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炎環顧四周,卻找不到那笛聲來源自哪裏。街道上人羣摩肩接踵,舉袖爲雲,揮汗如雨。各式各樣的花燈倒吊在樹上,散發着璀璨的光芒。從空中望去,宛城成了光的海洋。
煙花接連不斷的飛上半空,然後炸開,引起孩童們的一陣陣驚歎。不管大人小孩,臉龐都被煙花的光芒映照得七彩繽紛,喜氣洋洋。街道上,賣冰糖葫蘆、賣糖人、賣燈籠的小販在起勁吆喝着,孩童們穿着新衣服,在父母的帶領下穿梭於各個街道中,臉上掛着天真無邪的笑容。
這樣的情形理應是溫馨祥和,可是不知道爲什麼,王炎心中總有股不安的感覺。在城隍廟被人們香火供奉的這段時間,王炎已經真正把自己當成了父母官,把宛城的百姓當成了自己的子民。
“呀!”一個穿着小花襖的女孩奔跑着,沒留神摔了個跟頭,正好摔在王炎腳下。王炎有意與民同樂,將陽神顯化成了白面書生的形象,看起來頗爲風流瀟灑。陽神和真人差不多已經沒有太大的區別了,除了沒有體溫,沒有影子外,別的地方不大能看出端倪。此刻正是夜晚,沒有一個人發現有什麼不妥。
小女孩跌倒在地,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我真笨,什麼事都做不好,走路都會跌倒。”王炎見她哭得梨花帶雨,十分可愛,忙伸手把她扶起。命運之輪在他腦海中說道,“這丫頭體內的命格叫【掃把星】,克父克母,身邊人的運氣都會被她帶壞。這種命格發展到極致,就是你的【九世衰神】,說起來,你們倒是同病相憐。”
“哎呀你這死丫頭跑什麼跑,不知道自己是喪門星啊,看摔不死你!”一對夫婦罵罵咧咧的走了過來,眉頭大皺,將女孩拉起來,拍了拍她身上的土,邊拍邊罵。女孩紅紅的蘋果臉上滿是委屈,淚珠在眼眶裏轉來轉去,強忍着沒有落下來。
“小妹妹,不哭,哥哥送你個禮物。”小女孩正在傷心,耳邊忽然傳來溫和的男子聲音。她驚恐的抬起頭,看到個英俊少年衝她微微笑着。
王炎將雙手在她面前一晃,用大手拍了拍她的頭,從女孩的髮髻中取出一枚鵝蛋大的珍珠。珍珠熠熠生輝,璀璨的光芒可以和天上的星辰爭輝。
“哇!大哥哥是神仙,會法術!”小女孩驚奇的睜大了眼睛,拍着手歡叫起來,把剛纔的不快拋到了九霄雲外。女孩的父母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的看着那珍珠,情不自禁的嚥了幾口口水。王炎把珍珠遞到他們手中。“你們女兒不是你們的災星,而是你們的福星。你們兩個要好生善待她!”
那夫婦接過珍珠,眉開眼笑,頭點得像雞啄米一般。“大哥哥,再見!”女孩牽着父母幸福的離去。王炎衝她揮了揮手。
“你把【招財進寶】的命格渡到她體內,替換了她的【掃把星】。她長大後肯定會成爲鉅商大賈。嘖嘖,至於爲一個萍水相逢的小丫頭浪費不錯的命格?難不成你真是和她同病相憐了?”命運之輪半是打趣半是認真的問道。
王炎目送着她遠去,“可能吧。我有時候在想,世上爲什麼會有命格這種東西,身上揹負有佳命還好,如果一出生身上就是爛命,這一輩子肯定過的悽慘無比。他們又沒招誰惹誰,爲什麼要承受這種不公平的待遇?”
命運之輪沉默了半響。“其實當年第一代天道教主和你有一樣的想法。他製造我的終極目的,不是爲了收集各種佳命,而是想用我來抹殺所有人的命格,讓世間所有人的命格都變得一樣。沒有高低貴賤,沒有貧富,沒有賢愚,大家自出生起就站在相同的水平線上。”
王炎被震驚得說不出來話。片刻後,命運之輪幽幽得嘆了口氣,“不僅如此,他還設想世上不再存在任何神靈,人們不用信奉任何人,自然的生老病死,各取所需便可。可惜他終究失敗了,也證明這條路不可行。
“那究竟哪裏纔有路呢?”王炎把目光投向五彩斑斕的夜空中。夜幕中,各色的煙花正此起彼伏的爭奇鬥妍。
“嘭!”一束煙花在夜空中爆開。
“噗!”一叢火星在花燈裏爆炸,隨着夜空微微搖曳着。
眼下雖然是寒冬臘月天,但是這火樹銀花的景象,讓人絲毫感覺不到寒意。整個宛城裏裏外外都被耀眼的燈火充斥,火光熊熊,映紅了天空。
王炎的心被揪緊,他預感到宛城今晚肯定會發生什麼事,但具體是什麼事情他又無法推算出來,這種感覺讓他難受無比。
忽然,前方熙熙攘攘人流中的一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這人身穿火紅色的官服,連頭髮、眉毛都是火紅色,頭戴紅色官帽。他整個人就如同一朵烈火,要不是腰間懸掛着枚玉牌,王炎幾乎要把他當成火精了。這人夾雜在人羣中,卻彷彿沒有人注意他。他好奇地打量着宛城的一草一木,臉上卻露出惋惜的神情。
王炎看到這渾身火紅的人,眉頭大皺,他快步走了過去。
“火部使者,來到我宛城,怎麼不去城隍廟喫杯水酒?”
那渾身鮮豔似火的官員正在觀賞燈景,聽到有人喚他的名字,心頭一驚,扭頭朝王炎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番,似乎恍然大悟,“宛城的城隍?”
