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漠決定帶景寒去李家喫飯,出門前,他特地囑咐景寒見到度恩母親的時候最好不要大驚小怪。
“他母親有問題麼?”
雷漠的過度謹慎讓景寒很不解。
“沒,沒問題。”
景寒瞥了雷漠一眼,決心要保留自己的懷疑。
“反正,你少說話就對了。”
“爲什麼?”
“總之,你見了就知道了。”
雷漠故作神祕地對她笑。
晚餐的氣氛因爲雷漠帶了一個女孩來而變得十分詭異。
景寒打從進門見到李度恩母親第一眼,就被她不曉得是波西米亞還是波波風的裝扮給震住了。不出雷漠所料,她果然不是個會掩飾的女孩子,度恩老媽的品味怎麼看都是古裏古怪,所以,景寒的眼珠子就一直圍着胡樂媛轉,轉得她渾身不自在。
“小姑娘,你爲什麼一直瞪着我看?”
景寒一路跟到廚房裏去,胡樂媛終於忍不住了。
“伯母,您今晚是要去參加什麼派對吧?”
“沒有啊,我就是......就是很久沒見雷漠了嘛,特地換個新造型有問題麼?”
“哦,是啊,沒問題沒問題,呵呵,哈哈。”
呵呵哈哈是什麼意思?胡樂媛立刻對她板起面孔。
“我幫您一起做吧,我很會做菜哦。”
“你會做什麼?”
“蔥油雞。”
“蔥油雞要放多少蔥你知道麼?”
“我當然知道啊。”
“拜託,這一點點哪裏夠啊!”
“都鋪滿了,還不夠?”
“幹嘛拿電飯煲?”
“蔥油雞要嫩,最重要的是不能蒸過頭,用電飯煲控制時間最保險。”
“明明就是懶嘛,把蒸鍋拿來,我看火候最準,還是我來看。”
“大媽,你不是要我幫你煮麼?那現在到底是你煮還是我煮啊?”
“你叫我什麼?誰是大媽,誰是大媽你說清楚了!”
“............”
果不其然,開飯前,廚房裏的兩個女人差點打了起來,她們倆爲了那隻雞究竟是要做成蔥油雞還是白斬雞,已經喋喋不休爭論了兩個時辰了,甚至不惜用上猜拳那種小兒科的把戲,結果,很不幸,景寒贏了,這種局面唯一的結果就是,度恩的老媽從旁觀者變成了攪局人,事情一旦不順她的意,她就會跟你胡攪蠻纏,直到你被她徹底打敗。
“我覺得,那隻雞最可憐。”
李度成目光呆滯地盯着桌上涼了一半的菜,捂住自己的肚子。
“再不開飯,就要死人啦!”
度恩崩潰地衝着廚房大叫一聲。
裏面果然肅靜下來,二十分鐘以後,景寒香噴噴的招牌蔥油雞終於上了桌。
度恩立刻伸手掰掉一隻雞腿,就連雷漠和李度成也開始大口喫肉,只有胡樂媛斜眼瞪着景寒。景寒微微揚起下巴,然後,慢條斯理地託住自己的小臉蛋,極享受地看着餐桌上大快朵頤的男人們。
“你媽是個怪物。”
喫到一半,景寒偷偷湊到度恩的耳邊嘀咕道。
度恩連連點頭。
“不過,我喜歡!”
她樂不可支地衝着胡樂媛笑。
“美女,別跟我兒子套近乎,你不是他喜歡的那一型。”
胡樂媛夾起一塊帶皮的雞肉放進辣醬裏翻滾。
“放心吧大媽,他也不是我的菜。”
景寒感覺良好地回敬了她。
“雷漠,以後你就到我們家來蹭飯吧,早中晚,我全包了。”,
“不用那麼麻煩,以前雷圖不在家的時候,我也是自己做飯喫,更何況現在。”
不知不覺,桌面上只剩下了雷漠一個人的咀嚼聲,他環顧四周,李度成放下了手裏的雞翅膀,眼神無比哀怨,而胡樂媛已經把紅框大眼鏡摘下來了,隨手解下絹絲髮帶又擦眼淚又擤鼻涕,度恩和景寒跟他一樣,越琢磨越不知所措,一個使勁兒用紙巾擦手,另一個糾結着要不要端起自己的盤子坐到邊上去。
“李爸李媽,別傷心了,我都已經是成年人了,又有賺錢養活自己的能力,你們不用爲我擔心。”
雷漠必須說幾句安慰話,不然,這頓飯可是真的喫不下去了。
“唉,我最傷心的,就是,雷圖再也不能陪我打撲克了,”李度成一把握住雷漠的手,一臉憋屈,“上回他贏了我整整五千塊啊,怎麼說走就走了呢?一次翻身的機會也不給我啊......”
度恩噗一聲,滿嘴可樂全噴到了自己的身上。
“就是,他上回從我這兒a走了四盒進口牙膏、五罐防曬油、還有一整套皮革護理劑都還沒還給我呢......”
胡樂媛更是嘴角一咧,稀里嘩啦哭了起來。
“媽,爸......拜託你們不要這個樣子,真的很丟臉吶......”
