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嘉在聽說重建大明宮有難度的時候, 難得的有些生氣,板着臉問道:“爲什麼不能重建?”
他心裏想着如果這羣人告訴他什麼風水不好之類的, 誰說的他揍誰!
趙匡胤聽了之後連忙說道:“不是不能重建,是暫時不能重建, 爲今之計還是先修繕九成宮爲要緊。”
李從嘉不耐煩的揮了揮手說道:“不是一個意思嗎?反正就是不能建,總要有個理由吧?”
趙匡胤見李從嘉不高興,果斷看向釋雪庭,這時候誰上去誰撞槍口,殿下跟國師關係好,嗯,還是讓國師上吧。
釋雪庭開口說道:“主要是木材問題。”
李從嘉微微一愣:“木材?”
釋雪庭看了一眼周曄, 周曄立刻搬上來一摞文書, 李從嘉拿起來看了之後一臉懵逼的問道:“這是什麼?大索貌閱的數據?”
上面都是人口數量,還有……乾柴消耗數量?
釋雪庭說道:“這些都是長安附近居民消耗的乾柴記錄,雖然有些粗淺,但也看得出大體數字, 殿下術數一向好, 隨便算一算就能算出來,長安周圍的樹木……已經不能支撐宮殿的修建了。”
李從嘉聽得一愣一愣的,他也沒再去看那些數據,仰頭想了一會纔想起來,當初做研究的時候,的確提出過隨着關中人口的增多,對木柴木炭的消耗增加, 樹木砍伐過度,造成了嚴重的水土流失,使得長安附近的環境也變的越來越糟糕。
還有就是隨着污水排放過多,污染到了地下水,使得地下水變鹹,也是後來大唐遷都的原因之一。
李從嘉將文書往書案上一扔,鬱悶地說道:“經歷了這麼多年的戰亂,人口已經減少不少,居然也不行嗎?”
釋雪庭只說了一句話:“修葺九成宮能夠做到,但是完全重建大明宮就很難。”
是啦,隨着關中人口銳減,這裏對樹木的砍伐也變得沒那麼嚴重,然而如果沒有人爲的維護,要大自然恢復也是需要很長時間的,更何況修建宮殿所用的樹木至少都是百年以上。
李從嘉問道:“從蜀中運呢?”
趙匡胤有些猶豫,蜀州多山,能夠用的樹木自然也多,只是蜀道難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從蜀州往這邊運,人力物力都會消耗很大。
趙匡胤覺得遇到事情他總是退縮也不行,該說就要說,李從嘉畢竟年輕,有些地方想不到也是正常,若是李從嘉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會,還要他們這些大臣做什麼呢?
正當他心一橫打算勸諫的時候,就聽到釋雪庭問了一句:“爲了一個大明宮,你要勞民傷財到什麼地步?”
臥槽,英雄!
趙匡胤原本也只是想要委婉的勸諫一下,結果沒想到釋雪庭說的這麼不客氣!
更讓他意外的是李從嘉居然一點也不生氣,只是遺憾說道:“那就先放放吧,反正國庫也沒多少錢。”
趙匡胤看看李從嘉再看看釋雪庭,開始思考要怎麼跟釋雪庭打好交道,尼瑪,釋雪庭就相當於一個免死金牌啊,當然這麼說可能會比較誇張,但是李從嘉對釋雪庭的容忍度高大家也是看得到的。
趙匡胤一開始想不明白,後來他纔想到,大概是因爲釋雪庭對李從嘉無所求,因爲無所求所以看得開,也更肆無忌憚。
當然他還不知道這倆人的關係,所以也只能得出這麼一個結論。
釋雪庭見李從嘉遺憾,又有些心疼,想了想說道:“長安歷經戰亂,已經不是當年的模樣,不如趁現在重新將長安城規劃一下,該修的一起都修了,也免得將來還要重新修整。”
李從嘉一想也行,不過現在長安的規劃他已經很滿意,簡單明瞭,也容易管理,在這個沒有電腦的年代,以坊爲單位更方便管理一些。
李從嘉又重新高興起來:“也好,唔,長安現在的規模還是小了一些,擴建吧。”
趙匡胤和釋雪庭都有些納悶,就現在這麼點人口,能夠充滿如今的長安就不錯了,還要擴建?到時候城池那麼大,人卻少,也太沒有一國國都的風範了吧?
趙匡胤說道:“殿下的意思我們明白,只不過如今長安還不是適合作爲國都。”
所謂國都,有其象徵意義,哪怕不是在整個國土的正中間,也不可能會設在前線啊,現在他們只是打下了長安,接下來爲了鞏固戰果,需要將戰線往北再推進一些,然而北周肯定不會坐視不理,所以還有的打。
李從嘉卻說道:“沒什麼不好,這裏比刪丹要強吧?”
