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堂修葺的很氣派,門口有兩尊威猛的石獅,朱漆大門有一人多高,散發着松木的清香,門上的銅釘閃爍着金屬的光芒,頗爲精美。連站在門前招呼病人的門童也生得眉清目秀,聰明伶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在大門兩旁,貼着一副對聯,上聯是【揮拳揍扁鵲】,下聯是【伸腳踩華佗】,橫批是【閻王敵】。
王炎看了這幅對聯,心裏暗笑,“這牛皮要吹破了天去!閻王老子真要勾誰的魂兒,你還真能阻止得了?”不過看來宛城的民衆對這對聯深信不疑,候診的人羣排了老長老長,從門口一直排到了大街上。
運轉法眼,王炎發現候診的這些人身上都籠罩着濃濃的死氣,生機微弱,顯然都是在生死簿上標註已經陽壽快盡的人,這也都是廢話,如果生龍活虎的,誰會來看病?
王炎眼見得一個個身上散發着黑色死光的人進了醫館,出來的時候身上的光芒大部分都變成了灰色,有些甚至變成了健康人明亮的白色,生機煥然。
“這夥人在私自延長人的壽命?”王炎一驚。每個人的陽壽在出生的時候,生死簿上都已經確定好了。當然,生死薄上的陽壽只是表明這個人在正常的情況下能活的歲數,如果此人天天損耗精氣,縱慾過度,或者是慘遭橫禍,那麼就有可能早死;反之,如果修煉仙道,就能延年益壽,修煉到了奪舍的境界就不再受生死簿的管轄。
地府對凡人改變壽命這件事,奉行的是【自主原則】。也就是說,如果是當事人自身做出的改變,比如說自己自殺,或者自己去修仙而造成的壽命增減,地府是不管的,順其自然,但如果是出於外力,比如說某個大能靠自己的神通一下子延長了數萬人的壽命,或者是大魔頭一下子殺死了數萬人,那地府就要出面了。
制定這個原則的初衷也是爲了防止大神通者用自己的法力來干擾天地平衡。閻浮世界的衆生有億億萬,靠自己修煉改變壽命的畢竟是少數,但是那些有通天徹地之能的人要是出手的話,後果就不好說了。如果每個人都能活上千年,光是閻浮世界出產的糧食就不夠供養這麼多人,天地的平衡早晚要被打亂。
當然,這個原則時不時的在局部受到一些挑戰,天師道、茅山道等七大宗派的人時而有用祕法私自延長自己門下還沒有修煉到奪舍境界的弟子的壽命的,不過也只是在自己門派內小範圍的做,地府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像濟世堂這樣,給每個病人都延長一點壽命的這種行徑,地府是絕對不會允許的。
“哼,果然是愣頭青,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倒想看看這三個少年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王炎整了整衣衫,做好了準備。
他此刻打扮的活脫脫就是一個亂世佳公子,光是在那裏一站,瀟灑的氣度就迷翻了在場的所有少婦和姑娘,甚至還有爲數不少的有龍陽之好的男人。她們和他們色迷迷的目光注目在王炎身上,像一根根針般,恨不得把王炎給刺穿。看到王炎瀟灑的整了整衣衫,不少大姑孃的臉上飛起了紅雲,心如鹿撞,耳朵根子後面燙得嚇人。
忽然,兩道凌厲的目光刺得王炎脖子後面有些作痛,目光裏充滿了憎恨幽怨之意。王炎猛地轉身,發現自己身後站着一個身材魁梧的書生,書生儀表堂堂,濃眉大眼,正用癡迷的目光盯着王炎。在書生身後,站着一個全身紅衣的女鬼。女鬼脖頸處有草繩的痕跡,紅紅的舌頭伸的老長,顯然是個吊死鬼。那讓王炎後頸刺痛的目光就來源於女吊死鬼。
在地府的諸般鬼魂中,吊死鬼是有數的猛鬼,尤其是子夜的時候上吊自殺,身上又穿着紅衣的,更是猛鬼中的猛鬼,怨氣濃厚得驚人。
吊死鬼的神魂念頭比尋常的鬼強大了許多,一身陰氣更是強烈,攻擊性也強,相當不好對付。王炎見這個女吊死鬼死死盯着自己,心中微微覺得不快,他的左眼微微一睜!
