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啦生啦!夫人生啦!”
糟雜的聲音充斥耳際,沐言祖睜開眼睛,不耐煩地罵了一聲閉嘴,張口卻是“哇哇哇——”的哭聲。
嗯??
猛地睜開眼睛,入眼是自己蓮藕般短胖的小手,沐言祖瞬間懵逼。
他變小了?!!
旁邊很快有人將他抱起,摟在懷裏輕聲哄,“小寶乖,娘在這,不哭不哭。”
雙手不受控制地抓向年輕美婦略顯憔悴的臉,張着嘴巴咯咯咯地笑着,嘴角一抹涼涼的溼意……
啊啊啊啊啊啊這絕對不是他!!沐言祖抓狂!
……
過了許久,沐言祖才終於搞清楚現狀,他似乎是附身到了這個叫小寶的孩子身體裏,可以聽可以看,卻無法操控小寶的身體。
這是怎麼回事,自己不是還在和鳳兮戰鬥嗎?沐言祖疑惑。
……
這裏似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轉眼小寶兩歲了,沐言祖險些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誰了,聽到有人叫小寶就下意識地回頭,咳,意識裏的回頭……
這日,小寶娘抱着小寶,似乎往外面走去。沐言祖激動,自從不知道因爲什麼原因附身到小寶身上,他就與外界失去了聯繫,不能通過同命契約感應到公儀澈的存在,也感應不到卿祈的存在,再加上小寶還小,沒人帶他出門,沐言祖連這裏是哪都還沒弄明白。
剛走出大門,小寶娘就抱着小寶坐進一輛五匹長着翅膀的白馬拉着的馬車裏。
沐言祖:……
從馬車出來又進了另一間宅子。
沐言祖:……
瞭解個毛啊!什麼都沒看到啊摔!沐言祖狂躁。
小寶娘抱着他走進一間書房,桌前坐着一年輕男子,相貌英氣,笑容和煦地和旁邊站着爲他磨墨的女子輕聲說話,似乎說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女子掩脣笑了起來。
看到小寶娘和小寶進來,男子笑着迎上前,“娘。”
順手接過小寶,抱在手裏顛了顛,“小寶都這麼大了。”
女子放下墨塊,提起裙角朝小寶娘福禮。
來到陌生的懷抱裏,小寶似乎有些緊張,癟着嘴巴要哭不哭的樣子。
小寶不認識他們,可沐言祖認識啊,見到這兩人的瞬間沐言祖幾乎跳了起來!哦,他忘了他現在不會跳來着……
長相和記憶裏有些出入,但這確實是鳳兮和其凰沒錯。
更讓他意外的是,小寶娘下一秒就對着小寶笑盈盈地道:“小寶還沒見過哥哥呢,小寶,這是哥哥哦。”
哥哥?!
“哇——”
可惜小寶不是沐言祖,在陌生男子的懷抱裏待了這麼久本來就已經很考驗他了,孃親明明已經湊過來了卻還不來抱他,小寶下一秒就哇哇大哭起來。
鳳兮手忙腳亂不知道該怎麼辦,小寶娘趕緊把小寶抱到懷裏輕聲哄着。
“成天往外面跑,都不知道回來看看,你看看,小寶跟你一點都不親,你像做哥哥的嗎?”把小寶哄得息了哭聲,小寶娘開始埋怨鳳兮。
鳳兮無奈:“娘,我這也是不得已。”
“還把其凰也帶出去,娘想找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小寶娘繼續數落他,鳳兮訕訕地不知該接什麼。
“噗嗤,”其凰好笑地看着鳳兮手足無措的樣子,開口替他解圍,“伯母,鳳兮也是出去執行任務,您就別怪他了。”
“就你慣着他。”小寶娘含嗔帶怨地瞪了她一眼,半老徐娘,風韻猶
存。
“對了,這次來,除了讓你看看弟弟,還想讓你給他起個名。”小寶娘抱怨歸抱怨,也不是不講理的人,言歸正傳。
“早就想好了。”鳳兮笑道,“這還沒回來父親就傳信來說娘給我添了個弟弟,想讓我來起名。”
其凰道:“伯母您不知道,鳳兮爲了給小寶想個好名字,路上都不知道寫了多少張紙,結果全都不滿意又給扔了。聽說還有細作將那些紙撿去當做什麼祕密的情報呢。”
小寶娘聞言也笑了起來:“還有這麼傻的細作?呵呵,好了好了,鳳兮,讓爲娘看看你給弟弟起了什麼好名字。”能看到自己一向穩重的大兒子露出這麼慌亂的一面,小寶娘也覺得有些稀奇。
拿自己打趣的是自己此生最重要的兩個女人,鳳兮也無奈地搖搖頭。轉身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刷刷寫下兩個字。
“鳳……爰?”小寶娘接過紙張一看,念出上面的名字。
鳳兮:“爰者,逍遙也。九鳳族的事由我來操勞就行了,小寶他只要快快樂樂地長大就好。”
“逍遙自在,好名字!鳳爰,爰兒。”小寶娘滿意地笑了起來,衝着小寶喚道,小寶不明所以地“啊”了一聲。
……
時光飛逝,轉眼鳳爰已經長成和他哥哥一般的翩翩少年郎。
似乎真的應了這個名字,鳳爰就這麼無憂無慮地長大了,哥哥在他眼中一直是個忙碌的背影,但這並沒有影響兩兄弟的感情,每次鳳兮回來,都是鳳爰最高興的時候。
沐言祖一直附身在鳳爰身上,看着他慢慢地成長,依舊沒有找到離開的辦法。
彼時九鳳族正值風雨飄零之際,玄風城內各族林立,衝突不斷。本族中沒有同齡人,又不能放心他出去,鳳爰每日的消遣便是在本子上說哥哥壞話。