雖然李從嘉在西域已經生活了七年左右,但他始終不太習慣那裏,也沒把那裏當成自己的家,所以他才心心念唸的迴歸中原,拿下蜀州之後又開始打長安的注意。
趙匡胤苦口婆心:“這裏太危險了。”
李從嘉順嘴說了句:“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有什麼不對?”
這兩句說的本來是永樂帝遷都和崇禎殉國,不得不說十分振聾發聵,趙匡胤聽了之後都怔怔地看着李從嘉,一時之間覺得有些不認識他。
然而李從嘉說完之後,又覺得有些慚愧,他的思想或許還沒達到這個層次,更何況人家是與外敵對峙,他這……還是漢人自己內訌,無論如何都拔高不到這個程度。
李從嘉輕咳一聲說道:“這件事情就先這樣吧,九成宮不用太過大動干戈,能夠住人就行,長安城修建好之前,我不打算讓人都過來。”
趙匡胤說的沒錯,這裏的確是太危險,李從嘉敢留在這裏,因爲他有自信如果真的出了什麼問題,他也能跑的掉,但是如果太後、王後、太子還有內閣全都過來的話,到時候要怎麼跑?難道要效仿李z當年?他可丟不起這個人!
更何況內閣老臣們也未必還能經受住一次長途跋涉。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等這裏穩定下來之後,再將職能部門搬過來,現在……放在刪丹也沒什麼不行的嘛。
李從嘉開始思考要不要從刪丹調幾個人過來,只不過,這個需要慎重,因爲一旦調過來就誰都知道這些人日後有很大的可能性能夠入閣。
李從嘉給內閣諸位寫了道手諭,讓他們弄個名單上來,李從嘉也不怕他們有私心,有私心也無所謂,只要人有本事就行,至於其他方面……李從嘉覺得他也快要被現實同化了,只要不是特別沒有節操,他都能忍。
而且就算他們弄出了名單,最終拍板的還是李從嘉。
只不過釋雪庭在知道李從嘉的想法之後,開口說道:“他們不會同意的。”
李從嘉略微一愣:“你說誰?首輔他們嗎?”
釋雪庭點頭,李從嘉笑道:“怎麼可能,這也算是提前做人才儲備,他們爲什麼不同意?”
釋雪庭耐心說道:“你這樣很容易讓朝廷不穩定,短時間還好,時間長了,王不在國都,但是卻又不帶走重臣,手下還有新提拔的大臣,這樣久而久之,恐怕會形成兩個朝廷。”
李從嘉聽他這麼說之後,立刻想起了明朝的兩京,那個時候不就是南北都有六部,誰也不服誰,經常掐架嗎?
不得不說,釋雪庭的確是有遠見,如果他不提,李從嘉險些忽略這件事情。
李從嘉有些頭疼:“難道還要回刪丹?”
來都來了,不乾脆拿下北周,他都不想回去啊。
釋雪庭說道:“你不會去,自然是大家都過來的,你也不用太過擔憂,九成宮距離長安還有一段距離,如今算是比較安全的地方,而且那裏地方也不小,房舍也都有,環境也好。”
李從嘉聽了之後頓時笑道:“你這個聽起來……怎麼像是給九成宮做推銷的?”
釋雪庭有些茫然:“推銷?”
哦,這時候大概還沒有這個詞,不過不妨礙李從嘉給釋雪庭解釋,釋雪庭聽完之後頗覺好笑,只是問道:“那你怎麼想?”
李從嘉聳肩說道:“商量着來吧,這麼大的事情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更何況,都搬過來了,算不算遷都?如今長安城尚未建好,這樣就遷都是不是太過草率?這都需要商議。”
釋雪庭果斷說道:“那你就回去。”
李從嘉往四周看了一眼發現沒有外人,直接抱住他的腰說道:“我不,我不要離開你。”
釋雪庭頓時滿頭黑線:這是又抽的什麼風?
李從嘉說道:“不用想那麼多,那些人肯定願意來的,反正我是王,又不是皇帝,不用要求那麼高。”
釋雪庭冷笑:“剛剛誰自比天子的?”
李從嘉抬頭看看釋雪庭,後知後覺發現釋雪庭大概是不喜歡他說的那兩句話。
的確,釋雪庭聽了心裏是不舒服,他知道這樣的情操很高尚,如果換成別人,他會很佩服,然而換成李從嘉……他就自私的寧願李從嘉不要那麼高尚,他只想對方長命百歲,然而他也知道自己這樣太過自私,所以只能將不高興壓在心裏。
可是李從嘉終究是察覺了出來,並且伸手抱着他說道:“我只是那麼一說。”
釋雪庭微微嘆了口氣:“無心之語,才能體現出你真正所想。”
李從嘉有些崩潰,他覺得自己大概是沒辦法解釋了,那兩句話歷經千錘百煉,自然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說出來的,李從嘉腦袋上的才子光環頭一次讓他有口難言,如果他文學造詣不是那麼高,或許大家還會相信這兩句話不是他說的,然而……現在連釋雪庭都覺得是李從嘉的肺腑之言!
