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蔣家像一口被架在烈火上的高壓鍋,鍋蓋被蒸汽頂得嗡嗡作響,隨時都有爆炸的可能。
事情的起因是戴茵回家翻了保險櫃,復興路老洋樓的房產證果然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浦發銀行的抵押...
王捷三撥算盤的手沒停,可那節奏變了——原來勻稱的“噼啪”聲忽然頓了半拍,又猛地快了兩下,像心跳漏了一拍後驟然加速。他抬眼,眼角的褶子堆得更深了些,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奎哥,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不是找我幫忙,是給我遞刀。”
劉奎沒笑,只是把菸灰輕輕彈進桌角的搪瓷缸裏,缸底積着薄薄一層灰,泛着陳年的黃。“三兒,你記不記得四三年冬天,你娘病重,藥鋪不肯賒賬,是你蹲在警察廳後巷等我下班,我替你墊了十二塊大洋?”
王捷三手一抖,算盤珠子崩開一顆,“啪”地砸在青磚地上,滾到劉奎腳邊。他沒去撿,只盯着那顆珠子,聲音低下去:“記得。那會兒你還是僞滿警察廳的股長,我是個賣燒餅的,你敢沾這髒水,是拿命在賭。”
“現在輪到你賭了。”劉奎往前傾身,肘撐在賬桌上,壓低嗓音,“姜鵬飛不是來哈城做生意的,他是來點火的。一把火燒起來,道外這條街、你這間客棧、你媳婦剛懷上的第三胎——全得成灰。”
王捷三喉結上下動了動,終於伸手把那顆算盤珠子撿了起來,攥在掌心,指節發白。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他今晚就到。坐晚八點的火車,專列,有憲兵護送。他喜歡在天字一號房喝二鍋頭,配豬頭肉,酒過三巡,話就多了。”
劉奎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推過去:“這是名單,八個聯絡點,四個軍火藏匿處,還有他貼身副官的作息。你不用記,燒了它。飯局定在明晚七點,你做東,我在場陪酒。菜要豐盛,酒要烈,他喝得越高興,咱們動手越容易。”
王捷三沒碰那張紙,只盯着劉奎的眼睛:“奎哥,你得告訴我,這一回,背後站着的是誰?”
劉奎沒答,只從衣袋裏摸出一枚銅錢——邊緣磨得發亮,中間穿孔處沁着暗紅鏽跡。他把它按在賬本上,輕輕一旋。
王捷三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僞滿警察廳舊日的“血契錢”,當年東北抗聯地下交通站用它驗身份:正面刻“尚”字,背面鑿“乙”字,取自“老尚”與“周乙”的暗號。十年前,通化暴動前夜,劉奎就是用這枚錢,在鴨綠江邊接應過兩個渾身是血的傷員——其中一人斷了左臂,另一人胸口纏着滲血的繃帶,卻死死抱着一隻油布包,裏面是三份絕密電報。
那兩人活下來了。而王捷三當時就在渡口守船,親眼看見劉奎把最後一支青黴素塞進傷員嘴裏,自己卻吞下三顆止痛片,牙齦咬出血都沒哼一聲。
賬房裏靜得能聽見算盤珠子在木匣裏微微震顫。窗外一隻麻雀撲棱棱撞上窗欞,又飛走了。
王捷三終於伸手,拿起那張紙,湊近油燈。火苗“呼”地躥高,舔舐紙角,焦黑迅速蔓延。他沒吹,也沒抖,就那麼看着它燃盡,灰燼簌簌落在賬本“癸未年臘月”的墨字上,像一場無聲的雪。
“明晚七點。”他沙啞道,“天字一號,我備好‘金鉤釣鱉’——三斤重的老鱉燉足六個鐘頭,加五錢鹿茸、二錢當歸,最後淋一勺燒刀子。他最愛這口,說喝完渾身冒火,能跟閻王爺掰手腕。”
劉奎起身,拍拍他肩膀:“鱉肉要剁碎,骨頭剔乾淨。別讓他硌着牙。”
王捷三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奎哥放心,我連鱉殼都碾成粉,摻進酒罈底——他喝的是酒,咽的是命。”
當晚,葉晨沒回家。他坐在警察廳檔案室最裏間,一盞綠罩檯燈照着半張臉。桌上攤着三份材料:一份是姜鵬飛在華北製造潘家峪慘案的原始卷宗影印件,紙頁泛黃,血跡已成褐色;一份是東北行營督察處近期調令,赫然寫着“姜鵬飛部暫隸李維恭主任直轄”;第三份最薄,只有一頁,印着幾行鉛字——《哈城晚報》明日頭版預告:《濱江省副高官李兆林先生將於明日上午九時,在中央大街中蘇友好協會禮堂發表重要演講》。
葉晨用鋼筆尖在“李兆林”三個字上點了三點,墨點如血。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那個清晨。李兆林站在霍爾瓦特大街的梧桐樹下,風掀動他洗得發白的大衣下襬。他接過葉晨遞來的牛皮紙信封,沒急着拆,只抬頭望瞭望灰濛濛的天,忽然說:“小周同志,你們這些搞情報的,眼睛比鷹還尖,心卻比棉絮還軟。那天在水道街,你讓我上車前,特意繞到路邊買了兩包大前門——知道爲什麼嗎?”