雷漠乾咳了兩聲,從口袋裏掏出紙筆來:“李媽,我爸還欠你啥?我全記下來,家裏沒有的我就給你買。”
雷漠假裝誠懇的樣子立刻止住了胡樂媛的眼淚。
“就知道你最乖了,以後,缺啥就來我家拿,不用記賬,你一向不會忘記的,我信得過你!”
“雷漠,那你什麼時候可以陪李爸打撲克呀?”
“我先學學,先學學......”
“不用,我教你就行了,一會兒喫完飯,我教你怎麼打,很容易的,一學就會!”
“?!”
景寒突然發現度恩不見了,她眼珠子一轉,靈機一動,推開椅子,掀起桌布,蹲了下來,度恩果然躲到桌子下面去了。
“能畫個符,讓我鑽進去麼?”
度恩無地自容,巴巴地望着景寒,景寒捂住嘴笑:
“你爸媽真極品,難怪你和雷漠會喜歡我爸。”
晚飯後,李度成當真教雷漠玩了一會兒德州撲克,沒多久就失去了耐性,嚷嚷着雷漠的手只適合摸塔羅,他壓根兒就沒有打牌的天分。度恩覺得雷漠是故意的,其實,以前,也只有雷圖願意陪他父親玩牌,而且總是輸多贏少。事實上,輸贏從來就不是重點,他們就是喜歡和雷家父子倆在一起,度恩時常暗自慶幸自己不是個女孩,要不然,到了現在這個年紀,他爸媽可不是陪玩逗樂這麼簡單了,指不定就要逼着雷家父子上門來提親了。
總之,不管雷圖在不在這個世界上,他們都是一家人。度恩眼見雷漠爲了安慰他父親因爲失去了一個像雷圖那樣難得的摯友而悲傷不已,以至於,任由李度成黏着自己胡攪蠻纏,度恩便很強烈地感覺到,他和雷漠之間的那種勝似至親的親情是那樣地確切而真實。
從今往後,他們就是真正的兄弟了。
度恩在心底裏對自己說。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過了一個愉快的晚上,李家夫婦執意要留景寒和雷漠在家裏過夜,但是,雷漠還是把景寒送回了家。景寒說她已經好幾天沒回家了,明天米爾斯放她一天假,讓她回去幫父親收拾一下房子,關在學校的這些日子,恐怕家裏的垃圾和碗筷都已經堆成山了。臨走前,雷漠和度恩約好,後天一起陪景寒回學校去,想要找到合適的登山夥伴,首先得到奇蓮去碰碰運氣。,
雷漠和景寒安靜地走在夏日微涼的夜幕下。
這條路,自從上次他把她從明致帶出來以後,就再沒機會兩個人單獨走過。景寒故意走得很慢,很慢,雷漠一直與她並肩而行,沉默地配合着她的腳步。夜很長,路燈很亮,她想着,如果她家的頂樓公寓是在城市的另一頭,他就會一直陪着她走到天亮,可是現在,就算她再怎麼繞路,從李度恩家到她家,也只有五六條馬路而已。
雷漠在那條小巷前,那盞熟悉的昏暗的路燈下停下了腳步。
“很晚了,就送到這裏吧。”
“你回去吧,我可以自己走進去。”
他剛轉身,她就忍不住叫住了他:“雷漠!”
他轉回頭,景寒的投影長長地拖在水門汀上。
“你隨時可以找我,如果,突然很想喫我做的飯的話。”
或許是錯覺,今晚,那盞路燈的光似乎比平時要亮。
雷漠對她淡然一笑。
“你笑什麼,我說真的。”
“就因爲是真的,我才覺得很可笑。我還要說多少次你們才相信,我真的可以照顧我自己,你們一天到晚爲我想這個做那個,只會讓我更想念以前的日子。”
“雷圖再也不會回來了。這對我並沒有什麼好處,你不覺得麼?”
她果然不再說話了,微垂的眼簾上漂浮着一抹淡淡的失落。
“如果,你真的想幫我,就考慮一下我今天跟你說的那件事。”
“景寒,我得往前走,不能停留在原地,他們爲我做了這麼多,現在我長大了,是時候讓我爲他們做些事了,所以,我一定要上山。”
景寒抬起頭,路燈下,她朦朧的臉龐顯得有些惶惑不安。
“可是,那很危險,你根本不知道會面對什麼樣的敵人。”
“你怕不怕?”
雷漠下意識地走近她,帶着內心赤誠的熱力,走到她的面前。
“有你在,我就不怕。”
“那就跟我在一起,我們一起去冒這個險。”
“對你來說,我真的,有那麼重要麼?”
雷漠看着她的眼睛,很認真地點頭。
“我需要你的幫助,沒有你,我辦不到。”
“好,我跟你去,但是,你也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她深信不疑地看着他的眼睛。
“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遇到什麼人,都不要丟下我。”
“一言爲定。”
雷漠伸出手來,景寒不再遲疑,即刻牢牢握緊。
她相信他一定會信守承諾,所以,她絕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