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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一石二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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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副廳長此刻也站了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怎麼回事兒?”"

兩個人幾乎同時衝到了窗邊,朝着下面看去——

院子裏,葉晨那輛黑色轎車,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

火焰沖天而起,黑煙滾滾,直衝雲霄,車身的碎片被炸得到處都是,散落在院子裏,有幾塊,甚至飛到了十幾米外,火光映在玻璃上,把兩個人的臉都照成了橘紅色。

劉副廳長的嘴脣在發抖,手指着樓下的方向,聲音發額:

“這………………………………這也太猖狂了!太猖狂了!居然敢在警察廳策劃爆炸刺殺!這些人也太狂妄了!”

葉晨光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盯着那個火球,臉色發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的手攥着窗框,攥的指節泛白,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過了好幾秒,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轉身衝出辦公室,在走廊裏一把扯過一個經過的科員,聲音都變了調:

“你!趕緊下樓看看!我司機老李在不在下面?人怎麼樣了?!”

那個科員被葉晨光嚇了一跳,愣了一下,趕忙點頭答應,然後飛奔下樓。

過了一會兒,那個科員跑回來了。他的臉色也很難看,跑到葉晨面前站定,氣喘吁吁地說道:

“報......報告周科長,老李剛纔就在車裏,已經......已經殉職了......”

葉晨的身體晃了晃,他扶着牆,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過了好幾秒,他才睜開眼。那雙眼睛裏帶着悲傷和憤怒,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好險......好險啊......”

劉副廳長一直注意着葉晨的神情,截至目前爲止,他所有的表現都無懈可擊,將那種僥倖躲過死亡的後怕完美地呈現了出來。

就在這時,葉晨忽然轉過身,打斷了劉副廳長的思緒,他的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

“劉廳長,這些人太猖狂了!在警察廳門口,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搞爆炸刺殺。

今天炸的是我的車,明天說不定他們就敢炸辦公樓!這件事情必須追查到底!不管是誰幹的,不管背後有什麼人撐腰,一定要把他們都給揪出來!”

劉副廳長點了點頭,臉色同樣鐵青:

“你說的對,這件事情必須追查到底。我馬上就去給憲兵司令部打電話,讓他們派人過來勘察現場!”

兩個人站在那裏,望着窗外那個還在劇烈燃燒的火球,望着那些驚慌失措跑來跑去的人,和被火光映紅的天空。

葉晨的手在微微發抖,但沒人注意到,他的眼底深處,有一抹極其隱晦的光閃過。只因爲今天的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將近一個小時後,憲兵司令部的人才姍姍來遲。

一番勘察現場,詢問目擊者,收集證據。一直忙到深夜,才初步得出結論:這是一起精心策劃的爆炸襲擊,炸藥被提前安放在車底,定時引爆,現場發現了鬧鐘碎片殘留。

至於是誰幹的,爲什麼這麼幹,暫時還沒有頭緒。

不過,憲兵司令部的人給出了自己的判斷,因爲從製作爆炸物的手法來看,不像是地下黨的人所爲,他們貌似沒有這麼好的技術。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軍統特工所爲。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對方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現任特務科科長葉晨。

因爲他平時都是這個時間段下班,坐這輛車回家。今天如果不是臨時被劉副廳長叫住喝茶,此刻躺在那輛被炸成廢鐵的車裏的,就不是司機老李,而是他了。

葉晨站在院子裏,看着那些人在廢墟上忙碌,看着司機老李的遺體被白布蓋着抬走,臉色始終陰沉。

劉副廳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說道:

“老周,回去休息吧,你也累了一天了,今天嚇得不輕,明天在家歇一上午,下午再來工作。

葉晨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了什麼,聲音沙啞的說道:

“劉廳長,從我回到哈城,老李就跟着我,沒功勞也有苦勞,他家裏還有老婆孩子......”

劉副廳長嘆了口氣,拍了拍葉晨的手臂,輕聲道:

“放心吧,撫卹金的事情,我會安排的。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還有事情要辦。”

葉晨點了點頭,轉身朝外走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臉上帶着慶幸的神色:

“劉廳長,今天多虧了你留我喝茶,才躲過了這一災,您算是救了我的命啊。”

劉副廳長明顯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沒再繼續說什麼。

葉晨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

顧秋妍還沒睡,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捧着一本書,但顯然沒有在看。聽見開門的聲音,她抬起頭,目光落在葉晨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問道:

“怎麼回來的這麼晚?”