葉晨當時搖頭。
李兆林笑着把煙揣進兜裏:“因爲你知道我戒了二十年的煙,今天卻破了例。你怕我路上緊張,怕我手抖,怕我進了那扇鐵門就再也出不來。可你沒說破,只把煙給我,像遞一杯溫水。”
那時葉晨怔住了。原來最鋒利的刀,從來不是懸在頭頂的鍘刀,而是遞到手裏的這杯水。
檔案室的掛鐘敲了十一下。葉晨合上卷宗,起身時帶倒了椅子。他彎腰扶正,指尖拂過椅背一道淺淺的刻痕——那是去年冬天,顧秋妍陪他加班到深夜,用髮卡偷偷刻下的“YQY”三個字母,底下還畫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沒擦掉。
次日傍晚,天泰棧客棧的燈籠剛點亮。紅紙糊的圓燈籠在風裏輕晃,光暈染得青石板路像浸了血。
天字一號房裏,姜鵬飛已經落座。他脫了軍裝外套,只穿灰綢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肌肉和一道蜈蚣似的舊疤。桌上擺着琥珀色的酒液,蒸騰着辛辣熱氣。他正用指甲剔着牙縫裏的一絲肉絲,聽見敲門聲,頭也不抬:“進來。”
王捷三推門,身後跟着劉奎。他臉上堆着笑,手裏託着個紫檀木盤,上面蓋着繡金線的紅綢:“姜軍座,今兒這‘金鉤釣鱉’,我親手盯着火候,絕不敢怠慢!”
姜鵬飛抬眼掃了劉奎一下,目光在他警服領章上停了半秒,鼻腔裏哼出一聲:“哦?新來的?”
劉奎沒說話,只微微頷首,側身讓王捷三把木盤放在桌上。紅綢掀開,陶甕揭開,一股濃烈藥香混着酒氣直衝腦門。姜鵬飛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眯了起來:“好東西!比長春那些老傢伙窖的還地道!”
王捷三親自執壺,斟滿三杯。酒液入杯時發出沉悶的“咕咚”聲,像心臟搏動。
第一杯,姜鵬飛仰脖灌下,喉結滾動如石子墜井。他抹了把嘴,突然問:“劉隊長,在警察廳幹幾年了?”
劉奎舉杯:“七年零四個月。”
“哦?”姜鵬飛挑眉,“那該見過周乙周科長吧?聽說他本事大得很,日本人投降前,僞滿警察廳的案子,十樁有八樁是他經手。”
王捷三手一抖,酒液潑出半滴。劉奎卻神色不動,只將杯中酒緩緩飲盡:“周科長?他眼下在整理舊檔,忙得很。不過昨兒他還唸叨軍座您呢——說您當年在講武堂的操典,如今哈城警校還當教材用。”
姜鵬飛哈哈大笑,笑聲震得窗欞嗡嗡作響。他抄起筷子,夾起一塊醬色鱉肉塞進嘴裏,用力嚼着,腮幫子鼓起硬邦邦的弧度:“周乙?那小子倒有些眼力!不像某些人,連老子手底下幾個營長叫什麼名兒都報不全!”他忽然放下筷子,盯着劉奎,“聽說你跟王老闆是發小?”
劉奎點頭:“光屁股一起長大的。”
“那好。”姜鵬飛從內袋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啪地拍在桌上,“明天上午九點,中央大街禮堂,我要聽李兆林講什麼‘和平建國’。你帶三十個可靠弟兄,守住前後門——記住,別驚擾老百姓,但凡有個戴眼鏡、拎公文包、往主席臺多看兩眼的,直接請出去。明白?”
