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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便宜夫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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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用胳膊搭着更夫的肩膀,再不怕老頭不老實回答自己的提問。他側耳聽聽四處越來越嘈雜的人聲,晃過幾個西趕的人,又問:“太爺昨天接回家的,你也不知道住哪嗎?”

老頭毫無防備,邊走邊說:“我怎麼知道?!還是趕快通知小姐!”說完,就又要小跑趕路。

飛鳥忍不住緊收了一下胳膊,勒得老頭直翻白眼。

老頭大叫:“這小子,勒疼我了!”再一看飛鳥,並不認識,還已兇相畢露地威脅道:“回答!”猛地一驚,一沉腰肢,搭到飛鳥的胯下別頭一掙,卻沒掙脫。他見脫困未遂,只好慌忙說:“你想幹什麼?我一大把年紀了,還怕你威脅不能?!”

飛鳥反覆問了幾句,見問不出結果,怪笑了兩聲,正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把他打昏,注意到迎頭的方向。正迎頭的前方有五六個人,一人插着腰刀在前,兩人扛着棍子在後,中間簇擁了兩人,一個是樊英花,一個是沒見過的高大男人。

“你們兩個,知道那邊怎麼回事嗎?”和樊英花一起的男人一頓身子,指住飛鳥發問。他一看老頭在反常地掙扎,便帶着人大步走來。

飛鳥看形勢不對,摟着老頭回身躲避已經來不及,便丟下這個欺負了一陣的俘虜,撒腿而逃。拿刀子的男人追了兩下又回來站住,和樊英花幾個遙站在更夫老頭的四面。

爲首的男人是個脾氣暴躁的人,他猛地上前扯過更夫的衣服,問:“怎麼了?剛纔是誰?!”

老更夫連忙搖頭,說:“我沒在意,回神才發現,那不是咱家的人!”

漢子怒目一瞪,吼道:“你怎麼不知道?!村裏還有你不認識的?!”

樊英花倒拔掉男人的手,很不快地說:“哥,你真不是一個成大事的人,不知道你在外面怎麼替父親做事的,一點長進都沒有。”說完,她便問更夫:“他挾持了你?”

“是!小姐!”更夫對暴躁的漢子倒不怎麼怕,對樊英花卻不敢怠慢,連忙揀了她的問題回答。

“他挾持你幹什麼?還有,西邊怎麼回事?”樊英花問。老更夫半句不漏,一一盡力答來。

“我知道是誰了!這該死的小子!”樊英花跺了下腳,吐了“走”字,轉身就走。

“不管她,去西邊!”大漢吼道。他是樊英花的哥哥李玉,好壞也是家中嫡子,怎能不對妹妹的熟視無睹發怒。但不管他再怎麼怒,男人們並不聽他的,也僅是歉意地點頭幾下,就連忙跟上樊英花。

大漢被晾了一下。他在衆人拋下自己走後有些悵然,西走兩步後又想向東,最後還是站在原地,恨恨地說:“這個兇狠霸道的女人,不嫁你出去,家無寧日!”

※※※

這一陣子,飛鳥連躲帶逃,已經接近宅子的東面。宅地到了這裏漸高,鋪上一處平緩的三角坡,山坡呈現斜形,延到西北便是莊後山峯,而往南,則可望到打石場和一座半廢的門樓。爲了防泥水,其上種了多種小葉灌木和樹木,並開出溝道。一接近這複雜的地形,飛鳥就像足一隻瘸腿的入山老狼,他在幹灌木棵下下腳,時而縱身一躍,時而因雪下的石頭摔倒。風濤卷松,發出巨大的嘩啦聲,掩蓋住他又輕又快的步子響。行了好一陣,最終看坡上幾座翹翹的木樓半身幽暗地矗立着,他再不敢輕易上前,躲在一座石頭下就地休息一陣。

背後喧鬧的聲音越來越大,雞叫,狗吠和梆子響混着風吼,遙遙可以聽到幾處喊聲,都是“見面報名”之類的通告。飛鳥探了幾下頭,從緊閉的嘴角流露出微笑,心想:自己只胡攪了幾下,就亂成這樣,看來他們是太怕謀反的罪證暴露了。

不一會,這裏有了腳步聲和火光,是五六個人把了路口,四處打着燈耀。

掃過雪的路面凍住了,並不能留下清晰的腳印,要找也只能探在路邊看灌木叢旁的雪地。自己根本不是從這一片進雪地的,路邊並沒有腳印,藏身之地和路之間還隔了條石溝,所以,他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安全,只等他們敷衍幾下就離開。

可他等了半天,也不見他們走過,這才暗暗後悔,恨自己因猶豫不決被人堵在這一片。天氣除了奇地冷,石頭暗處雖然避了風,照樣手麻腳疼。他縮成一團,伸出頭,看兩個人跨過了溝,提着燈籠,彎腰看雪地,不自覺地往腰間摸去。摸了一下便苦笑,刀子早被取下了。

但那兩個人並沒有深入太多,最終不耐煩地離去了。飛鳥看着他們遠去的身影,連忙舒展了一下身子,哈手跺腳。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被風吹來,是有人在遠處喊:“狄飛鳥!”

