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錦城。
晨霧還沒完全散去,灰濛濛的天像一塊浸了水的毛玻璃,貼在省政法委大樓的窗戶外。
沈青雲走進辦公室時,陳陽剛把一杯熱茶放在他的辦公桌上,青瓷茶杯裏的龍井舒展着葉片,熱氣嫋嫋升起,在冷空氣中凝成細小的水珠,沾在杯壁上。
“沈書記,您要的霓虹酒吧周邊的地圖,我已經讓繪圖室標好了,重點標註了最近三個月有羣衆反映人員失聯的區域。”
陳陽把一張摺疊整齊的地圖放在桌上,指尖輕輕點了點地圖右下角的紅色標記,對沈青雲小心翼翼的彙報道:“這三個紅點,就是那些女大學生失蹤之前出現的地方,都離霓虹酒吧不到五百米。”
沈青雲拿起地圖,展開鋪在辦公桌上。
地圖上的線條密密麻麻,霓虹酒吧用黃色五角星標在中心位置,周圍的老巷子、歌廳、網吧像蜘蛛網一樣散開,紅色標記點旁還備註着失蹤的時間。
他的手指在霓虹酒吧的五角星上停頓片刻,想起李若晴在公安局門口紅着眼眶的樣子:“我室友肯定出事了,她從來不會失聯超過半天,而且她昨天去霓虹酒吧之前,還跟我發消息說有點怕,裏面的人看我的眼神不對勁。”心裏的疑慮又重了幾分。
之前趙國華的案子剛破,本以爲能喘口氣,沒想到又冒出霓虹酒吧的失蹤案,而且聽李若晴的描述,這絕不是一兩起偶然事件,更像是有組織的活動。
他正想讓陳陽聯繫一下錦城市局,詢問一下之前的調查有沒有進展,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手機屏幕上跳動着周森兩個字。
這位省公安廳掃黑支隊的副支隊長,沈青雲派他去祕密調查霓虹酒吧的背景已經好幾天了,難道說現在有線索了?
沈青雲的手指頓了頓,還是很快接起電話。
聽筒裏傳來周森略顯急促的聲音,背景裏能聽到隱約的車流聲,像是在外面奔波:“沈書記,我有重要情況彙報,關於霓虹酒吧背後的人,我們查到了。”
“你現在在哪?方便來我辦公室說嗎?”
沈青雲的聲音沉了沉,直覺告訴他,周森查到的東西不簡單。
如果只是普通的酒吧老闆,周森不會用“重要情況”來形容對方,這分明是查到了什麼。
“我就在政法委大樓樓下,剛從錦城回來,帶着調查材料。”
周森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疲憊,卻又透着不容置疑的認真:“您要是方便,我現在就上去。”
“好,讓陳陽在一樓接你。”
沈青雲掛了電話,把桌上的地圖摺好,放進抽屜裏。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晨霧中的政法委大樓門口,一個穿着黑色夾克的身影正站在臺階下,手裏抱着一個厚厚的藍色文件夾,正是周森。
他的頭髮有點亂,像是被風吹了一路,夾克的拉鍊沒拉到底,露出裏面的警服襯衫,領口還沾着一點灰塵,看來這兩天爲了查案,沒少跑冤枉路。
轉身拿起內線電話,沈青雲吩咐陳陽去把周森帶上來見自己。
十分鐘後,陳陽領着周森走進辦公室。
周森剛進門,就把懷裏的文件夾放在茶幾上,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然後對着沈青雲敬禮:“沈書記,掃黑支隊副支隊長周森,向您彙報調查情況。”
“坐吧,陳陽,給周支隊倒杯熱茶。”
沈青雲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自己也走過去坐下。
陳陽很快端來一杯熱茶,放在周森面前的茶幾上,然後悄悄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辦公室的門,他知道,接下來的談話肯定涉及機密,不該留在旁邊。
………………
辦公室裏只剩下沈青雲和周森兩個人,空氣裏瀰漫着龍井的清香,卻壓不住周森臉上的凝重。他打開藍色文件夾,拿出一疊打印好的照片和資料,推到沈青雲面前:“沈書記,經過我們這兩天的祕密調查,霓虹酒吧的老闆叫高磊,四十二歲,錦城本地人,之前因爲開設賭場被判過刑,五年前出獄後就開了霓虹酒吧。但我們查到,高磊只是個傀儡,真正在背後操控酒吧的,是另一個人。”
沈青雲拿起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着白色西裝的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長相俊朗,卻帶着一股玩世不恭的邪氣,正摟着兩個打扮妖豔的女人在酒吧裏喝酒,背景裏的霓虹燈光照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顯得格外刺眼。
不知道爲什麼,他總覺得這個人看上去有點眼熟。
“這個人叫林文龍,外號龍哥,在錦城的娛樂場所圈子裏很有名氣。”
周森的手指落在照片上男人的臉上,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擔心,緩緩說道:“霓虹酒吧的營業執照、消防審批,還有平時應付工商、稅務的檢查,都是林文龍在背後打點。高磊只是負責日常管理,每個月要把酒吧利潤的三成交給林文龍。”
“林文龍?”
