

——甲……

——鐸辰。

——……籲

甲氏,鐸辰,留籲!

小土狗的眼睛猛地睜大,這不正是晉國周邊赤狄的國名麼?小土狗是追着從營地運送出來的泔水車跑的,卻在路邊發現了燒燬了一半的小羊皮,上面還寫着赤狄的國名。

小土狗心中梆梆猛跳,看來真是讓祁律猜準了,這已經不是一場簡簡單單的會盟了。

小土狗當即叼起燒的亂七八糟的小羊皮,撒開丫子,又快速往營地飛奔而去,乘着夜色,又從原路扎回了營地裏,跑到天子營帳邊上,從縫隙快速鑽進去。

天子就是狗兒子這個事兒,一直遊走在掉馬的邊緣,姬林可謂是日常掉馬了,還因着找藉口撒謊,差點和祁太傅有了隔閡,姬林日前已經想好了,等祁律身子好一些,便親口告訴祁律,也不知祁太傅能不能接受這種怪力亂神之事。

然而時機似乎已經不等人……

小土狗叼着羊皮衝進來,祁律正好醒過來,發現懷裏的小土狗不見了,趕緊四周處尋找,正巧看到小土狗晃着小尾巴從營帳縫隙鑽進來,祁律本想去抱一抱狗兒子,卻登時嫌棄的後退一步,一股子餿味兒從小土狗身上冒出來。

祁律皺眉說:“兒子,你去哪裏打滾兒了?”

小土狗一臉嚴肅,額頭皺出一個川字,昂首頂胸的跑過來,把小羊皮丟在一邊,隨即用小爪子比劃着,指了指榻上昏迷的天子,又用小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更加昂首挺胸。

無錯,姬林想要親自揭下自己的馬甲,然……祁律好像沒有看懂小土狗的意思。

小土狗急的在地上打滾兒,滾了好幾圈,立刻又竄起來,靈機一動,狗眼鋥亮,“嗷嗚嗷嗚”的衝到案幾邊上,用小腦袋將案幾上的簡牘拱開,叼着簡牘跑到祁律面前。

“啪!”小土狗將簡牘扔在祁律面前,小爪子扒拉着簡牘展開,一目十行的快速瀏覽着,隨即伸出狗爪子,“啪啪!”在簡牘上拍了拍。

祁律還以爲小土狗在和自己頑,不過時辰已經晚了,祁律困頓的不行,說:“乖兒子,明日再陪你頑。”

小土狗使勁搖頭,用爪子扒拉着祁律,一定要祁律看簡牘,爪子使勁拍着簡牘,一臉的執拗。

祁律有些狐疑,低頭去看簡牘,他本不怎麼識字的,畢竟這裏是春秋時代,用的不是簡單的繁體字,但是升職爲天子太傅之後,祁律也需要習學一些,總不好當大字不識一個的太傅。

祁律看着小土狗的爪子,狗兒子的爪子正好拍在簡牘的一個字上。

祁律便將那個字唸了出來:“林?”

小土狗瘋狂點頭,點頭如搗蒜,一臉欣喜的表情,隨即又叼起另外一卷簡牘,也扔在地上,左邊的小爪子拍着簡牘上的“林”字,右邊的小爪子拍着另外一卷簡牘,爪子按在一個“兒”字上。

祁律又順着念出來,說:“兒?”

小土狗再次瘋狂點頭,拍拍簡牘,昂首挺胸,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臉故意賣萌的模樣。

祁律眯了眯眼眸,遲疑的說:“林兒?”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呱唧呱唧~熱烈鼓掌,慶祝天子子正式掉馬!

姬·小土狗·林:寡人這不是掉馬,寡人這叫自己下馬(挺胸)

姬·小土狗·林:(內心忐忑)不知太傅傅發現寡人的隱藏身份後會如何……

祁·綠哥哥·律:震驚!我兒子和小男朋友是同一個人(?),怎麼辦在線等!

日常安利~想看bg向的小天使歡迎戳蠢作者的新文《暴君入夢》!種草文甜文~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鴨~

/bk/10/10025/

。手機版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龍與少年遊
現代武神錄
食錦
神凌九天
召聖
最強電競人
時空開發指南
大修真時代
重生之盜盡天下
泡沫之夏續之辰相惜沫
黃泉逆行
本源金槍
戀上甜心妻
天眼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