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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賀秀蓮曾經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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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季節,賀家灣還籠罩在料峭的寒意中。賀耀宗蹲在院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菸,煙霧繚繞中,他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顯得格外凝重。

大女兒賀鳳英在一旁默默地收拾行李,手指不時地摩梭着妹妹發來的電報,彷彿要從字裏行間觸摸到那個遙遠而陌生的城市。

“爹,都收拾妥當了!”

拾掇的差不多了,賀鳳英直起了身子,拍了拍圍裙上的灰,輕聲說道:

“娃和有林去隊裏開介紹信了,晌午就能回來。”

賀鳳英的丈夫叫常有林,是賀家的倒插門女婿,兩人育有一個兒子,今年有八九歲了,叫常瑞,一家人日子過得分外和諧,在賀家這麼些年,兩口子從未拌過嘴。

賀家也不是仗勢欺人的性子,從未苛待過常有林這個上門女婿。哪怕是這次的醋坊舉家搬遷,賀耀宗也事先徵求了女兒女婿一家人的意見,問他們願不願意跟着自己一起走。得到同意後,這才一同上路。

賀耀宗輕嗯了一聲,目光投向院子裏那口,用了大半輩子的醋缸。鋼研已經有了些許龜裂,用鐵絲細細的箍着,就像他這具被生活壓彎的脊樑,雖然破舊,卻還在頑強的支撐着。

“唉,這醋缸......帶不走了!”老人喃喃道,聲音裏帶着說不出的悵惘。

賀秀英的眼圈一下子紅了,他想起母親在世時常說的那句話,賀家的根在醋缸裏,如今爲了奔前程,連根都要拔了。

晌午時分,女婿常有林帶着外孫常瑞回來了。常有林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此刻卻也顯得格外興奮,畢竟他長這麼大,出過的門最遠也不過是去到柳林鎮。

只見他黝黑的臉上泛着紅光,笑着對賀耀宗說道:

“爹,介紹信開好了!隊長還說......說咱們這是趕上了好政策!”

賀耀宗接過那張蓋着紅託的紙,手指微微發抖,這張薄薄的紙,就是他們通往新生活的通行證啊。

臨行的前夜,賀家來了不少鄉親。這個提着一籃雞蛋,那個塞來幾張大餅,都是淳樸的心意。最讓人意外的是,已經遠嫁的賀鳳英的家人也來了,手裏還提着一隻撲騰的老母雞。

“耀宗哥,聽說你們要去黃原了?”

賀鳳英的大姐臉上堆着笑,聲音確實有些發虛。她在心裏不住的腹誹着自己的妹妹,要不是妹妹在湖雙水村胡搞瞎搞,自家和賀耀宗一家關係怎麼能到這個份上?現在現在惦記着緩和關係了,早幹嘛去了?她陪着小心開口

道:

“這點心意.......給秀蓮捎去。就說,就說叔嬸還惦記着她呢......”

賀耀宗看着那隻被捆的結結實實的老母雞,心裏跟明鏡似的。他知道賀鳳英兩口子當初把女兒誆去雙水村的所作所爲,但是老實人終究說不出什麼難聽話來,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回道:

“費心了。”

賀鳳英的大姐還想說些什麼,卻被一旁的丈夫給拉了一下袖口。兩口子訕訕的站了會兒,終究也沒臉多待,灰溜溜的回去了。

姐夫常有林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後說道:

“呸,什麼東西?黃鼠狼給雞拜年!”

“你少說兩句。”

賀秀英瞪了丈夫一眼,轉過身,對着父親說道:

“爹,早點歇着吧,明天還得起早趕路呢。”

這一夜,賀家窯洞的燈亮到很晚。賀耀宗把釀醋的方子仔仔細細的抄了一份,藏在貼身的衣兜裏。賀鳳英則是把攢了很久的布票,糧票理了又理,包在一塊洗的發白的手帕裏,就連小常瑞都顯得心事重重,把自己最喜歡的彈

弓塞進了行李最底層。

一切都收拾完,躺在土炕上,賀秀英嘆了口氣,對着丈夫說道:

“我好想秀蓮,也不知道她在黃原過得怎麼樣?”

