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突然就從他們身後冒了出來,一點聲息都沒有。
“我就是我,你們又是誰?”
除了語言組織拙劣的小孩,誰會這樣回答問題?
雷漠回頭一看,那個人,真的是一個小孩,約莫十一二歲的樣子
板寸頭,稀葉眉,貓鼠眼,唯一可突顯輪廓的鼻子還有點塌,臉上還有不少分佈不均的小雀斑。這小男孩的長相實在不討喜,不討喜倒也罷了,問題是他的身材還特別矮小,乍眼看去,還以爲他是個侏儒。
這小孩讓雷漠想起第一次遇見希羅時的情景,那時的希羅雖然也是瘦瘦小小風吹就倒,但也比這個小孩要健康。這孩子當然不是個侏儒,他只是看上去太過營養不良,也許是無家可歸,也許他天生就是這樣,總之,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正乘。
既然不像是個正乘,雷漠自然就要提高警惕,他環顧四周,發現身邊其他幾位的眼神也相當戒備,估計也是沒見過長得這麼怪氣的小孩。而最不可思議的是他身上的衣服,麻衣麻褲麻鞋,而且還是最粗料的那種麻,好像家裏剛死了人似的。
這些細節還不打緊,最讓雷漠感到懷疑的是他身上的衣服是乾的,從頭到腳沒有沾到一點雨水,而現在,廟宇的外面已經是狂風暴雨了。
“小毛孩,你從哪兒來?爲什麼要突然跳出來嚇人?”
麥加上前一步,假裝凰地問他。
那孩子斜眼看看麥加,完全無視地走進了他的“地盤”,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林間驛站,大家也都是來避雨的,也總有個先來後到,之所以說是他的地盤,是因爲那小孩手裏提着一壺剛燒開的熱水,很明顯,他們的猜測是對的。廟宇裏的揹包和那些喫的喝的全都是這小孩的東西,至於,他手裏的這壺熱水是從哪兒變出來的。還真猜不出來。
那孩子面對廟宇裏的五個陌生人,一拐一拐地走過來。
他是個跛子。
度恩立刻從石凳上站了起來,給他讓位。
“幹嘛都站着,不是還有一個位子麼?”
他坐下之後一邊繼續斟茶邊對杵在他周圍的那幾個傻乎乎傢伙說。
“你是誰?叫什麼名字?你也是來登山的麼?”
雷漠問他的語氣很友善,度恩聽到“登山”一詞本能地看了雷漠一眼,雷漠對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他指的登山是登那座“人間雪山”。
“你看我這副樣子,像是去登山的麼?”
小男孩反問雷漠。口氣反倒比他硬,貌似有點生氣了。
景寒知道雷漠不是故意的,於是,指了指他腳下的登山包:
“這個揹包是你的。”
小男孩看了景寒一眼,好像覺得她說的話很滑稽。
“這個包是我的,也不表示,我就要揹着它去登山。”
景寒頓時一臉囧相。
他還真會擰巴,就“登山”兩個字。他可以擰過來擰過去說出這麼多無關痛癢的話。而且還不需要回答他們的問題。
這小鬼,絕對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很好,既然他不坦率,那他們也不必去搭理,所幸在他出現之前,大家的裝備都換好了。只要等雨一停,就可以分道揚鑣繼續上路。誰也不必刻意待見誰。
雷漠自顧自地打開的揹包拿水喝。
剎那間,五個人~都不說話了,都各自站在自己的那塊地方做自己的事。
“你們不要喝我的茶,是不是怕裏面有毒啊?”
那小鬼冷不丁冒出一句話。
“剛纔,我看見你坐在這裏又喫又喝的,現在肚子有沒有一點痛啊?”
然後,又立刻去取笑早就躲到一旁沒再吭聲的麥加。
麥加回頭一看,石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五個小茶碗,裏面飄着熱氣騰騰的香片,就連那些小碟子裏的點心也比剛纔多了一倍。
雷漠在這時候不識適宜地打了噴嚏。
“淋了雨,寒氣上了身,還是喝點熱的比較好。”
他一跛一拐地親自把茶碗遞到雷漠的面前,雷漠呆呆看了一會兒,這孩子長得的確不好看,但是,那雙小小的眼睛卻很有神採,裏面也沒有隱藏絲毫的惡意,於是,他說了一句謝謝,便接過了小男孩手中的茶。
“我真的不是來登山的,信不信由你們。”
他把茶碗一一分開,擺成一圈,麥加先拿,他剛纔就喝過,茶葉不怎樣,但好歹也是熱的,跟着,其他人也各自拿了一碗。
“那你到山裏在做什麼呢?”
