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身爲副省長兼市委書記的沈青雲呵斥一番,王磊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帶着哭腔:“我知道錯了,下次我一定讓羣衆坐着說,我多站起來聽聽……”
沈青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得找到根源。
更何況,面前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辦事員,雖然對待羣衆的態度不對,但根本問題不在他的身上。
想到這裏,沈青雲繞到窗口的側面,發現窗口內側有一道小門,剛好能容一個人通過。
他推開小門,彎腰走了進去。
裏面的空間很小,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視線剛好與窗口齊平,從這裏往外看,只能看到羣衆的頭頂和肩膀。
“原來你們就是這麼傾聽羣衆訴求的。”
沈青雲坐在椅子上,心裏一陣發涼。
設計這個窗口的人,根本沒考慮過羣衆的感受,甚至可能故意設計成這樣,用物理上的“矮”來製造心理上的“壓”,讓羣衆知難而退。
窗外的羣衆漸漸圍了過來,有人認出了沈青雲,小聲議論着:“是市委沈書記,他怎麼來信訪局了?”
“肯定是來看這個破窗口的,我上次來,腰都快彎斷了!”
“早就應該整頓了。”
“這破信訪局,態度可不好了。”
門口的人越來越多,張耀祖怕場面混亂,連忙擠到窗口前,維持秩序:“大家別圍着,沈書記是來了解情況的,有訴求可以慢慢說。”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穿着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進大廳,頭髮有些凌亂,領帶也歪了,身後跟着一羣人,赫然正是市信訪局局長李兵。
他剛在樓上開座談會,接到辦公室的電話說“沈書記來了”,嚇得一路小跑趕回來。
“書記,您怎麼來了?怎麼不提前通知我一聲?”
李兵說着就要往窗口內側的小門走。
張耀祖連忙攔住他,語氣嚴肅:“李局長,沈書記說了,讓您在窗口外面跟他說話。”
李兵愣了一下,順着張耀祖的目光看向窗口。
沈青雲正坐在裏面,目光平靜地看着他。
他這才意識到窗口的高度,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卻不敢違抗,只能慢慢走到窗口前,雙腿彎曲,腰往下沉。
“李局長,不用勉強。”
沈青雲的聲音從窗口裏傳出來,帶着幾分嘲諷,冷冷的說道:“站直了說話就行。”
可窗口實在太矮,李兵要是站直了,只能低着頭往下看,根本沒法跟沈青雲對視。
要是想看着沈青雲,就必須半蹲着,腰彎成九十度。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蹲了下來,膝蓋發出“咯吱”一聲響。
他有腰椎間盤突出,平時連久坐都難受,更別說半蹲了。
“沈書記,您,您找我有事?”
李兵臉上擠出笑容,額角的汗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西裝上。
沈青雲看着他狼狽的樣子,心裏沒有絲毫痛快,只有失望:“李兵,你在信訪局當局長兩年了,每天都來接待大廳吧?這個窗口,你自己試過彎腰躬身的滋味嗎?”
李兵的笑容僵在臉上,嘴脣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他確實沒試過,平時接待羣衆都是在辦公室,窗口的事全交給下面的人,偶爾路過也沒在意過窗口的高度。
“你說不出來?”
沈青雲的語氣沉了下來,冷冷的說道:“我來告訴你,剛纔那個農民工,半蹲了十分鐘,腿都麻了。還有視頻裏的大媽,扶着腰跟你們說話,你們連杯水都沒給。李兵,你告訴我,羣衆來上訪,是來求我們辦事的嗎?”
“不是,不是的。”
李兵的聲音發顫,腰彎得更低了,小心翼翼的說道:“是我們應該爲羣衆辦事,是我們的責任……”
“責任?”
沈青雲拿起桌上的一份信訪登記表,指着上面的“處理時限”說道:“這個拆遷款的問題,三個月前就登記了,爲什麼到現在還沒解決?你們的責任就是把材料鎖在抽屜裏,讓羣衆一次次跑?”
