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廣場上一片熱烈的交響,蘇詩兒和柳心照二女相視一笑。
蘇儀本人,嘴角由始至終一直掛着淡淡的的弧度,不驚不躁。
京城的廣場就在樞密院外,數十萬民衆的齊聲大喊傳入國院的春秋閣中,甚至讓江北的蠻族都喫了一驚,心中尋思着人族在發什麼瘋?
“哈哈,大家的熱情與期待,在下就算是遠隔萬水千山,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王從諫說,“沒錯,這期的壓軸風雲人物,正是蘇十籌!”
衆人紛紛安靜下來,豎耳傾聽,不想錯過任何一絲細節。
王從諫醞釀一陣,開始滔滔不絕地演說起來。
“他出生於鄉間豪門,六歲喪母,受盡欺壓……”
“只有一位舊婢姐妹陪伴他,只有恩師同窗理解他……”
王從諫細講蘇儀的生平,將蘇儀從出生到趕考時遭遇追殺的這段經歷娓娓道來,原本只是微不足道的家庭往事,在這位主持人口若懸河的演說下,難免帶上了一些悲劇與傳奇的色彩,觀衆們聽者無不傷心、聞者無不落淚。
王從諫的悲情語調感染了所有人,素水縣廣場上,一片哀慟之聲。
周圍傳來也不知是誰的低聲啜泣,蘇儀無奈聳肩,深刻明白這是主持人常用的套路:先抑後揚。
“但是,他克服難關,在縣試拔得雙十籌,創造挺舉之法福澤天下考生,更以一首《立志》引動十七丈的壓城奇觀,成爲天擇仕子!”王從諫語調一轉,神色激昂道。
他的情緒感染了衆人,所有觀衆紛紛歡呼,場面極其熱烈。
“這首《立志》,不僅文採極佳,意境非凡,更有着跨時代的意義;也許很多觀衆都已品讀鑑賞過了,但還是請允許在下再誦讀一遍:生當作人傑,死亦爲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王從諫搖頭晃腦,久久回味。
許多觀衆也微笑點頭,雖然他們早已將這首詩背的滾瓜爛熟,但其中的韻味卻久久難以磨滅。
“實不相瞞,在下在初看這首詩時,便驚爲天人!這一個月以來,每每讀之,便是茶不思飯不想,北望中原時、涕淚交加;許大人,你覺得此詩如何?”他問。
“普天之下,已有衆多名仕對此詩進行了點評,可謂妙語連珠,除了‘雄才大志’、‘字字誅心’以外,已無其他更精闢的詞語可以形容此詩,老朽就不獻醜了。”許識金搖頭笑道。
“只不過,我許家的‘月旦春秋’不僅可以識人,更可以識物,老朽便以鑑賞師的眼光說一句:此詩的紀念價值萬金難買,就算是用普通的上品神兵或利器仍有所不換,能得到此詩原本的話,幾乎等於見證了蘇氏奇蹟的開端。”
許識金直接將蘇儀取得的一系列成就稱呼爲“蘇氏奇蹟”,更讓天下百姓覺得這首代表着奇蹟開端的《立志》價值非凡,心中熱切不已。
“那許大人覺得這首詩,在院試後物歸原主時,最終會被誰得到呢?”
王從諫問道,許識金笑而不語,所有觀衆百爪撓心,好奇非常。
“看來我以後拿回《立志》的時候,得好好把它藏好纔行。”蘇儀嘀咕。
見許識金不肯回答,王從諫只能就此揭過這個話題。
隨後,王從諫慷慨激昂地細數蘇儀取得的一切榮譽:投筆從戎、縣試代表、勸學門聯、苗刀圖紙、絕世二星、情有獨鍾等等,蘇儀的每一番成就,經過王從諫事無鉅細地介紹,然後再進行添油加醋地解說,幾乎使得舉國若狂、所有觀衆羣情鼎沸、心潮澎湃,好多人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去見蘇儀一面。
大部分人沒聽過蘇儀引發情有獨鍾奇觀的那首《自遣》,此刻一聽“今朝有酒今朝醉”一句,立刻響起了一片叫好聲。
“依我判斷,這句詩必將傳誦千載,蘇十籌之大才果如傳聞。”一位老人微笑點頭。
“聽說這首詩是蘇十籌念出來的,我若是請他寫下原本……”一位富商巨賈心中尋思。
“我要把這首詩列爲本郡所有酒會必吟之詩!”一位情懷廣闊的太守豪邁道。
“爹,我喜歡這首詩,買給我,買給我!”一位乳臭未乾的富家孩提扯着身旁一位青年的袖子,撒嬌道。
“兒啊,你去把咱家都賣了,看看能不能買得起這首詩……”
……
蘇詩兒與柳心照透過車窗,靜靜地看着如開水般沸騰的廣場,嘴角各自掛着淺淺的笑意。
身旁的季安不時投來崇拜的目光,蘇儀又聽到斜後方的那對兄弟的對話。
“表哥你看,我說了吧,蘇十籌肯定能登上月旦評,許家肯定不會放過這個賺人眼球的機會,你看許家家主都親自上……咦,表哥?陳表哥?你發什麼呆呢?怎麼臉憋的這麼紅……”那小青年說。
話音還沒落下,那陳姓男子呼的一聲站了起來,情不自禁般大吼大叫。
“蘇十籌,千載新星,萬民寄望!”