李從嘉只好湊過去親了親他說道:“我說過的話我都記得,現在是我守在這裏,等將來天下大定,十年,最多也就是十年的時間,逐鹿天下也該有了結果,到時候就該讓大郎去守國門啦。”
釋雪庭微微一愣:“你……你還記得?”
李從嘉瞪眼:“我是說話不算話的人嗎?所以啊,我現在拼命,都是爲了將來我們能有更多的時間去廝守。”
釋雪庭摸了摸他的頭說道:“不要逼迫自己,無論你在哪裏,只要你需要,我總是在你身邊的。”
雖然李從嘉說的信誓旦旦,但是釋雪庭卻並沒有真的相信,他不是不信李從嘉,只是相信世事無常而已。
如真相李從嘉所說,十年之後天下大定,他作爲天下共主,那麼多的事情,那麼大的責任,怎麼可能一走了之?
更何況縱觀史書,有多少皇帝能夠毫不留戀皇位的?事到如今,釋雪庭唯一希望的就是將來他們兩個不會因爲各種政治因素而不得不分開,甚至反目成仇。
也正因爲這樣,釋雪庭越來越少參與到政治中,平時閒聊或許會說,然而那些並不會作爲左右李從嘉的依據。
李從嘉心裏沒有釋雪庭那麼陰暗,他的確是這麼想的,也不是天真,只是他對自己的能力心裏有數,管理現在的國土已經有些喫力,如果不是他手下有一堆能人,就西域那片地方,只怕就要三天兩頭的造反。
如果真的打下來,在最初的穩定之後,李從嘉就要看情況是不是退位讓賢,不過他現在說再多估計釋雪庭也並不十分相信,所以說一次之後,李從嘉也不再提。
不過正如釋雪庭所言,內閣那邊收到李從嘉的手諭之後,直接就集體上表請求北歸,他們也很想回中原啊。
李從嘉想了想,乾脆大筆一揮,都過來吧。
不過在過來之前,他們要安撫好刪丹的百姓纔行,不過,到時候可能會有很多之前過去的漢人拖家帶口的回來,繁榮的刪丹還能不能維持住那份繁榮就說不定了。
“不必擔心,刪丹依舊是通往西域必經之路,以後商隊什麼的總要經過那裏,可能不如現在人多,卻也不會沒落下去,而且說到底也算是龍興之地。”釋雪庭安慰他半晌之後又問道:“北周的事情,你想怎麼處理?”
李從嘉聽了之後,表情變得無比納悶:“北周……這算是要求和嗎?”
釋雪庭倒是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他們的糧草大約也是供應不上,至少要等秋收纔可能再跟我們繼續對峙。”
李從嘉哭笑不得:“他們這求和方式也夠特別,居然要賣給我們木材。”
是的,北周那邊的人也不知道是從哪裏知道,李從嘉要建皇宮,然後缺少木材,北周就派人聯絡趙匡胤表示要出售木材。
趙匡胤也是哭笑不得,如果真的要服軟,難道不應該是臣服之後送貢品前來嗎?賣木材算怎麼回事?
他腹誹歸腹誹,還是將事情報了上去,等李從嘉的決定。
李從嘉雖然也吐槽北周,但是想了想,既然對方肯低頭,那麼他也沒必要非盯着那點好處,北周需要休養生息,他們也需要啊,更何況李從嘉還要築城。
北周本來也擔心李從嘉非要跟他們打個你死我活,現在聽說李從嘉肯買木頭,十分乾脆的用極低的價格賣給他,而且還負責運輸,當然李從嘉也不會讓他們運送到國內,基本上就是到兩國交界處就行了。
只不過北周能夠提供的木材也有限,更多的可能就要跟南周去買。
李從嘉很淡定說道:“能買就買,別砍我們境內的樹,就算砍也要補種!水土流失不是鬧着玩的!”
很多人不知道李從嘉爲什麼這麼堅持,不過既然他吩咐下去,這些又不是大事情,如果非要說發生的大事情,大概就是以周宗爲首的內閣上表要求李從嘉登基。
大家都覺得李從嘉也該登基了,畢竟連關中平原都納入了囊中,半個中原都已經在李從嘉的掌握之下,完全有資格登基稱帝。
李從嘉卻按住了這份奏摺留中不發,內閣衆臣一邊收拾行囊一邊十分焦急,不知道李從嘉在想些什麼,他們以前看到的都是急不可耐稱帝的人,怎麼到了李從嘉這裏就三推四阻了呢?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釋雪庭也有些意外:“真的不急?”