葉晨換了鞋,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他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口袋裏掏出煙,點上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騰,他的臉在煙霧後面顯得有些模糊。

顧秋妍從這個男人的身上感受到了深刻的疲憊,她表現的很安靜,過了好一會兒,這纔看到葉晨的嘴脣上下翕動,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警察廳白天快下班的時候,發生了一起汽車爆炸事件,是我策劃的,爆炸的正是我的車。”

顧秋妍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用探尋的目光看向了葉晨。

葉晨下意識地看向了保姆房間的方向,脫下了腳上的拖鞋,躡手躡腳的走了過去,趴在門上傾聽,然後對着顧秋妍比了個手勢,指了指樓上,然後徑直朝着樓上走去。

顧秋妍顯然也意識到,樓下不是什麼交換情報的合適場所,所以也立刻跟着上了樓。

兩人在葉晨的書房裏坐定,葉晨纔將事情的經過娓娓道來,最後來了一句:

“老李死於爆炸中,爆炸的時候他就在車裏,人當場就沒了。”

顧秋妍的手指微微收緊,對着葉晨輕聲問道:

“這也在你的預料中嗎?”

葉晨點了點頭,瞥了顧秋妍一眼,眼神中有疲憊,有冷靜,唯獨沒有憐憫。

顧秋妍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一起,指節微微泛白。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能告訴我爲什麼嗎?”

葉晨把菸蒂在菸灰缸裏摁滅,靠在沙發背上,望着天花板,悠悠道:

“因爲他是高彬安插在我身邊的人。”

顧秋妍陡然一驚,整個人都坐直了起來。如果說特務科有哪一個能讓他們倆如臨大敵,那絕對就是高彬這頭老狐狸。

“從我回到哈城的那天起,高彬就把老李安排給了我,當時我沒多想,畢竟平日裏我自己開車的時候較多,直到前幾天我發現了異常。

我有個習慣,每隔一段時間,尤其是咱們出任務或者出去發報的時候,我都會對自己的車做一次檢查,看看上面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顧秋妍當然清楚,她跟着葉晨出去發報,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兩人在車上動輒就會交談一些涉密的內容,因此葉晨再怎麼小心都不爲過,這些談話如果落在有心人的耳朵裏,是會迎來滅頂之災的。

“這次例行檢查的時候,我在左手車門的夾縫裏找到了一個竊聽器,是德意志最新的產品,有效距離能達到公裏級。它藏得很深,如果不把整個車門拆開,絕對不會發現。

能接觸到我的車的,除了我自己,就只有司機老李,所以可以肯定,竊聽器是他安放的。

老李每天接送我上下班,車裏有什麼動靜,他一清二楚。我自己開車的時候,只要是有什麼應酬,或是有事,也都是他來開車,那些時候,我在車裏說的話,做的事情,全都會被記錄下來。”

顧秋妍臉上的神色也變得很審慎,開口道:

“那這個人確實不能留了,太危險了。所以今天的爆炸就是針對他嘍?”

葉晨輕輕搖了搖頭,扭動了一下有些酸澀的脖子,示意顧秋妍幫自己按幾下,然後輕聲說道:

“光是一個老李,還不值得我這麼興師動衆,我最主要的還是爲了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高彬遇刺之後,劉副廳長已經開始懷疑廳裏面是不是有臥底了,他甚至對我進行過言語上的試探。

所以我故意安排了這場爆炸,今天要不是因爲“碰巧”和他老劉喝茶,我就差點被炸死了,這樣還有誰會懷疑我是臥底?

至於第二個原因,自然是爲了滅口,老李活着,就是一顆定時炸彈。高斌隨時可以通過他獲取到更多的東西。

而且車裏有竊聽器,我也沒法解釋爲什麼突然要換司機。爆炸是最好的方法,什麼都炸沒了,死無對證。

顧秋妍沉默了,過了很久,她纔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老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葉晨哂笑了一聲,神情冷酷的說道: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從他在我身上安竊聽器的那時候起,就註定了他選了高彬那條船,既然選擇沾邊了,就該知道有翻船的那天。

這一夜,哈城有很多人都睡不着,高彬就是其中的一個。

他躺在病牀上,睜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尤其是肩膀上的那一槍,疼得他直冒冷汗。

醫生給他打了一針止痛針,但效果似乎不怎麼好————也許是身體的疼,也許是心裏的疼,讓他有些分不清了。

電話是晚上9點打過來的,他埋在坑裏的暗線,一個在機要室當文員的小子,用公用電話給他報了信。

“科長,出事了。周乙的車被人炸了,就在警察廳的院子裏。司機老李當場就沒了,周乙沒事,他當時不在車上,被劉副廳長叫去喝茶了。”

高彬聽完,沉默了很久。

電話那頭的人餵了好幾聲,他纔回過神來,啞着嗓子回了句“知道了”,然後把電話掛斷。

他躺在病牀上,盯着天花板,腦子像一臺過熱的機器,嗡嗡地轉。

這件事到底是誰幹的?