女吊死鬼頓時覺得天旋地轉,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置身在茫茫火海中,四面八方都是山大的火球。王炎現出真身,身穿城隍的官服站在她面前,“你這個女人,爲何如此看我?”
女鬼大驚失色,渾身的氣息一窒,“不知道是城隍老爺駕到,冒犯了!”她渾身微微抖了起來。王炎的真身通體漆黑,橫眉怒目,比附體在仙骨玉體上的模樣兇了很多。
“你站在那個書生後面,莫非是他害死了你,所以你纔跟着他想伺機報仇?”王炎想到了這個問題。一般這些遭橫死的鬼魂,如果確實有天大的冤屈,到了閻羅殿後,閻王也會給予其一次報仇雪恨的機會,以顯示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不過新死的鬼魂一般都沒有太強的法力,不能直接從肉體上對仇人進行抹殺,只能通過製造幻覺、恫嚇敵人,把他們嚇死,或者天天跟在仇人身後,影響他們的運氣,衰弱他們的精血,活活把仇人給拖死。
“大人說得不錯。”女子垂淚道。“我和那狼心狗肺的畜生本是青梅竹馬,雙方父母指腹爲婚,在我十六歲的時候就過門嫁給了他。我嫁過去後,勤儉持家,把家裏家外打理得紅紅火火。誰知道結婚沒兩年,他,他”說到這裏,女鬼哽嚥了,似乎有什麼難以啓齒的事情實在羞於說出口。
“發生了什麼事?”王炎好奇的問道。
“有一天,我去市集上採購東西回來,推開門一看,他竟然和一個,和一個男人赤身裸體的攪在一起,行那雲雨之事!”女鬼的眼中噴出濃濃的怨毒之意。“我拿了根大棍把那個姦夫打跑了,他跪在我面前說他其實只喜男風,和我在一起只是爲了遮人耳目,讓我成全他倆。我當時萬念俱灰,我一心一意撲在他身上,沒想到洛得這麼個下場。思前想後,我還是愛他的,就不同意他寫休妻的文書,我告訴他,他要是把我休了,我就把他的醜事告訴別人。他表面上答應了,實際上卻恨起了我,終於在有一天晚上把我灌醉,然後夥同那個姦夫一起把我吊死,又僞造我的筆跡寫下一封遺書,真是禽獸不如!我死了之後,就天天跟在他身後,影響他的氣血,讓他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今天我看到他又色迷迷的盯着大人看,實在氣不過才冒犯了大人。”女鬼身上冒出騰騰殺氣,“大人明鑑!”
“原來如此。”王炎嘆道,“我雖然信奉兩個人只要有情,就可以沒有任何顧忌的在一起,不過你丈夫害了你性命,確實不該。你想報仇也是應該的。”王炎大手一揮,“回去吧!”
女鬼只覺得眼前一花,又回到了濟世堂門前。
那個書生看到王炎扭過頭來望着他,心神一陣迷醉。王炎望着這個書生,心頭不喜,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我看兄臺有些勞累,兄臺不如站在我前面,早日讓神醫給你診病?”
“如此謝過了。”書生心中歡喜,對王炎露出燦爛的微笑,王炎鄙視其人品,臉上露出了嫌惡的表情。正好這時候診的人輪到了他們兩個,兩人先後腳走入了濟世堂。
濟世堂大廳裏頗爲寬闊,幾十個病人坐在長椅上等候着。大廳深處有張寬大的黃梨木大桌,一個身穿青綠色道袍的少年正坐在方桌後面給病人診治。
“好強的真氣!”一踏入濟世堂大廳,王炎立馬感覺到雄渾的真氣法力撲面而來。大廳裏祥雲滾滾,明亮的光線充斥了各個角落,照得一切陰鬼無所遁形,跟隨在書生身後的女鬼瑟瑟發抖,像風中的落葉般。
在那個正在診病的少年頭頂,翻滾着一大片祥雲,祥雲中有個小人。小人大概高七寸,耳鼻口舌都活靈活現,散發出勃勃生機。
陽神!
