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陽答應了周森。
他沒有不答應的理由。
周森想要把丁修這個角色演好，陸陽也想把《繡春刀》這部電影拍好。
這段時間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有一些別人很難辦到的事，陸陽也相信周森肯定沒有問題。
更何況，是演戲這種周森的專業技能。
陸陽按照周森的意願對拍攝的分鏡劇本進行了微調，這一次微調之後的表演難度之大，讓過來圍觀的張振都爲之咂舌。
“你確定你要拍這個？”
張振指了指陸陽手裏的分鏡劇本，一臉驚異地問周森，他的臉上可很少會出現這種幅度誇張的表情。
“你不會是因爲我說了葉師的事，所以一心想着突破了吧？”
“阿森，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喫，這麼做事容易出事的。”
原本張振還挺欣賞周森的，覺得他的表現很不錯，在葉一文那裏得到的評價也很高，看樣子應該是很有潛力的。而且周森平時在劇組裏也很活躍，人脈也處得不錯，屬於專業實力和情商都比較高的新人。這樣的周森，張振看好他的發展，心裏也認可了葉一文對周森的評價。
但是他也只是覺得葉一文有足夠的水平可以把這個好苗子調教到國際影帝的水平，這個年齡的年輕演員也不是不可能。
葉一文當年一手調教出來的戛納影帝夏天，在被葉一文教導之後，在另一位大導的手裏第一部戲就成功地拿到了戛納電影節最佳男演員，那是二十年前，那個時候的夏天才19歲。
周森能夠被葉一文認可，說明他的實力和潛力並存。可這並不代表着，周森現在就能夠達到影帝水平。
年輕人，還是過焦過躁了。
“嗯，我先試試吧。”
周森知道自己的想法在其他人看來肯定是天方夜譚，在塵埃落定之前，都只會被嘲笑成不自量力。
他只是笑一笑，溫和且堅定。
“行吧，你試試去吧。”
張振見周森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也有些不舒服，擺了擺手自己走開了。
“看，我們男一號都不看好你。”
陸陽在旁邊嘲笑了周森一句，周森白了他一眼。
他老老實實地回到自己的導演位置上去拿小喇叭。畢竟誰讓周森是資方呢，甲方爸爸惹不起。
“來，各部門就位。”
“第二十七場三鏡一次，準備！”
“開始！”
這場戲在夜裏。
燈光按照預期打在了環境裏，呈現出了陸陽想要的效果。
片場裏也動了起來。
周森扛着苗刀在街上走了兩步，突然頓住了身子，微微地回過了頭，他的側臉在光下顯得淡然。穿過了街道的長鏡頭，鎖定着周森移動着。
街道的另一端，聶遠騎着馬緩緩而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讓人輕易地判斷出了這二人此時的狀態。
在兩人出場的各自長鏡頭裏，陸陽做了一些原定計劃外的設定，街道的一些角落和陰影處，藏着一些扮演東廠伏兵的羣演，他們被安排在一些不易察覺的角落，但鏡頭卻會將他們收入畫面裏。這是伏筆，爲之後場中聶遠和周森的對話做鋪墊。
周森的臉部從始至終都被特寫鎖定着，他的任何一個微表情，都逃離不了鏡頭的捕抓。
周森左手杵着苗刀，右手單手撐腰，但他左手的手指微微地將自己的苗刀分開了些許。但他又鬆開了抬高的苗刀，讓它落回刀鞘。因爲他發現周圍有不少埋伏，還聞到了一股火藥味。
“公公。”
周森故意拉長了一些尾音，無論是音調，還是他的表情，無疑都在彰顯着他的不正經，看樣子他就是一個京城裏廝混的二流子。
光，落在了周森的臉上。
順着他的額頭鼻樑的中分線，光落滿了他的右臉，而周森的左臉蒙上了一層陰影，隱隱約約能看得見他左臉的模樣，但看得並不真切。
聶遠隔着半條街的距離，只能看得見周森的嬉笑。
“你武功很好，替我殺個人。”
談生意來了。
周森臉上的欣喜又多了一分，有生意，就意味着有錢賺。
“二百兩。”
“這一百兩是定錢。”
周森順暢地接過了聶遠拋來的錢袋，看到了錢袋，他臉上的表情又諂媚了兩分。
“公公要殺誰呀？”
“北鎮撫司小旗官，靳一川。”
“誰？”
“公公不知道他是我師弟嗎？”
周森那嬉皮笑臉驟然消失，有些驚愕地看向了聶遠。
“你這種人，還在乎這些？”
聶遠看着周森，臉上的譏諷和不屑溢於言表。
“公公你誤會了。”
“這個人可是我的摯愛親朋，手足兄弟呀......”
周森的表情，從驚愕，到遲疑，到麻木，他掃了一眼附近，那股火藥味又濃了。只見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咬牙切齒地說出了自己咬在牙縫裏的話。
“得加錢！”
他的眼神，最終回到了聶遠的身上，從他的右眼裏，聶遠能看得到他對金錢的渴望，還有那種人性的喪失。他是真真切切地想要靠着這些拙劣的表演來抬高價錢的，就像他當時交手時被弄壞的普通竹笛，也能說成傳家寶。他知道，這對師兄弟之間，可有着不小的仇怨。
可......他看不到周森的左眼。
但一直鎖定着周森的鏡頭卻能看得見。
陸陽在導演棚裏盯着監視器上的畫面，這是周森面部的特寫鏡頭，他的右臉顯眼得讓人感覺厭惡，那種面對權勢的諂媚和麪對利益對道德的背棄，實在是讓人根本喜歡不起來。如果單單論在燈光下的表演，周森的表現可以說是可圈可點，但卻完全脫離了修改之後丁修的人設了。
難道這個鏡頭就這麼作廢了？
得重拍？
沒那麼簡單！
戲份到這裏結束，陸陽喊了聲“卡”，可卻遲遲沒有再說什麼。他一直在導演棚裏不斷地回放着剛剛那段戲，專門對着周森臉部的特寫鏡頭。
趴在監視器上研究了許久，陸陽猛然一拍手。
“厲害！”
陸陽在導演棚裏一聲興奮的高喊，讓片場裏圍觀的其他人有些不知所雲。
厲害什麼？
就周森這完全脫離了人設，單純追求臺詞效果和場面視覺效果的普通表現嗎？
圍觀的所有人，包括和周森隔着半條街拍對手戲的聶遠，都一頭霧水。他們不是傻子，周森這表現，在這段戲來說，是完全脫離人設，表現平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