“我來找神仙。”
度恩一口燙茶卡在了喉嚨裏,一時半會咽不下去。
“你不相信我的話?”小男孩眉頭一皺,很認真地看着李度恩的臉,“的確沒人相信,連我自己也不太相信”
他嘴裏嚼着青豆,又開始自圓其說地擰巴起來。
“你知道這山裏有神仙麼?”
雷漠到覺得他有點可愛了起來,笑眯眯地問道。
“我不是知道,我是見過,見過,你懂不懂?”
“我懂。”
雷漠把空茶碗給他,他立刻又幫他倒了一碗。
“你懂就好,所以,我不是來登山的,我是特地來找那個神仙的。”
“你說的那神仙長什麼模樣?”
希羅語氣很溫柔地問那個跛腳小孩,她似乎也有點開始喜歡這小鬼了。
“模樣倒是記不太清,我和他只有過一面之緣。”
景寒忍不住也笑出了聲。
一面之緣?他居然知道用這種詞來形容,聽上去好像他纔是那個“神仙”。
“不過,他穿的衣服我還記得,喏,就跟我現在穿的一幕樣。”
“所以,你就穿得跟他一樣一樣的?”
“正是,我想,這樣,他比較容易認得出我。”
“那你和他‘一面之緣’的時候,有沒有穿成這樣呢?”
小男孩很認真地想了想。答:“沒有。”
麥加實在憋不住了,偷偷笑彎了腰。
雷漠覺得景寒實在太壞了,分明就是在故意玩弄小孩子的智商。
“只要有緣管你穿成什麼樣,我想,他都會認出你的。”
小男孩看雷漠的眼神變得極爲專注,還有了那麼一絲小小的感動。他對雷漠抿抿嘴,點點頭,彷彿找到了一個知音。
“你一個人到這兒來的麼?”
“是啊。”
“你怎麼來的?”
“這是個祕密,不能告訴你。”
度恩的刺探又失敗了,什麼話該說。什麼不該說,他倒是清楚得很。
“沒有家人陪你一起來麼?”
“自從我的腿壞了之後,我就沒有家人了。”
“你父母呢?”
“他們不要我了。”
希羅忽然抬起頭來看那孩子。
雷漠和度恩都注意到了希羅臉上的表情,那孩子的遭遇,不小心觸動了她的心絃。
小男孩很熟練地剝着白煮蛋,一顆一顆地放進碟子裏,麥加和景寒也聽見了他剛纔的話,手裏的白煮蛋才咬了一口。就喫不下去了。
“幹嘛這麼看我。我能自己照顧自己,而且,走到哪兒都能碰到貴人,比如,你們。”
“我們?我們算什麼貴人?”
“你們不是普通人,不是普通人的人。就是貴人。”
他滿腦子古怪的邏輯,又把他們從對另一個孤兒的同情中瞬間給拉回了現實。
“你怎麼知道我們不是普通的人?”
“這也是一個祕密。”
度恩徹底沒轍。決定放棄這種無謂的繞圈圈的遊戲。
“你們纔是真正要去登山的人,那個神仙曾經跟我說過。只有真正厲害的人,纔有本事登上那座雪山。”
看來,那位匿名神仙知道的還真不少,他到底是一個新神?中立神?還是古神呢?
雷漠的思維很自然地回到了防禦的軌道上,他相信那個“神仙”曾經向這孩子透露過一些有關“雪山”的祕密,至於到底透露了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雨停了,你們該上路了。”
小男孩忽然站了起來。
他們只顧着跟他說話,都沒有注意到外面的天空已經放了晴。
雷漠探出腦袋看了看日頭,太陽只剩下夕陽西下的小半張臉,再不出發,入夜前恐怕就進不了蟲洞了。
“那你呢?還在這兒等那個神仙麼?”
“你們不用管我,我每天都在這裏等,等到太陽下山,我就走。”
“那,祝你早日前緣再續!”
景寒拍拍他的肩膀,表示鼓勵。
小男孩木愣愣地看着她的臉,好像不太明白“前緣再續”講的是什麼。
“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希羅走出廟宇的最後一刻,還是忍不住回去問了他。
“我的名字,對你來說很重要麼?”
“如果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我只是,很想知道而已。”
他默默地思忖片刻,眼底浮起一絲欲言又止的失落:
“那個神仙他忘了問我的名字”
所以,他希望,在這裏再遇到他的時候,可以親口對他說出自己的名字,卻沒想到,最終遇見的,會是他們五個登山客。
希羅不願意再讓他爲難,隨手揉亂了他的頭髮,無言地起身上路。
“我的名字叫木丁,他們都叫我阿丁。”
希羅聽見小男孩在她身後喊,便立即回過頭:
“我叫賀希羅,再見,阿丁!”
阿丁對那最後一個離開的女孩用力地揮了揮手,心想,像她那樣美的女孩子,應該是一個神仙,而不該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