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剛到子時,安衆城頭那激昂的戰鼓聲便準時響了起來。
不過,與前兩次不同的是,這一次北門並未打開,北門外的吊橋也沒有放下來。
當然,城外漢軍營寨裏也沒有再像上一次那般混亂喧囂了,脾氣暴躁的也只是咒罵了兩聲便又倒頭睡了,那八千被派去推土石填護城河的漢軍也井然有序地出了營帳,準備推了車去取土石了。
只是,那些沒有再聽到馬蹄聲的崗哨不禁有些狐疑了:李汗青那廝怎地沒有再帶着人殺出城來?難道他們也折騰累了?
“噹噹噹當……噹噹噹當……”
就在他們狐疑之際,卻聽得營寨西南角和東南角幾乎同時被人敲響了,急促的警鐘聲頓時便響徹了夜空。
此時,他們才明白:這一次,李汗青那廝竟然是從南門衝出城來的!
這一次,李汗青確實是從南門衝出安衆城的。
漢軍的營寨綿延二十餘里,把安衆城東、北、西三面都圍得跟鐵桶一般,唯有南門外留了一道缺口,李汗青想要衝出漢軍的包圍圈,自然要從南門往外面衝了。
雖然那缺口足有五六百步寬,但其間卻設置了三座瞭望臺,而且各瞭望臺之間又有柵欄構築的通道相連,若要硬闖也非易事。
好在李汗青前面折騰了那麼兩次之後,守在這邊瞭望臺上和通道裏的漢軍再次聽到鼓聲時只以爲李汗青又要去北門佯攻了,並未警覺,被李汗青帶着親衛營一個衝鋒便殺出了條血路。
但那動靜終歸還是沒有躲過漢軍的崗哨,李汗青聽着身後那急促的警鐘聲響起,沒敢有絲毫停留,只顧帶着衆將士策馬狂奔。
等漢軍的援兵匆匆趕來時,他早已帶着親衛營那兩百騎如風般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很快,皇甫嵩便得到了消息,又驚又怒,狠狠地盯着一個肩頭帶箭,滿身血污的將領,“你可看得真切?真是李汗青?”
那將領頓時渾身一顫,“末將看得清楚,那廝一槍就破開了柵欄,守在通道裏的兄弟們上前阻擋,轉眼就被他殺翻了一大片!”
說着,他連忙又補了一句,“末將正要上前,便被趕上來的賊寇射了一箭。”
爲了博幾分同情,減輕罪責,他可是連左肩上的箭矢都沒敢拔就匆匆地趕了過來。
果然,皇甫嵩目光一轉,望向了插在他肩頭的那支箭矢,但見鮮血還在順着那箭矢不斷地往下滴,頓時神色一緩,無奈地衝他擺了擺手,“你先回去吧!”
“多謝大人!”
那將領如蒙大赦,匆匆而去。
望着那將領的背影,皇甫嵩不禁一聲輕嘆,“本帥早該想到了啊!”
他確實早就想到了以李汗青的行事風格絕不可能乖乖地窩在安衆城中,只是,他聽到那戰鼓聲便響起了宛城之事,於是就想岔了。
聞言,一個心腹連忙輕聲安慰,“大人勿憂,公孫將軍已經帶着白馬義從追上去了,定然不會讓他輕易逃……”
皇甫嵩無力地擺了擺手,嘴角泛起了一抹苦笑,“那廝想要走,誰人又能留得住他呢?”
那廝單槍匹馬便能挑千軍,更何況還帶着數百騎,便是公孫瓚追上了又能如何?不着他的道便是萬幸了!
果然,不過半個時辰,公孫瓚便失望地回來了,“大人,末將沒能追上……”
與此同時,李汗青所部已經向西南方向奔出二十餘里來到了湍水畔。
眼見甩掉了追兵,李汗青這才收繮勒馬,下令就地休整,爲受傷的兄弟處理傷口。
漢軍設置在南門外的崗哨疏於防範,又有李汗青開路,親衛營兩百騎無人陣亡,只添了十多個傷員。
很快,十多個傷員的傷口已經處理好了,又休整了一陣,李汗青向南派出了三騎傳令,便帶着其餘人溯湍水而上,一路向西北方向去了。
湍水自西北方向而來,與涅水一樣都發源於伏牛山東麓。
李汗青行趕到伏牛山東麓時,天色已經矇矇亮了,稍作休整後又折轉向北,在辰時左右趕到了邵家村。
他帶着親衛營衝出安衆城,就是爲了聯絡各部伺機反攻。
只不過,南面各部必須守住博山、武當一線,不可輕動。目前,他能調動的也只有佈置在宛城和西鄂的平、夏、才三個營了。
而育陽又傅燮所部駐守,涅陽也已落入漢軍之手,於是,他便選了這條翻越臥龍崗的小道。
雖然南陽已經戰雲密佈,但邵家村這樣的偏遠山村卻依舊一派安寧祥和。
當然,這不僅僅是因爲邵家村偏遠,最主要的原因還在於名義上的叛軍反賊黃巾軍並未襲擾鄉村,漢軍作爲堂堂王師自然也不好藉機幹那禍害鄉里的事了!