李從嘉點頭:“不着急,還不到時候。”
釋雪庭說道:“什麼時候算是到時候呢?你總要給大家一點盼頭,大家都在等着你稱帝呢。”
李從嘉剛開始還有點納悶,很快就想明白,合着是都等着分蛋糕呢,李從嘉不升級,他們也沒辦法升級,而一旦李從嘉稱帝,別的不說,至少自己的親叔叔親兄弟要封王吧,剩下的也要提一提吧?
有爵位的往上提一級,沒有爵位的就扒拉一下自己的功勳,看能不能拿到個爵位什麼的。
一想到要給大家分錢,李從嘉立刻就說道:“國庫沒錢啊,不着急不着急,辦大典還要錢呢。”
釋雪庭險些笑噴,他還真沒看到過李從嘉這麼守財奴的模樣,李從嘉語重心長說道:“人多了,隊伍不好帶了啊,哪兒哪兒都要錢,要是放以前當馬賊的時候……”
“咳咳。”釋雪庭輕咳兩聲說道:“這事兒以後就不要提了。”
尼瑪這種黑歷史,給別的皇帝都恨不得從大家腦海裏刪除,你可好,居然每天還提起來。
李從嘉笑眯眯說道:“這不是在跟你說話嗎?哎,過兩天他們就到了,九成宮這裏地方不算太大,咱們兩個的悠閒日子也算是到頭了。”
釋雪庭湊到他耳邊說道:“既然你也知道,那我昨天想到的那個遊戲,今晚是不是……”
李從嘉略有些猶豫:“不好吧?太刺激了吧?”
釋雪庭摩挲着他的腰線:“過兩天想要刺激恐怕都沒機會了。”
李從嘉想了想同意了,然而等第二天早上發現自己癱在牀上起不來的時候,纔想起來,特麼怎麼會沒機會呢?九成宮比刪丹王宮大多了!釋雪庭的國師府也早就弄好,他們兩個有的是地方幽會!
李從嘉恨恨的咬了釋雪庭一口,代價就是當天直接告病,並且不讓任何人來打擾。
等他養好之後,鐘太後帶着內閣衆臣也到了這裏,李從嘉親自出迎,等鐘太後安頓好之後,就將事情全部交給了周娥皇。
李從嘉直接給朝臣們放了三天的假,讓他們安頓好家裏再來上班,反正事情那麼多,多這三天也不一定乾的完。
然而讓李從嘉沒想到的是,這些傢伙都特別的敬業,就連之前說要致仕的韓熙載第二天也跑來上工,並且跟內閣組團一起問李從嘉:您到底準備啥時候登基?
李從嘉拗不過他們只好說道:“大明宮正在重建,等大明宮建城之日吧,九成宮到底小氣了一些。”
衆人無語地看着李從嘉,沒想到李從嘉的目標居然這麼遠大,如果之前他說要等重建大明宮之後再登基,大家肯定會把他噴回去,現在……長安已經迴歸大唐了,李從嘉再這麼說,也算是人之常情。
周宗皺眉問道:“如此便也罷了,不過,殿下……詣陵了嗎?”
李從嘉臉上一僵,哦豁,居然給忘了!
周宗所說的詣陵自然是祭拜唐朝先祖,雖然大家都知道李從嘉這個李唐後人的身份可能有點水分,然而既然他父祖都說是了,那就一定是!
內閣大臣們心說幸好他們來了,就知道殿下不靠譜!
李從嘉苦逼的被拉去各個陵寢那裏上香祭拜,最坑爹的是這些陵寢距離還很遙遠,並且有些已經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壞,他還要從自己本來就不豐盈的國庫中拿錢出來修繕!
好肉疼啊!李從嘉沒想過有一天他也會爲了錢發愁,想當初釋雪庭將寶藏交給他的時候,他還想過總有一天要雙倍奉還,現在可好了……那份寶藏大概是肉包子打狗,呸呸呸,他纔不是狗!
李從嘉詣陵之後臉色怏怏,看上去情緒不高,倒也應景。
不過,跟他比起來,趙匡胤的表情就十分耐人尋味了。
他過來找李從嘉說道:“殿下,剛剛從北周送來的那些木材之中,發現了有些木材不太對,搜查之後……發現了些東西。”
李從嘉問道:“是什麼?”
趙匡胤沒回答,只讓人將一根原木抬了上來,李從嘉很輕易就能看出那根原木是被一剖兩半,然後又被合到了一起。
趙匡胤讓人打開之後,李從嘉看着從圓木中空的內裏掉出來的東西,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