常有林也是思緒萬千,他沉默了片刻,對着妻子回道:

“小妹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人,當初她說的話,現在還真是辦到了。”

賀秀蓮十八九歲的時候,身體就已經完全發育了起來,心裏已經產生了成家的念頭。但是本村和周圍村莊,她認識的小夥子卻沒有一個看得上眼的。

倒不是她的眼光高,尋思着攀高枝,那時還沒和葉晨一起學習的賀秀蓮,心裏很清楚自己的短板,那就是沒文化,不可能找一個喫官飯的人。就算是那樣的人,看上了她,她也不會嫁過去,因爲兩人的地位懸殊,又說不到一

塊,純粹是活遭罪。

那段時間倒是有不少人家託媒婆上門給她提親事,但是那些人他一個都看不上。家裏人也都發現了少女的煩惱,拐彎抹角的查問她的心思,她乾脆很直接的回道:周圍就沒她看上的男人。

當時姐夫常有林因爲這件事,還跟賀秀蓮開玩笑來着:

“那到外地去給你瞅個女婿!”

賀秀蓮當時的回答,執拗中帶着一絲認真:

“只要有合心的,山南海北我都願意去。爸爸,暫時有你們照顧,等將來條件好了,我再把他接走......”

當時家裏人都沒把這句話當成一回事,可是卻沒想到變成了現實。然而姐夫常有林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命運的齒輪發生了變動,沒能在父親身邊盡孝這件事,會是賀秀蓮一輩子的遺憾…………

天剛矇矇亮時,賀家一行人踏着晨霧出發了。驢車吱嘎吱嘎的駛過村口的黃土路,來到村口時,賀耀宗突然叫停了車。他跳下車,捧起一杯黃土,用布包好,小心翼翼的揣在懷裏。

“帶把土,免得水土不服。”老人如是說道,眼睛卻望着生活了一輩子的賀家灣,久久沒有離開。

火車站的喧囂,讓一輩子沒出過遠門的賀家人無所適從。常有林緊張地攥着車票,生怕給弄丟了;賀秀英緊緊牽着兒子的手,眼睛不住地四下張望;就連一向沉穩的賀耀宗都有些慌亂,差點把裝土的布包當成車票遞給檢票

員。

“嗚??”

綠皮火車噴着白汽進站了,震耳的汽笛聲嚇得常瑞直往母親身後躲,賀秀英看着這個鋼鐵巨獸,突然有些腿軟,對着父親問道:

“爹,這......能坐人嗎?”

賀耀東沒說話,只是用力挺直了腰桿。他是這個家裏的主心骨,哪怕是心裏再慌,臉上也不能露怯。

車廂裏擠滿了人,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賀家人好不容易找到座位,把大包小包的行李塞進行李架。火車開動時,賀秀英突然捂住嘴,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咋了嘛?哭啥?”常有林小聲問道。

“我想起秀蓮了......”

賀秀英的聲音哽嚥着,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緒,說道:

“那個賀鳳英真的是不當人,別看她名字裏就和我差了一個,真是壞的流膿,當初居然惦記着把秀蓮騙去雙水村,什麼狗東西啊?要不是妹夫陪着她去了,秀蓮一個人坐火車,心裏得多害怕啊.....

聽着大女兒的話,賀耀宗望着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沉默不語。但他攥着土布包的手,卻又緊了幾分,可以看出心裏的不平靜。

旅途比想象中更難熬,大人倒是還好些,但是對於孩子來說卻是太遭罪了。常瑞車吐了好幾次,賀秀英忙着照顧着兒子,自己也難受的臉色發白。

常有林試着和鄰座搭話,卻因爲濃重的晉西口音鬧了不少笑話。只有賀耀宗始終端坐着,偶爾抿一口自帶的水,彷彿一尊沉默的雕像。

夜裏,車廂裏漸漸安靜了下來。賀鳳英靠着丈夫的肩膀打盹,常瑞蜷縮在座位上睡着了。賀耀宗卻毫無睡意,藉着車上昏暗的燈光,他又掏出了那張釀醋方子,默默的看着。

“老哥,這是啥寶貝啊?”鄰座一個幹部模樣的人好奇的問道。

賀耀宗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中的方子遞了過去,然後說道:

“喫飯的手藝。”

那人接過去看了看,驚訝的挑了挑眉毛,開口道:

“這是......老陳醋的方子?您這醋在靖西很有名吧?”

