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龍這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明明知道成政的身份卻不戳破,爲什麼單刀直入地向成政發問,爲什麼……稱呼土岐賴藝爲“父親”?
成政被迷惑了。
“不明白嗎?那麼……我來給你講個故事。”
義龍雙手背到身後,腳步不停,看似閒庭信步,實則那一聲嘆息裏,多了許多的疲倦之意。
佐佐成政的腦袋一片混亂,他有太多的問題想問,卻又顧忌太多,猶猶豫豫,難以開口。
聽到義龍要講故事,成政馬上打起精神,因爲他知道,他的許多疑問,或許可以從下面的故事裏獲得答案。
“在廿多年前,有個叫做山崎屋莊五郎的商人,他從京都來到美濃,向美濃守護家族的一員效力。後來,他輔佐自己的主公當上了美濃守護、成爲一國之主,莊五郎的野心也隨之膨脹,想要就此將主公架空、篡奪美濃一國。我要講的故事,就從這裏開始。”
義龍娓娓道來故事的開端,頓時令成政一驚。
山崎屋莊五郎是誰,難道是他的父親齋藤道三?
可是……提及“莊五郎”這個名字的時候,義龍爲何竟有些厭惡?
“爲了取信於主公,莊五郎看上了主公的一個侍妾。但平常之人的諂媚不同,莊五郎別出心裁,曾多次在主公面前流露出想要獲得那個侍妾的慾望。如此一來……他的主公對他大爲不滿,便愈發地寵幸那個侍妾,就這樣,她懷孕了。”
佐佐成政越聽越是心驚……莊五郎的主公是誰?那個侍妾又是誰?
“在確定那個侍妾懷有身孕之後,莊五郎突然向他的主公請求,將侍妾賞賜給他。莊五郎還保證,若是她生出男孩,一定讓她的孩子繼承家業。”
說到這裏,齋藤義龍略微抬起頭來,語氣中多了許多的唏噓之意,
“莊五郎的主公權衡了一下,很快就答應了。因爲莊五郎雖然是他的得力家臣,但畢竟野心甚大,不易駕馭。倘若由自己的孩子繼承莊五郎的家業,便可使莊五郎一心向本家效力,就算莊五郎心懷異心,主公也不用擔心什麼……畢竟,莊五郎的繼承人,乃是那個主公的兒子。”
“呵……呵呵哈哈,好一個山崎屋莊五郎,竟然使出這樣的手段,自然得到了主公的信任。可是……主公作爲那個孩子的父親和侍妾的夫君,卻對這一對母子如此無情,也是人間少有!”
聽見義龍諷刺的笑聲,成政說不出話來。
他已經隱隱約約猜到了這個故事的主角。
“後來,那個侍妾果然誕下一個健康的男嬰,莊五郎立刻宣佈,這個男嬰將是他的繼承人。但是……他卻在四年後,又迎娶了美濃國內的名門之女作爲正室。此舉無異於對侍妾的背叛,因此那個可憐的侍妾鬱鬱寡歡,不久就病死了。就這樣……直到九年前,那個侍妾的兒子元服成人,山崎屋莊五郎也終於揭起反旗,向他的主公謀反!”
九年前?
佐佐成政心裏一驚,義龍所謂的“九年前”,莫非就是道三篡奪美濃的大桑城之戰?
“於是,莊五郎率領五千大軍包圍了主公的居城,他本意是迫降主公,並無將其趕盡殺絕的意思。畢竟……主公雖然昏庸無能,但是待莊五郎不薄,若是沒有主公的信任和一手提拔,莊五郎便絕無可能擁有篡奪一國的實力。”
這時,義龍扭頭看了成政一眼,嘆息道,
“但是,主公後來又生了一個兒子,有些小聰明,在他的建議下,主公帶領忠於自己的精銳夜襲了遠道而來、疲憊無比的叛軍,打了叛軍一個措手不及,損失慘重。隨後,在叛軍未反應過來之前,主公一行人連夜南下出逃,準備前往尾張投奔主公的好友。任誰也不會想到,這竟然是出自一個小孩子的謀略,於是就造成了主公看似昏庸、實有謀略的假象,正因如此,才斷絕了主公最後的活路。”
“山崎屋莊五郎可以爲一個昏庸的主公奔走效力,卻不可以放過一個大智若愚的對手,因此他命令主公的長子率領最精銳的騎馬隊,全力追趕,務必取得主公的性命。此時……莊五郎的長子尚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主公的血脈,年少輕狂的他,帶領騎馬隊一刻不停地追趕過去,終於在尾張境內的勝幡城外,將自己的親生父親逼死!”
“最近兩年,莊五郎的長子逐漸查清當年往事、弄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他對自己昔年所作所爲無比悔恨……只因……若是他不那麼拼命地追趕……便可……給自己的父親一條……活路……”
義龍講到這裏,終於因哽咽而不能言語,他仰頭而立,過了好久才讓眼中的淚水褪去,低頭去看成政,見成政的臉上亦是遍佈淚痕,不由伸出一隻巨掌,輕輕拍在成政的肩頭。
“我們終於再相見了,與佐!”
成政卻垂下了頭,
“是我……害死了父親……”
爲何道三非得要將父親殺死?
……這個問題他想了九年,現在終於有人來回答他了,只是這個答案,令成政更加無法釋懷。
若非是他耍弄手段,便不會令道三忌憚父親,只要他們乖乖地舉起白旗投降,土岐賴藝自然能夠帶着他南下尾張,說不定還會有道三派兵護送……
……聰明反被聰明誤,成政絕沒有想到,他自己竟然成了現成的例子。
“別哭了……這附近有忍者。”
義龍低聲叮囑了一句,立刻又邁開步子,對着街道兩側的店鋪指指點點,寥寥數語之間,就把幾家有名的居酒屋和鯨屋介紹給成政了。
成政揩乾眼淚,故作歡笑,心中仍有許多疑問。
“近來聽到了許多傳聞,說義龍公子並非齋藤殿下親生……不知義龍公子怎麼看?”
齋藤義龍停了下來,低聲道:
“那些……是我讓人配合明智光秀一起散佈的。”
成政保持着僵硬的微笑,心裏又添驚訝……齋藤義龍卻是盯着他的眼睛,堅定無比地道:
“當年齋藤道三做過的事,我必須再做一次……我必須把美濃……奪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