王炎衝這人行了一禮,“火德星君座下的使者前來我宛城,實在是蓬蓽生輝。不嫌棄的話,不如去我城隍廟,我有上好佳釀,請使者喝上三天三夜?”
“城隍好意,小神心領了,他日定然前來叨擾,只不過今天不行。今日我有公務在身。實不相瞞,宛城今夜該有烈火焚城之災,城隍爺,對不住了。”來者臉上似乎頗有些過意不去。
王炎的臉色陰沉的像鍋底。他在剛看到來人的時候就知道事情不妙,沒想到事情真如他預想的那樣。天庭像凡間一樣,設有各司各部,各司其職。其中,水部衆神負責行雲布雨,雷部衆神負責用神雷肅清乾坤,痘部衆神負責傳播疾病,讓凡間瘟疫流行,火部衆神則掌管凡間的火焰,有時也在世間釀成火災。
凡人都有三災七難,是謂命裏的劫數。若是某個地方同時遭劫的人過多,天庭便會派下神靈給當地降下大災禍,躲得過去的人就能繼續生存,而且氣運還會增長,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躲不過去,就要去地府向閻王報道。
很明顯,今晚宛城的百姓要遭劫了。
王炎皮笑肉不笑的說道,“火部使者,宛城是我的地界,宛城的百姓都是我的子民。你在我的地盤當着我的面殺我的子民,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火部使者用奇怪的眼光瞟了王炎數下,“城隍爺,你枉爲城隍,怎麼跟凡人一樣目光短淺?凡人的一生匆匆數十載,像螻蟻一樣,有甚可貴?他們命裏遭逢劫數,躲不過去,也是命裏使然。我只不過是奉命行事,而且來日他們去地府後,按照功德審判,重入六道輪迴,更顯得我天道昭昭。你在這邊阻攔我,是什麼意思?”
說到後來,火部使者的臉色嚴肅起來,變得聲色俱厲。
王炎聽他嘴裏不停的提到“命數”兩字,心裏不知道爲何煩躁無比。他罵道,“命數,命數,命你大爺的數!所謂什麼凡人的三災七難,不還是你們這些神仙定下來,用來恐嚇衆生,讓他們乖乖膜拜你們的手段?你們有什麼資格掌控別人的生死?今天這事兒,我管定了!”
火部使者臉色一變,“城隍爺,得罪了。”他張口吐出碗口大的火焰,那火焰見風就長,在空中炸裂成千百團,瞬間飛散到宛城的各個角落。
街上的花燈、兵器鋪、綢緞鋪、錢莊、民宅,宛城四處同時燃起了火苗兒。這火來勢洶洶,起初還只是小範圍的在燃燒,不多時已經蔓延成了全城的大火。
王炎大怒,正要發作,火部使者身體化爲火雲,騰空而起,瞬間鑽入雲層中。他的聲音從空中遙遙傳下。“城隍,我不和你爭鬥。你阻撓天神執行公務,我會在天帝面前參你一本,你等着吧!”
王炎用手指着天空大罵。“我等着你!”他回身望去,宛城已經成了一片火海。剛纔還在街上賞燈的百姓們哭鬧成一團,大街上擁擠不堪,不少人被擠到地上,互相踩踏。
“蓽撥蓽撥”的火焰燒透了不少房屋的屋頂,大團大團的火球落在大街上,尖叫聲、哭喊聲、咒罵聲、求神拜佛的聲音響徹在宛城中。不少在驚慌失措中跑到城隍廟的老弱婦孺們跪在地上,衝城隍廟拼命叩頭。“城隍老爺,求求你大發慈悲,救救我們吧!”
“城隍老爺!”碧水潭七傑紛紛躍出城隍廟,迎接剛回到廟前的王炎。“怎麼辦?是任由這火燒下去還是?”
“看着這些人被活活燒死,我心裏不安。”王炎瞬間做了決斷。“你們七個都是水族,一起施法,降下大雨,熄滅這場火!”
瑤姬欲言又止,王炎看出了她的心思,擺擺手,“大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看着他們被燒死,我做不來。有什麼後果我承擔好了。”
瑤姬重重的點了點頭。“好!有什麼事,我們和門主一起承擔就是!”
“有什麼事,我們一起承擔!”碧水潭七傑齊齊高喝。王炎心頭一熱,團團行了一禮,“謝各位了。”
碧水潭七傑現出真身,飛上半空。他們龐大的身軀帶動的狂風讓城中的火焰飛舞的更歡快了。
幽州境內素有千湖之稱,光宛城外就有一二十個碧波盪漾的大湖。
七傑全力催動法術,從宛城上空飛臨這些湖泊上,張開大嘴,把湖水吸了滿滿一肚子,重新飛臨宛城上空,將湖水鋪天蓋地的灑下去,和城裏的熊熊烈焰對抗着。
“城隍老爺顯靈!救苦救難城隍老爺!”在城隍廟前叩拜的百姓眼見得城隍廟裏飛出七八條模模糊糊的影子,接着不到片刻時間,天降甘霖,暴雨如注,無不欣喜若狂。
王炎在宛城內來回飛奔,用陽神把那些高空墜落的火球一一擋開,救出了上百名被困在房屋、廢墟中的百姓。這些百姓大多已經快要神智昏迷,迷迷糊糊中看到和城隍廟裏的神像面貌一模一樣的少年乘風來救自己,都驚喜交加,暈了過去。
王炎正忙得焦頭爛額,之前聽到的那幽幽的笛聲忽然又在耳畔響起,只不過此時笛聲比剛纔清晰了很多,也急促了很多。
他扭頭一望,數十名孩童目光呆滯地穿過燃燒着熊熊大火的街道,向着宛城外步履蹣跚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