聽到那位略帶誇讚的話語,賀耀宗臉上露出笑容,難得的多說了幾句:

“祖上傳下來的,賀家灣的醋,在我們柳河鎮也是有名號的。”

“難怪了!現在政策放寬了,您老這手藝今後可就是金疙瘩呀!”那人肅然起敬道。

陌生人的這句話像是一道光,突然照亮了賀耀宗心中的迷霧。他想起女婿電報裏說的“個體經濟”,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發自內心的露出了些許笑意………………

第三天的清晨,火車終於抵達黃原站。賀家人拖着疲憊的身軀,隨着人流擠出車廂。站臺上,賀秀蓮一眼就看見了親,激動得又跳又招手:

“爹!姐!姐夫!這邊!”

葉晨快步走到跟前,接過嶽父手中的行李,笑着打量着一家人,然後說道:

“爸,路上辛苦了吧?常瑞都長這麼高了!”

賀秀英看着妹妹紅潤的臉龐,再看看妹夫體貼的模樣,一路上的疲憊頓時煙消雲散。她拉着賀秀蓮的手,眼眶微紅的說道:

“秀蓮啊,你真是......你真是遇上了好人家了………………”

賀孝忠此時的注意力卻是在站臺上人來人往的目光中,畢竟他們這一家子,穿着打補丁的土布衣裳,提着五花八門的行李,與這座城市顯得格格不入。老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覺得不能給女兒女婿丟人。

葉晨顯然早就考慮到了這一點,他叫來了兩輛三輪車,先把一家人連帶着行李送到招待所安頓。然後他陪着姐夫和老丈人以及小外甥,賀秀蓮陪着大姐,大家找了個國營浴池泡了澡。

洗去了一路的風塵,賀家人換上了整潔的衣裳。雖然料子仍是樸素的棉布,但是整個人都精神了許多。常瑞小臉洗得紅撲撲的,他好奇地拽着母親的衣角,眼睛不住打量着醫院家屬樓整齊的樓道。

葉晨領着衆人走上三樓,還沒等敲門,門就從裏面打開了。葉母繫着圍裙,臉上堆滿了笑容,說道:

“可算到了!快請進,路上辛苦了吧?”

葉父也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邊還拿着鍋鏟,笑着對賀耀宗說道:

“親家公,一路可還順利?”

親家的熱情讓賀耀宗沒有想到,他有些拘謹的搓了搓手,回道:

“順利,順利。勞你們費心………………”

“這說的什麼話!”

葉母連忙把衆人讓進屋內,開口招呼道:

“都是一家人,快進來坐!”

賀家一行人走進客廳,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明亮的日光燈下,客廳收拾的乾乾淨淨,桌上鋪着雪白的桌布,擺滿了各色菜餚。

紅燒肉冒着熱氣,清蒸魚撒着蔥絲,還有幾樣,他們叫不上名字的精緻小炒。最讓常瑞眼睛發直的是中間那盤金黃色的炸春捲,他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精緻的喫食。

“這......這也太破費了......”賀秀英手足無措地站着,生怕自己不小心弄髒了這潔淨的房間。

葉母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着拉着她坐下,然後說道:

“秀英快坐!聽說你們要來,你叔特意請了假,從昨天就開始忙活準備呢!”

葉父此時端出了最後一盆壓軸的雞湯,爽朗的笑着說道:

“親家公嚐嚐,這可是我最擅長的拿手菜,醫院食堂的老師傅做的都不一定如我!”

