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孩子,一年不見還能認得娘。”她哽嚥着想抱起兩個孩子,才發覺自己已經抱不動他們倆了。
可不是麼,只兩歲半的孩子,胖的像兩個圓滾滾的大皮球一樣,本來水靈靈的大眼睛都快被肉擠沒了。
“你爹給你們喫了肥豬樂?”昕悅詫異。
吳媽抹一把淚:“少奶奶不在家的這一年,大少爺生怕孩子們喫不好,每日裏變着法的買各色喫食,還讓廚房多燉肉給小少爺和小姐,就喫成這樣了。”
昕悅嘆了口氣,雲庭就是這樣,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愛,就拼命弄些喫的、穿的來。
小妍滿臉是淚:“少奶奶,你可回來了,想死我了唔”
“傻丫頭,別哭了。”捏捏她的臉。
旁邊兩個小孩爭論起來:“娘和畫上一樣。”
“不,不一樣,比畫上好看。”
風兒過來拉起她的手:“娘,你跟我們去看,爹爹畫的就是不好看。”她撅着小嘴牽昕悅去書房。
昕悅驚呆了,滿屋子掛的都是她的畫像,有婚前在揚州的那幅,也有齊雲峯給他們畫的那幅賞梅圖,剩下的那些應該都是齊雲庭的手筆,或坐或站,或嗔或怒,有冬天穿着棉襖的,也有夏天穿着紗裙的
“娘,你看,爹說這時候我們還在孃的肚子裏呢。”意兒指着那幅賞梅圖。
風兒不甘示弱:“娘,爹爹說這是我們一家同遊宛照會。”畢竟是小孩子,宛交會三個字還有點說不清。
昕悅順着她的小手看過去,畫中四人,雲庭單手抱着風兒,另一隻手攬着昕悅後背。意兒在昕悅懷裏張揚着小手去抓風兒手裏的綵球,風兒靠着父親的庇護,高高的舉到一側不讓他得逞。
“娘,你看爹爹畫的不像,畫裏那麼胖,可是你現在這麼瘦。”風兒咬着手指做冥思狀。
“胖了好看。”意兒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難怪,這麼小的孩子還能記住孃的樣子,原來她的模樣每天都在他們眼前。雲庭該是怎樣忍着刻骨的思念,給孩子們講述過去的故事,讓他們牢記孃親的點點滴滴。
秋霜感慨:造化弄人,大嫂好不容易回來,大哥竟然又走了。
“姐姐,是你回來了麼?”江菱清亮的嗓音傳來。
昕悅回頭,闖進屋裏的卻是郭葉,她練過武,自然比江菱身法快些。
“大嫂,你可回來了”那孩子眼淚撲撲簌簌的落下,引得昕悅眼圈又紅了。
“小葉,姐姐回來是好事,別哭了。”江菱拉住昕悅的手,抿着脣,臉上悲喜交加。
意兒跑過來,搖着郭葉的衣衫:“姑姑不哭。”
風兒接話:“哭花臉就不漂亮了。”
郭葉撲哧一聲笑了,平時就是這麼哄她不哭的,如今被用回自己身上了。
中午大家喫了個團圓飯,昕悅看旁邊雲庭空空的座位,心裏不是滋味。又在突然之間發現江菱和郭葉時不時瞟一眼雲海的座位。
唉,這兩個可憐的孩子可怎麼辦呢。
齊興跟着雲庭去京城了,小妍這丫頭也喜歡他好幾年了,昕悅暗想這好幾樁姻緣回頭都要辦了纔好。
安生了不過兩三天,麻煩事就接踵而至了。
幾個掌櫃的來報,戰爭爆發,人們都攥緊了手裏的銀子不敢花,齊家的生意不比從前。如今,買賣好的稍微賺個一星半點,不好的也就剛剛持平。
要賺錢唯有一個辦法:裁員。
活少了,還養着同樣多的人,發着同樣多的工錢,齊家本就給的待遇高,如今可喫虧喫大了。
雲樹來問大嫂,她略想了想:“裁人的話會不會太殘忍了。”
忠厚的李掌櫃道:“不瞞少奶奶,這些夥計都是老人兒了,最少也幹了三五年的,都指着這份工錢養家餬口呢。若是真的把他們趕回家,確實”
王掌櫃的說道:“可是不減人就沒有盈利啊。”
“盈利不盈利的先放一邊,大家都能喫上飯要緊。我覺得既然能維持就先這樣吧,以後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再說。雲樹,你說呢?”