想來因爲已是農閒時節,村民們早飯喫得比較晚吧,雖然已是辰時,但村中依舊炊煙裊裊。
望着前方小村裏那嫋嫋的炊煙,剛剛行至村口岔路的李汗青少一猶豫,一勒馬繮,便準備朝北去的那條大道上去,“走野豬嶺!”
當夜自邵家村趕去救援涅陽時,他們便是走的野豬嶺,也聽張山和那個邵家村的少年說過,“其實,從野豬嶺也有路上臥龍崗的!”
既然知道了從野豬嶺也能上臥龍崗,他也就不想進邵家村去擾了村民們的安寧。
只是,他話音剛落,便見兩個黑瘦少年欣喜地自村口奔了出來,當先一人一臉振奮之色,“大帥,真是你們啊!他們都說咱黃巾軍已經撤走了,俺可不信,這不,今日就看到您了!”
那少年一臉熱情勁,說起話來就像放機關槍一樣,說話間已經奔到了李汗青面前。
李汗青也認出了他,展顏一笑,“是邵斌吧?”
那少年越發欣喜了,“對對對……俺就叫邵斌,不成想大帥還記得俺呢!”
說着,他連忙一指跟在他身後的那個少年,“這是二娃,那日打敗了涅陽城外的漢軍你請俺們喫飯,他也在場的!”
李汗青笑着一望二娃,“對對……你大名叫邵文對吧?”
二娃連忙點頭,小臉激動得通紅,“對對……大帥叫俺二娃便好!”
李汗青呵呵一笑,“邵斌、二娃,外面正在打仗,可不能亂跑!這些天在村裏好好待着吧!”
誰知邵斌胸脯一挺,“大帥,俺們不怕的!俺們就像跟着您!”
早在上次爲黃巾軍帶路時,他們就想加入黃巾軍了,但是因爲年齡比較小日子又過得苦,身體條件達不到標準,最終沒能如願。
二娃邵文連忙也滿臉期待地附和起來,“大帥,您別看俺們個頭沒怎麼長,可是,俺們回來以後就在苦練氣力,力氣可是長進了不少……您就收下了俺們吧!”
當初跟着張山去帶路的有四個邵家村少年,另外兩個已經參加了黃巾軍,他們自然不甘心,回來之後便自己弄了棍棒訓練起來。
聽邵文這麼一說,李汗青不禁微微一愣,笑着安慰,“不是本帥不想收你們,只是眼下戰事喫緊,勝負難料……”
可是,不待他說完,邵斌便急忙打斷了他,“俺們不怕!大帥您這麼厲害,遲早能收拾了漢軍!當初涅陽城外那麼多漢軍,不也被大帥您一仗就打跑了?”
邵文也連忙附和,“是呢!大帥,只要能跟着您,俺們啥都不怕!”
看着兩個少年執着的模樣,李汗青不禁有些糾結:就眼下這形勢,他哪能真帶着兩個連正規訓練都沒有經歷過的少年去戰場上廝殺?可是,就這麼拒絕他們未免又有些殘忍!
稍一糾結,李汗青神色一肅,目光陡然變得犀利起來,“你們真地不怕死?不怕牽累家人?”
邵斌頓時精神一振,“不怕!俺沒有家人,就爛命一條,能死在戰場上總比在村子裏窩囊死要強!”
邵文也不甘示弱,“俺也不怕!山哥沒來咱邵家村的時候,俺都快餓死了,山哥一來就讓俺喫上了飽飯,俺知道,山哥是好人,大帥也是好人,黃巾軍都是好人!俺想爲大帥爲黃巾軍盡一份力!”
邵文的話雖然樸實,但親衛營一衆將士聽了卻極爲受用。
正所謂“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他們大多都是流民出身,以前上無片瓦遮身下午立錐之地,誰曾想今日卻便成了百姓口中的好人,豈不振奮?
劉季連忙幫腔,“大帥,乾脆就帶上這兩個小兄弟吧?”
王順也跟着附和,“大帥,這兩個小兄弟說得對,與讓他們其在這村子裏窩窩囊囊地窮死,倒不如讓他們跟着俺們黃巾軍拼一把!”
便是顏良也忍不住開口要勸了,”大帥……”
李汗青大手一揮,“上來兩個兄弟帶上他們!”
說罷,李汗青催馬便走,“去野豬嶺……”
他不知道自己這麼做究竟對不對,只是覺得應該給這兩個執着的少年一個機會,正像邵文那番淳樸的話語給了他李汗青莫大的鼓舞一樣!
“山哥一來就讓俺喫上了飽飯……”
“山哥是好人,大帥也是好人,黃巾軍都是好人……”
“俺想爲大帥爲黃巾軍盡一份力……”
這不正是他希望看到的結果嗎?
如今,他已經在邵家村看到了這樣的結果,雖然這結果離他爲天下致太平的夢想還有很長的距離,卻也讓他看到了希望:百姓心裏都有一桿秤,他們分得清楚誰好誰不好!
有了這樣的百姓,黃巾軍絕不會敗!
豪情在心中慢慢滋生、聚集……最終填滿了他的胸腔:我,李汗青,絕不會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