賀耀宗看着這滿桌的菜餚,喉頭有些發緊。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被人這樣隆重的招待。常有林更是緊張的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一個勁兒的扯着身上那件略顯緊繃的新衣裳。

“都別站着呀,姐,帶常瑞坐這邊,爸,您老上座。”賀秀蓮笑着在一旁招呼着。

葉辰體貼的爲嶽父斟上了一杯白酒,然後說道:

“爸,怕您喝不慣西鳳酒,我特意託人在供銷社買了瓶汾酒,您嚐嚐!”

酒過三巡,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葉父是個健談的人,他沒太聊自己的相關職業,只是陪着賀家人聊着一些市井趣聞,總能找到賀家人也能接得上的話題。

當說到賀耀宗釀醋的手藝時,他眼前一亮,笑着說道:

“親家公,這手藝可是寶貝啊!現在政策漸漸放寬了,街上已經能看到不少個體戶了。你們這醋坊開起來,準保會紅火!”

賀耀宗臉上也泛起了紅光,剛進門時的拘謹早就已經放下了,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都是祖傳的手藝......就是不知道城裏人喫不喫得慣我們鄉下的味道!”

“城裏人咋了?小晨不也在何家灣生活了那麼多年嘛,它不止一次跟我們唸叨賀家醋好喫,大家肯定都愛喫!”

葉母幫着夾了塊紅燒肉,放到賀耀宗碗裏,然後繼續說道:

“老葉他們醫院好些大夫就愛這口,我們學校的很多老師也是無醋不歡,總是託人從晉西往這邊帶醋呢!”

小常瑞一開始還有些拘謹,但是很快就被香噴噴的飯菜吸引了注意力。葉母特意給他來了個大雞腿,小孩子喫的滿嘴流油,逗得大人們直笑。

賀秀英看着自家妹妹在婆家過得如魚得水的模樣,心裏的最後一點擔憂也放下了。她悄悄對丈夫說道:

“有林,你看秀蓮,比在家時還水靈呢。”

常有林憨厚的笑着點頭,嘴裏誇讚道:

“秀蓮是個有眼光的女子,妹夫也是靠譜的!”

飯後,葉母端出了水果和瓜子,大家圍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葉父還拿出了一張黃原市地圖,鋪在了茶幾上,指給賀耀宗看:

“親家公你看,這幾個地方我都去打聽過了,租金合適,交通也方便。等生意做大了,手頭寬裕下來,咱們到時候再琢磨着把鋪子給買下來!”

賀耀宗也戴上了老花鏡,仔細地聽着親家講解。兩個老人頭挨着頭,一個說一個聽,時不時的還討論幾句,葉父儼然已經把醋坊的事當成了自家的事。

葉晨這邊給衆人添上茶,然後開口道:

“爸,姐,你們就安心住下。這幾天我先帶你們熟悉熟悉環境,等找到合適的店面,咱們就張羅起來。”

賀秀蓮已經帶着姐姐和外甥進了臥室,拿出了幾件衣裳,然後說道:

“姐,這是我給你和常瑞買的,成立現在時興穿這個......”

賀秀英摸着那件嶄新的的確涼襯衫,眼眶又紅了,有些哽嚥着說道:

“這得花多少錢啊?”

賀秀蓮握住大姐的手,輕輕抱了抱她,然後說道:

“姐,跟我你還客氣啥?我五歲時咱媽就走了,是你和爸把我拉扯大的,在我這裏,你就和親媽沒啥區別。等醋坊開起來,咱們今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夜色漸深,窗外亮起萬家燈火。賀耀宗站在陽臺邊,望着樓下街道上穿梭的人和車,突然對身邊的葉父說道:

“親家,給你們添麻煩了。”

葉父不在意的笑了笑,抱了抱他的肩膀,回道:

“老哥,說這話就見外了。咱們現在是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賀耀宗默默從懷裏掏出那個土布包,輕輕打開,讓故鄉的黃土灑落在陽臺的花盆裏。

“這是?”嶽父有些詫異。

賀耀宗笑了笑,語氣卻格外的堅定:

“再把家鄉土,免得水土不服。不過往後,我們賀家就在黃原紮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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