這個七寸的小人,就是所謂陽神,也叫元神。如果說陰神奪舍境界的人是剛剛推開了修仙的大門,只在門口徘徊的話,那麼修煉出陽神的人,就是真正在修真上登堂入室。陰神只是神魂念頭凝聚天地元氣,形成的一個保護神魂的外殼罷了,本質上和鬼沒什麼大差別,實力有限,各種神通變化也有限,打鬥方式還類似於凡人的廝殺,但是陽神就大大不同。
陽神境界是直接淬鍊神魂念頭,讓神魂念頭急速壯大。念頭壯大後,變化多端,可以變得頂天立地,也可以變得細小如針,更能藉助天地間各種煞氣元氣,改變神魂念頭的性質,施展出種種強大的法術,威力大增。有了元神的修者,更能夠煉製法寶,驅使法寶,用法寶戰鬥,完全脫離了凡人和陰神的戰鬥方式。
可以說,陰神和陽神之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差天共地。王炎現在可以輕鬆收拾數個陰神奪舍境界的修者,但絕對不能在哪怕陽神初期的修者手下討得好去,這就是實力本質上的差別。王炎即使對武道的理解再精深,再無限逼近於陽神,但他依然只是陰神境界。
陽神根據修煉法訣和凝聚天地元氣性質的不同,也呈現出很多不同的形態。如果修煉的主要是火系的法訣,採集天地間的烈火真氣修煉的話,凝聚出的陽神大多數火光騰騰,就像一團大火球;修煉木系法訣,採集植物真氣修煉的話,凝聚出的陽神大多中正平和,和本人的形象差不多,充滿了勃勃生機。
很明顯,這個少年應該修煉的就是以生髮爲主的木系法訣,尤其特殊的是,他的元神手裏還捧着一個青玉色的玉圭,玉圭散發出青翠欲滴的靈光,這靈光不具有任何侵略性,綠的驚心動魄,彷彿是萃取無數植物的精華凝聚而成。
“具有命格的法寶!”命運之輪的聲音裏帶了一絲急促。“這小子身上的命格叫做【萬物生】,那個玉圭是個難得的法寶,玉圭器靈也有自己的命格,叫做【天醫無縫】,在醫道中是絕好的命格。這兩個命格互相促進,簡直絕了!”
“有什麼用?”王炎問。
命運之輪解釋,“簡單來說,就是那小子會是絕世神醫!他身上的【萬物生】命格本身就能恢復人、仙、鬼、妖、植物、動物的生機,那個【天醫無縫】的命格更是隻有在歷代名醫身上纔會出現,像扁鵲、華佗等人身上都有這命格。你想想,單單【天醫無縫】就能讓他們成爲絕代良醫,再加上【萬物生】,那還了得?”
少年正在給病人診脈,王炎眼見得他頭頂的元神和玉圭散發出具有強大活力的真氣輸入病人體內,那病人身上的衰敗之氣慢慢退去,生機被激發出來,脈搏變得洪盛,蒼白像癆病鬼的臉色變得紅潤光澤,明明看着要死的人不到片刻竟然變得生龍活虎。
病人的家屬對少年感恩戴德,少年打了個稽首,“無量天尊,救死扶傷是我教份內之事,按照之前的約定,請出米五鬥,就算加入本教,成爲教徒。按照我給你的經書回家設立靈堂,早中晚參拜,包你百病不生。”
家屬和病人千恩萬謝,恭恭敬敬的拿出五鬥米遞給少年背後的小廝,少年掏出一本用線裝訂的經書塞到病人手裏。
天師道又稱爲五鬥米道,當年五鬥米道傳教的時候,就是道士用符水給民衆治病,民衆出米五鬥,就算加入了五鬥米道,眼下這少年的行爲如出一轍。
“打着五鬥米道的幌子,宣傳天道教的教義,煞費苦心啊。”王炎想道。每天耗費精神爲別人續命,想來對這少年的修爲也損耗不小。
“下一個。”少年治好了癆病鬼,朝王炎望來。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交,大廳內的空氣不着痕跡的晃了一下,擺放在地面上的幾盆綠蘿碎成了粉末。
“這位仁兄在我前面,先讓他看吧。”王炎收斂了氣息,指着在他面前的書生笑道。
少年也笑了笑,衝書生有禮貌的揮了揮手,“請坐。”
書生恭敬的坐下,訴苦道,“神醫,我從一個月前就茶飯不思,每天閉上眼就看到一堆厲鬼在我面前跳,晚上更是不敢睡覺,早上醒來會看到自己脖子上有淤青的痕跡,請神醫救救我,我快瘋了!”
少年衝他背後看了一眼,忽然抓起桌上的硯臺,迅疾無倫的打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