沈青雲皺了皺眉,拿起桌上的資料翻看。
資料上寫着林文龍的基本信息:二十八歲,西川省錦城人,畢業於某民辦大學,無固定職業,名下有三輛豪車,五套房產,其中一套別墅就在錦城的觀瀾國際,和之前柳寒躲的地方在同一個小區。
他的手指在無固定職業幾個字上輕輕敲了敲,心裏泛起一絲疑惑:一個無固定職業的年輕人,怎麼能有這麼多資產?
還能操控一家這麼大的酒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想到這裏,沈青雲開口對周森問道:“這個林文龍,有沒有什麼特殊的背景?比如家裏有人在政府部門工作?”
想來想去,這是唯一的答案了。
周森聽到這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然後放下茶杯,眼神變得更加凝重:“沈書記,您猜對了。這個林文龍的背景,比我們想象的要深得多,他的父親,是省委副書記林東峯。”
“什麼?”
沈青雲手裏的資料差點掉在茶幾上,他猛地抬起頭,盯着周森,眼神裏滿是震驚。
茶杯裏的熱茶濺出來,灑在他的褲腿上,他卻渾然不覺,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
省委副書記林東峯?
那個春節之前還在辦公室裏跟他談楊宏毅案,一臉內疚地表示“當年提拔楊宏毅是我的失誤,一定要嚴肅處理”的林東峯?
林文龍怎麼會是他的兒子?
這一瞬間,沈青雲忽然意識到,事情好像變得有意思了起來。
他想起那天在林東峯辦公室的場景,林東峯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手裏拿着楊宏毅的案卷,眉頭皺得很緊,語氣沉重地說“政法系統絕不能容忍害羣之馬,青雲同志你放心,紀委那邊我會打招呼,一定全力配合你們調查”。
現在想來,那些話裏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如果林文龍真的在背後操控霓虹酒吧,甚至涉及女大學生失蹤案,林東峯會不會早就知道?甚至在背後提供保護?
“你確定?沒有搞錯?”
沈青雲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嚴肅。
這件事太大了,一旦搞錯,不僅會打草驚蛇,還可能引發省委內部的動盪,必須確保信息的絕對準確。
周森連忙拿起掉在茶幾上的資料,翻到最後一頁,遞到沈青雲面前:“沈書記,我們特意查了林文龍的戶籍信息,還有林東峯的家庭檔案,確認無誤。林文龍是林東峯書記的獨子,小時候跟着母親在錦城生活,後來林東峯升任省委副書記後,林文龍就開始在錦城的娛樂場所圈子裏活躍,很多人因爲他父親的身份,都不敢得罪他。”
沈青雲接過資料,目光落在戶籍檔案的“父子關係”一欄上,紅色的公章清晰可見。
他深吸一口氣,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卻像是在他心裏敲打着警鐘。
林東峯是省委領導班子裏的重要成員,分管組織和意識形態工作,在西川官場深耕多年,人脈關係錯綜複雜。
如果林文龍真的涉及違法犯罪,而林東峯又在背後包庇,那麼這件事就不僅僅是一起簡單的失蹤案了,很可能牽扯出更深層次的官場腐敗和黑惡勢力保護傘。
而他,作爲省政法委書記,要查這件事,就等於直接跟林東峯這個省委副書記對上了,這背後的壓力可想而知。
現在跟過去不一樣,省委專職副書記的權力,要比過去大很多,整個省委常委會當中,沈青雲這個政法委書記只能排到第七八名的位置,但林東峯可是正兒八經的第三號人物。
除了省委書記胡長河以及省長肖志勇,就是林東峯的地位最高。
一旦肖志勇退休,他是最有希望接任省長的人選。
想到這裏,沈青雲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必須要謹慎對待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