老實的雲樹自然狠不下心攆人,又怕影響自家生意纔來和大嫂商量,如今見大嫂這樣說自然是高興的點頭。
沒出半個月,繡房主管皺着眉來了:“大少奶奶,繡房的流動資金都用來買布匹和棉花了,這批禦寒棉衣是送往邊關戰場的,如今國庫空虛只怕一時半會也給不了咱們銀子。可是因爲沒錢發工錢,大家都罷工不幹了。”
昕悅也皺起了眉,想想還是親自去看看好,就隨着主管來到繡房。
一小堆做好的棉衣正在等待運走,更多的是做了一半的棉衣,有的就差袖子,有的還飛揚着棉花。
大姑娘、小媳婦們三三兩兩的做成一堆,見昕悅進來一個個氣哼哼的看着她。
有個膽大的說道:“大少奶奶,你說句痛快話,齊家敗了這我們也知道,實在給不起我們工錢就明說,我們也好到別處找活幹。”
昕悅不惱,平靜的看着那人,如今她已不再是事事不問,只會和自己丈夫撒嬌的小女孩了。
她當然知道這些人沒有好去處,若有恐怕早就走了。不過也不能怪她們,上有老、下有小,誰也不容易。
“那我就說句痛快話,現在確實發不出工錢。不過,齊家的信譽你們是知道的,工錢先欠着你們的,等日後有錢了必然分文不少的發給大家。”
她撿起一件缺一隻袖子的棉衣:“這批棉衣,大家也知道,是做給北方抗敵的將士的。難道大家沒有聽說麼,凡是韃國兵士所到之處,奸.淫擄掠無惡不作。如果他們攻入宛州,我們會是什麼境況?”
那羣女人低下頭,戰爭的殘酷多少有些耳聞的。
昕悅接着說道:“那些將士保家衛國,拋頭顱灑熱血,我們爲他們做一件棉衣還需要計較很多麼。更何況,將士裏有我們的親人,我們家老三也去邊關抗敵了,在坐的各位就沒有丈夫、兄弟在戰場作戰的麼?冬天馬上就到了,忍心讓他們受凍麼?”
她撫摸着那少袖子一半:“少着一隻袖子也許胳膊會被凍僵,若是連一件棉衣也沒有,他們沒被敵人殺死,就先凍死了。”
人羣中想起一片低低的啜泣聲,一箇中年婦女抹了把淚,率先幹起活來:“我家孩他爹就在戰場呢,我不能讓他受凍。”
一個清秀的小姑娘也拿起針線:“我哥哥也去了,不給工錢我也幹。”
人們默默的回到自己的位置幹活,每一針每一線都非常認真,棉花蓄的厚厚的,針腳縫的密密的。
昕悅考慮到各家生活上的困難,把悅菱記的收入拿出來,每日供大家喫飯。又在過年時,拼湊出一些年貨,給女工們發了。
轉眼,兩個孩子四歲了,齊雲庭半年沒回家了。
這半年裏,每個月他都會捎一封信回來,內容很簡單:我很好,不要惦記,照顧好自己和孩子。
他以前寫過信,不是這麼簡單的,看來要麼是太忙,要麼就是有其他原因。
昕悅沒有發牢騷,每次都認認真真的回信,內容只限於她和兩個孩子,從不提鋪子啊,錢啊之類的東西。
兩個孩子擺脫了肥胖症的困擾,意兒健壯勇敢,風兒飄逸甜美,俱是人見人愛。
北方捷報頻傳,據說大軍即將凱旋。昕悅自然高興的很,雲庭和雲海就快回家了。
這一天,京城裏來了兩輛馬車,說是縉王派來接齊夫人母子進京。
於是,昕悅帶着兩個孩子、吳媽、小妍進京去了。
在縉王府的後花園,終於見到了那個魂牽夢縈的身影。他臉上清清淡淡的,與周圍繁花似錦的景象十分不相稱。
昕悅撲到他身上:“雲庭,我好想你。”
兩個孩子也衝上去,一邊一個抱住他的腿:“爹”
齊雲庭呆愣的看着這一切,無所適從。
齊興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大少爺,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大少奶奶和小少爺小姐呀。”
昕悅終於發現他沒有抱住自己,這是第一次撲進他懷裏,他沒有緊緊抱住她。
不可置信的抬起頭,竟發現他眸中全是冷漠與詫異。
看來看去,竟找不到一絲思念和驚喜。
這真的是雲庭嗎?
“大少爺?”吳媽也很喫驚。
“吳媽,你怎麼這般蒼老了?”他也是滿臉喫驚的神色。
“大少爺,你”吳媽不知說什麼好。
齊興急的抓耳撓腮:“大少爺受了傷,失去了記憶,如今只記得十歲以前的事。本以爲少奶奶來了,他能恢復記憶,誰知”
兩個孩子見爹爹不理他們,便抱着腿使勁搖:“爹爹”
昕悅驚得瞪大了眼:“失憶,怎麼會這樣?雲庭,你怎麼可以忘了我,怎麼可以,我是昕悅啊,你不記得悅悅了麼?”
她淚流滿面,攀着他的頸子想搖醒他。
齊雲庭眼中滿是疑惑:“你真的是我妻子麼,我怎麼會有這麼野蠻的妻子?”
靠,是可忍孰不可忍。
昕悅再也受不了他冰冷的態度,狠狠的用袖子抹一把淚,拉起意兒和風兒轉身就走。
“這個沒良心的,他都不記得咱們了,走,娘給你們找個後爹去。”
昕悅下了臺階回頭望,他依舊是那一副雲淡風輕、事不關己的模樣,似乎還是不認爲這個即將離開的女人是他妻子。
齊興、吳媽、小妍都追上來相勸,可是誰也沒信心能勸動少奶奶。
昕悅突然跑回去,撲進他懷裏,雙臂緊緊抱在他腰側:“我纔不走呢,京城到處是美女,我走了,你隨便劃拉幾個就夠給你暖被窩的。哼!我就不給你這個當陳世美的機會。”
開的最豔的那一叢牡丹花後面,一雙鷹目冷冷注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