地下黨?軍統?還是——他自己?

高彬閉上眼睛,把整件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是地下黨或者軍統乾的,那就說明葉晨不是他們的人,那些人是真想要他的命。

可爲什麼偏偏是今天?爲什麼偏偏在他被劉副廳長叫去喝茶的時候?爲什麼炸死的偏偏是老李?

如果不是呢?

如果這場爆炸,是葉晨自己安排的呢?

高彬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想起了老李,想起了那個跟了他多年的司機,想起了他安排老李去葉晨身邊時,老李那張老實巴交的臉。想起了他親手交給老李那個竊聽器時,囑咐他一定要藏好。

如果葉晨光發現了竊聽器——

如果他發現了老李的身份——

那說明什麼?說明這場爆炸,就是實打實的滅口。

高彬的呼吸急促起來,他試圖坐起來,但傷口疼得他直咧嘴,只好又躺了回去。他瞪着天花板,那雙三角眼一眨不眨。

他想找出一個破綻,一個能讓他確信葉晨是臥底的證據。可他找不到,爆炸發生的時候,葉晨在劉副廳長辦公室喝茶,有目擊證人,有不在場證明。

他不可能親手引爆炸彈,也不可能遙控。那時候他正和劉副廳長聊天,什麼也沒做。

可如果不是他,還能是誰呢?

高彬覺得自己的腦子像一團亂麻,越理越亂。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時候的葉晨,他還只是個特務科行動隊的普通行動隊員,站在人羣裏,不顯山不露水。可高彬就是覺得他不對勁,說不上哪裏不對勁,是他的直覺。

烏特拉行動結束後,葉晨被調去了關裏,兩年後纔回來,當了行動隊長。然後是副科長,科長,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每一步都踩在他高彬的痛處上。

他一直在查葉晨,從烏特拉行動查到關大師的案子,從劉瑛和老邱的失蹤查到這次全城爆炸。每一次他都覺得自己快要抓住什麼了,可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點。

現在,老李死了,竊聽器炸沒了。他安插在葉晨身邊唯一的眼線,就這麼一命嗚呼了。

高彬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開始想另一種可能,如果葉晨不是臥底呢?如果他真的只是運氣好,每次都能逢兇化吉呢?如果自己的直覺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呢?

高彬不想承認這種可能,可他不得不承認,如果葉晨真是臥底,他不可能活到現在。澀谷三郎不是傻子,白景豐不是傻子,劉副廳長也不是傻子。那麼多雙眼睛盯着他,那麼多次考驗,他都一一走過來了。

一個臥底,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高彬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徹底累了。

傷口在痛,頭在疼,心也在疼。他想起那顆打穿座椅、擦着他耳朵飛過去的子彈;想起那個從街邊衝出來,舉着駁殼槍朝他開槍的人;想起自己躺在血泊裏,看着灰濛濛的天空,以爲自己要死了。

那一刻,他在想什麼?他在想,如果還能活下來,他一定要把那個想殺他的人給找出來,然後千刀萬剮。

可現在,他躺在病牀上,渾身是傷,動彈不得。而那個他懷疑了三年的男人,此刻正坐在特務科科長的位置上,安然無恙。

高彬睜開眼睛,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月亮被雲層遮住了,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吹過窗戶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

高彬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累。

他想起自己這三年來做的一切,查葉晨,盯葉晨,設局試探葉晨,花了那麼多心思,費了那麼多力氣,得罪了不少的人,可最終呢?卻搭進去了無數條人命。

魯明、長春、劉瑛、老邱,現在還是要加上一個老李,還有那些在爆炸中死去的警察和憲兵。

可最終呢?他得到了什麼?

一個副科長的位置,外帶一身傷,還有滿腦子的疑問。

高彬慢慢翻了個身,臉朝着牆。

牆是白的,很白,白得刺眼。

他閉上眼睛。

算了。

不查了。

他不想再查了。

查下去,又能怎樣?葉晨現在是科長,是澀谷三郎面前的紅人,是劉副廳長都要給三分面子的人。而他高彬,一個副科長,一個差點被炸死的廢人,拿什麼去查?

就算查出來,又怎樣?

日本人會信他嗎?還是會更信葉晨?

他想起那天在憲兵司令部,澀谷三郎扇他耳光時的那張臉。厭惡,憤怒,像看一條沒用的狗。

如果他現在跑去說,葉晨可能是臥底,澀谷三郎會怎麼看他?

大概會覺得他是瘋了,被炸瘋了,被氣瘋了,被嫉妒逼瘋了。

高彬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這一輩子。在警察廳混了二十年,從一個普通警員爬到科長,靠的不是本事,是眼光,是站隊,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可現在,他好像忘了該怎麼退了。

也許,是該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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