李兵的頭垂到了胸口,雙手緊緊攥着西裝下襬:“沈書記,我,我知道錯了,這個窗口是前幾年改造的,當時爲了節省成本,沒考慮到羣衆的感受,我後來也沒及時整改,拆遷款的事,是下面的科室拖沓,我馬上催……”
“節省成本?”
沈青雲冷笑一聲,沒好氣的說道:“把窗口加高,裝幾把椅子,需要多少成本?你們辦公室的沙發,一套就好幾千,怎麼不說節省成本?李兵同志,你搞反了!羣衆的尊嚴,比你們的沙發重要一萬倍!窗口矮一寸,民心就遠一尺,這個道理,你當局長的不懂嗎?”
周圍的羣衆越聚越多,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有人小聲鼓掌。
李兵的臉又紅又白,汗水把襯衫都浸溼了,半蹲的腿開始發抖,只能用手撐着膝蓋勉強支撐:“沈書記,我,我馬上整改,今天就把窗口加高,明天就給接待大廳裝椅子、放飲水機,我親自盯着……”
沈青雲看着他痛苦的樣子,終於開口:“行了,站起來吧。”
李兵如蒙大赦,慢慢直起身,扶着腰輕輕揉了揉,臉上滿是痛苦。
沈青雲推開內側的小門,走了出來,目光掃過圍觀的羣衆,聲音洪亮:“各位同志們,今天這個窗口的問題,是我們工作的失誤,讓大家受委屈了。我在這裏向大家道歉,三天之內,信訪局所有窗口全部整改到位,接待大廳會加裝椅子、飲水機,還會設置意見箱,大家要是覺得還有問題,隨時找我反映!”
羣衆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有人大聲喊:“沈書記,您真是爲我們老百姓做主!”
“有您這樣的書記,我們濱州有希望了!”
沈青雲抬手往下壓了壓,等掌聲平息,對李兵說道:“現在召集信訪局班子成員,五分鐘後在接待大廳開現場會,我要聽整改方案。另外,把近半年所有未解決的信訪案件整理出來,明天早上送到我辦公室。”
“是!是!我馬上辦!”
李兵連忙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手還在微微發抖。
沈青雲又在接待大廳待了半個小時,跟幾位上訪羣衆聊了聊,記下了他們的訴求,承諾會盡快解決。
離開的時候,他特意看了眼二號窗。
王磊正站在窗口外,給一位老人搬椅子,臉上帶着歉意的笑容。
坐上車,張耀祖遞過來一瓶溫水:“沈書記,您剛纔那番話,真是說到老百姓心坎裏去了。”
沈青雲喝了口溫水,心裏卻沒輕鬆多少:“這只是個開始。信訪局的窗口整改了,其他部門呢?會不會還有類似的官僚設計?”
他看着車窗外掠過的街景,心裏暗暗決定。
接下來要在全市開展一次民生窗口專項檢查,從信訪局到政務服務大廳,從醫院到學校,凡是羣衆辦事的地方,都要查一遍,絕不能讓矮窗口再寒了民心。
車回到市委大院時,夕陽正從西邊落下,給辦公樓鍍上了一層暖黃的光。
沈青雲拿起手機,給市委祕書長錢明遠發了條短信:“明天上午九點,召開全市民生窗口專項整治工作會議,通知各區縣、各部門主要負責人蔘加。”
發完短信,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剛纔李兵彎腰的樣子,羣衆鼓掌的聲音,還有那個農民工委屈的眼神,都在他腦海裏迴盪。他知道,作爲市委書記,要做的不僅是整改一個窗口,更是要打通政府和羣衆之間的最後一米,讓民心真正暖起來。
窗外的夕陽漸漸沉了下去,市委大院的路燈次第亮起,暖黃色的光透過車窗照進來,落在沈青雲的臉上。
他睜開眼睛,眼神裏滿是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