劉奎垂眸,目光掠過那張紙——右下角印着模糊的“東北行營督察處”紅章。他伸手去接,指尖卻故意蹭過姜鵬飛擱在桌沿的手腕。那裏戴着一塊勞力士,錶帶下隱約露出半截褪色的藍布袖口——正是僞滿第七軍管區少將制服的襯裏布料。
就是這一蹭。
姜鵬飛毫無察覺,王捷三卻猛地咳嗽起來,轉身去櫃子裏翻茶壺。劉奎趁機將一張薄如蟬翼的錫箔紙片,悄然捻進姜鵬飛剛喝空的酒杯底部。
錫箔遇熱即融,無聲無息滲入陶甕殘酒。
第三杯酒斟滿時,姜鵬飛額角滲出了細汗。他抬手擦了擦,抱怨道:“這酒勁兒……怎麼比往常大?”
王捷三趕緊賠笑:“加了鹿茸,補氣的!”
劉奎端起酒杯,杯沿輕碰姜鵬飛的杯壁:“軍座,敬您——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姜鵬飛大笑,再次仰頭。酒液滑入咽喉的瞬間,他忽然皺眉:“這味道……有點怪?”
話音未落,他身體猛地一僵,手指痙攣般摳住桌沿,指關節泛出青白。喉嚨裏發出“咯咯”怪響,像破風箱在抽氣。他想站起來,膝蓋卻一軟,重重砸在青磚地上,震得燭火狂跳。
王捷三失聲尖叫:“軍座!來人啊——”
門外 instantly 響起雜沓腳步聲。劉奎一個箭步上前,單膝壓住姜鵬飛後背,右手閃電般探入他口腔——不是救人,而是狠狠摳住舌根!姜鵬飛雙眼暴凸,涎水混着血絲從嘴角溢出,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時,房門被踹開。五六個便衣衝進來,動作迅捷如豹。有人反剪姜鵬飛雙臂,有人用麻繩捆住他腳踝,還有人迅速撕開他襯衫,將一塊冰涼的金屬片按在他左胸——那是心電圖儀的電極。
劉奎直起身,掏出懷錶看了眼時間:“十七秒。比預估快三秒。”
王捷三癱坐在地,渾身篩糠般抖着,卻死死盯着姜鵬飛劇烈起伏的胸口,嘶聲道:“他……他沒死?”
“當然沒死。”劉奎從口袋掏出一個小玻璃瓶,裏面是淡藍色液體,“阿託品,解有機磷中毒的。姜軍座喝的不是酒,是摻了神經性毒劑的‘醉魂湯’——王老闆的祖傳祕方,專治不聽話的客人。”
王捷三猛地抬頭,臉上涕淚橫流,卻咧開一個駭人的笑:“好!好!這方子……是我爹留給我的!他說過,總有一天,得用在漢奸身上!”
窗外,哈城的暮色正一寸寸沉入墨色。遠處傳來隱約的汽笛聲,悠長,蒼涼,像一聲穿越十四年的嘆息。
葉晨站在警察廳樓頂天臺,望着道外方向騰起的一縷青煙——那是天泰棧後廚竈膛裏未熄的餘燼,在晚風裏明明滅滅。
他沒回頭,只聽見身後腳步聲停在門口。
顧秋妍的聲音輕輕響起:“莎莎睡了,我給她講了水道街的故事。她說明天要去兆林街買糖葫蘆,說要插在李叔叔的紀念碑上。”
葉晨終於轉過身。夜風吹起他額前碎髮,露出一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秋妍,明天上午九點,你帶莎莎去中央大街。別靠近禮堂,就在街對面梧桐樹下等我。”
顧秋妍沒問爲什麼,只從包裏取出一隻小小的錫制哨子——哨身刻着細密藤蔓,頂端嵌着半粒琥珀,裏面凝固着一星暗紅,像凝固的血。
她把它放在葉晨掌心:“莎莎說,這是她的‘小喇叭’。她說爸爸吹響它的時候,壞人都會捂耳朵。”
葉晨握緊哨子,冰涼的金屬貼着掌紋,彷彿握住了一小塊燃燒的炭。
遠處,第一顆星亮了起來。松花江上,最後一塊浮冰正緩緩裂開,清冽的水聲,順着風,飄進這座剛剛甦醒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