周圍頓時雅雀無聲,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向陳姓男子,後者立刻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臉色更是漲紅,又低聲嘟囔一句“千載新星,萬民寄望”以後,悻悻地坐了回去。
身旁的小青年嘴角一扯,嘀咕道:“我就知道你聽見蘇十籌的美名,肯定會激動地大吼大叫……”
陳姓男子羞愧難當。
但就在此刻,人羣中再次響起一道聲音。
“千載新星,萬民寄望!”
緊接着又有一人也吼出了這道口號。
這次叫喊彷彿點燃了一串鞭炮、越來越多的人喊起了這八字口號,繼而引爆了火藥桶,全場數萬名觀衆,開始齊聲高呼,聲音響徹了半邊天際!
那陳姓男子見狀,滿面潮紅,喊的最爲賣力,即使嗓子沙啞冒火都渾然不知。
皇甫院事、季縣令、李校尉等一衆高官站在各自的宅院中,感受着這股瘋狂湧動的熱浪,面色欣慰不已。
他們作爲本地官員,平生的願望,不就是爲了能看到自己的轄下,出現這樣一位英才嗎?
所有素水縣的子民滿面紅光,所有人心中都覺得:以後他們走向外地時,毫無疑問,可以昂首挺胸地稱呼自己爲“素水縣人”了!
許多人這輩子都沒感覺這麼漲臉過。
蘇詩兒撲到柳心照的懷中,啜泣不已。
“妹妹你知道嗎,我、我十幾年以來,就是爲了看到儀兒能有這一幕……”
柳心照輕撫着蘇詩兒的背部,神色十分複雜,眼中有喜悅、有哀慟、有糾結、有憐惜,好似打翻的五味瓶,心中說不出什麼滋味。
看着懷中比自己大兩歲,卻沒經歷過多少世事的女孩兒,柳心照心中暗暗下定了一個決心。
在素水縣廣場的另外一個角落,丁仁一家面色臭到了極點。
“哼,什麼狗屁月旦評,盡只挑那蘇儀的好話說,這種節目不看也罷!”丁仁說罷,一甩袖子,轉身就離開這裏。
幾名下人紛紛跟上,但心中都在嘀咕。
“什麼盡挑好話啊,是因爲蘇儀根本沒壞話可說吧……”
“每月都有十億以上的百姓觀看或收聽月旦評,又不缺你一個……”
“我看是你看到自己的仇人被主持人這般好評,嫉妒了吧?”
由於前陣子剛發生了丁仁借下人之手,妨礙蘇儀登摘星閣的事件;爲了抹除證據,那下人事後還被丁仁逼的自縊而亡,這般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氛圍下,這些丁家下人都對丁仁厭惡到了極點。
只不過,他們雖然心中罵聲一片,但表面上卻噤若寒蟬,生怕自己成爲第二條被烹殺的走狗。
“蘇儀,你就趁現在儘量得瑟吧,明日,就是你的死期!”
丁仁心中想,恨不得放聲大笑。
廣場上空。
在介紹完蘇儀的事蹟之後,王從諫再次邀請許識金爲蘇儀作點評。
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喊,靜靜地望向天空。
“實話說,老朽還沒能得到機會見蘇儀一面,因此就不去斷定他的前程了,只有一句經典之言相送: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許識金微笑說。
許多博學之人一聽就明白了這句話其中的含義是什麼。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出自《論語·泰伯章》,意思是一位仕子必須要有海納百川的心胸和堅毅不拔的品質,因爲仕子責任重大、道路遙遠。
很明顯,許識金是打算用這句話來隱喻蘇儀的現狀:蘇儀擔負着許多黎明百姓的期望,任重道遠,希望他不要因此而被壓垮。
一道流光從許識金脣齒間飛出,撞入蘇儀的額頭之中。
所幸這道流光只有被點評的當事人才能發現,否則要被這麼多人發現自己並圍堵的話,蘇儀可消受不了。
人怕出名豬怕壯啊。
蘇儀細細品味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這句話,感覺有所明悟,便向京城方向恭恭敬敬地作揖稱謝。
半個時辰已到,正當所有觀衆都覺得月旦評即將結束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