【今天哥哥回來了,但是他忘了答應我的生辰禮物,不想理他。】
【其凰姐姐偷偷給了我一個醜兮兮的小木鳥,她告訴我哥哥其實沒忘記我的生日禮物,他本來打算親手給我做一個小木鳥的,但是手笨,太醜了沒好意思送出手……】
【今天不高興,爹爹走了,娘也走了,我很難過,哥哥還兇我,不讓我哭,三天不理他!】
【今天沒完成哥哥佈置的作業,被罰跪還不給喫飯,委屈。】
【其凰姐姐偷偷給我送來好喫的,讓我不要生哥哥的氣,哥哥也很難過。我纔不信。其凰姐姐真好,等以後我長大了,一定要打敗哥哥自己把其凰姐姐娶回家。】
【今天哥哥喝醉了,抱着我又哭又笑,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看你這麼難過,就勉爲其難把其凰姐姐借你一天安慰你吧,就一天!】
【哥哥今天把我叫到書房裏,讓我再努力一點,他怕他陪不了我太久。這話是什麼意思?哥哥要去哪?】
【哥哥要娶其凰姐姐了,我問其凰姐姐能不能不要嫁給哥哥,等我長大了嫁給我,哥哥黑着臉把我揍了一頓。】
【今天是哥哥和其凰姐姐大婚的日子,我昨天晚上鬱悶偷偷喝多了,不敢出去,怕被揍,哥哥說過成年以前不許我喝酒的……】
【今天不是哥哥和其凰姐姐大喜的日子嗎,爲什麼外面這麼亂?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哭,可是嬤嬤把我鎖在房裏不讓我出去,不知道外面怎麼樣了,哥哥和其凰姐姐沒事吧?】
【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嬤嬤爲什麼把我關在地下室?哥哥在哪?】
【今天我要做一件大事,雖然嬤嬤對我很好,這樣很對不起嬤嬤,但我真的很擔心哥哥怎麼樣了,我保證就偷偷去看一眼,就一眼!】
……
鳳爰放下手中的筆,把
日記放到書架上,偷偷摸摸地溜出地下室。
沐言祖混沌已久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他焦急地大喊:“不要去!”可惜鳳爰並不能聽見他的聲音,他小心翼翼地躲過崗哨,來到鳳兮的書房前,沐言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
鳳宣最常做的事就是看着手中那個奇怪的面具看一整天。
鳳爰仇恨地盯着面前佔據了他哥哥身體的惡魔,像是要把他深深地烙印進心底。
“這眼神,像狼崽子一樣,”鳳宣輕輕抬起他的下頜,冷冷道:“都是養不熟的東西。”
驀地,他想到了什麼好玩的東西,看着鳳爰突然笑了起來,那笑看在鳳爰眼裏,只覺得渾身發寒。
……
鳳宣日復一日地來到關押鳳爰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問他:
“你說我不是你哥哥,那你哥哥在哪?”
“你殺了我哥哥!混蛋!”
……
“你說我不是你哥哥,那你哥哥在哪?”
“你不是哥哥……”
……
日復一日,鳳宣終於露出了得逞的笑容,他湊到鳳爰耳邊,聲音蠱惑如同惡魔的低語。
“我來告訴你你哥哥在哪,你的名字叫鳳兮,你所謂的‘哥哥’,其實就是你自己。”
“我叫……鳳兮?”
……
臥槽這個變態!沐言祖簡直被鳳宣刷新了三觀,他用盡全力大吼:“別聽他說的!你叫鳳爰!他纔是那個奪舍你哥哥的混蛋!你別忘記啊!你叫鳳爰!鳳爰!!”
……
“沐言祖!”
臉上陣陣刺痛,沐言祖猛地睜開了眼睛,他依舊還在鳳宣的暗室中,數百年的時光恍若昨日之夢。
見他醒來,世見軒鬆了一口氣,“你怎麼回事,突然就昏倒了,一直在那裏叫着什麼鳳元鳳元的,”說到這裏,他玩味一笑,調倘道:“又是哪認識的姑娘?”
沐言祖抹了一把臉,“我昏迷了多久?”
“也沒多久,我一叫你你就醒了。”世見軒道。
……怎麼會?
卿祈提醒他:“昔時明月。”
“什麼?”
卿祈道:“你剛剛無意中發動了昔時明月,還記得谷主給你說的昔時明月的兩個境界嗎?”
昔時明月有兩個境界,昔時月和故人影。第一境界昔時月是將自己的精神力附着到受術者身上,在受術者的記憶裏回顧一遍對方的曾經,而第二境界故人影則可以凝聚出光幕,將受術者的記憶提取映照出來。
沐言祖從未對人使用過昔時明月,自然不知道昔時月是什麼樣的。經卿祈提醒,他才反應過來,他的意識附着到鳳爰身上所經歷的一切,不就是和奚芥骨描述的昔時月一模一樣嗎?
“你的御草木之術讓種子在鳳兮的血肉中生長,好像觸動了什麼,讓你和鳳兮產生了共鳴,所以昔時明月自主發動,你被拉入了他的記憶。”卿祈解釋道,“幸虧世見軒及時把你喊醒,昔時月一不留神很容易就會迷失在別人的記憶中,再也回不來。”
沐言祖怔怔地看着面前完全被生長的枝木奪走了生機的人,機械地抬手摸了摸他的頭。
這是他在他的記憶中,看着長大的孩子……
沐言祖沉痛地閉上了眼睛,嗓音沙啞:
“他不是鳳兮,他叫鳳爰,是鳳兮的,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