他分辨出這是小許子的聲音,幾乎當成耳誤。可聲音漸漸清晰,再不可能聽錯。他怎麼會找我?難道是乘亂逃出來了,要我帶她和陛下走?飛鳥又驚又急,怕不答應會讓秦汾擦身而過,答應又怕被人發現,不由暗罵小許子這個傻瓜不是一般的笨!

聲音越來越近了,沒有火光,只有幾個模模糊糊的人影進入眼底。飛鳥想想自己的目的,幾乎要衝出去,大聲喊:“我在這裏!”但出於理智,他還是憋着要出口的話,在風濤的掩蓋中慢慢地接近,停留在一棵松樹下。

小許子打着呵欠,不耐煩地喊叫,見無人答應,便給身邊的人說:“他早跑啦。又冷又困,誰會躲在這裏一動不動?!你非要捉到他幹什麼?他就是逃跑也非凍死餓死,還不怕他自己回來?”

隨即,旁邊現出樊英花的聲音:“餓死哪有親手殺死的好?!”

飛鳥聽得清楚,整個被打入冰窖一樣,渾身麻木,血流不暢,他心中痠痛地想:我冒着生命危險救你們,你們卻一受脅迫就要和別人勾結,反希望我做階下囚。想到這裏,他騰起一陣怨恨,立刻就想獨自逃脫,但悄聲摸挪幾步,還是停住。

“還是饒了他吧。他侍駕至今,還是有點功勞的。說不定什麼時候,陛下又記起他的好了!”過了好一陣子,小許子才幽幽地說。算你還有點良心,飛鳥心想。他被人肯定了一下,心中的怨恨立刻蕩然無存,不知不覺,連眼淚都要鑽出眼眶。

樊英花沒有再吭聲。飛鳥收回怪怪的心思,不聲不響地挪到溝裏,埋在路邊看。

路上有四個人影,而樊英花和小許子就在近處,腿都可見。他從雪裏摸出一塊石頭,拋到對面去,響了一聲。“誰?”樊英花和兩個男人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接着是他們的踏雪聲和小許子的勸降聲。

飛鳥候機而出,拉過滯在後面的小許子,“噓”了一聲。跑不多遠的樊英花也隨即發現了他,立刻折回身子,衝他說:“我看你往哪跑!這次抓住你,非打斷你的逃跑腿。”

飛鳥跑了幾步,乾脆扛了小許子,對她的尖叫理也不理,一路沿坡子上走向西北。樊英花緊追不捨,在後面大聲威脅。這裏有樹木和灌木掩護,樊英花眼睜睜地看他的身影晃了幾下,就看不太清了,只好停住。但她又不甘心任這個把她家鬧成一團糟的小子逃脫,便等上後面點了燈的人,沿着腳印追蹤。辨認着追慢,這會功夫,飛鳥早不知道逃到哪裏去了。

到天快亮的時候,飛鳥已經卷了小許子到後面的山上。他找到自己和唐凱藏羊的地方,拔了雪,找出自己埋在這裏的小刀,別到靴裏,並摸到包裹嚴實的馬燈。點亮燈後,他見到了裝着乾糧的竹筒,便知道唐凱白天來過,不由露出微笑。

小許子自被他搶上山後就坐在一塊背風的石頭下,臉色難看到極點,“嚶嚀”哽咽,惹得飛鳥毛毛的。飛鳥正看着乾糧覺得有些餓時,注意到她。他因從沒考慮過救她而內疚,便提着燈,帶着乾糧過去,蹲在她身邊說:“喫點東西吧。”

“你要幹什麼?!”小許子一抹眼淚,猛地盯住飛鳥,堅定地說,“不管你對我多好,我也不會謝謝你!”

飛鳥一愣,抓了塊乾糧咬,給她搶白說:“我又沒讓你謝我。快把你們住在哪畫一畫,我要趕快救出陛下,一起逃路,”

“讓陛下跟你到哪去?!形勢又變了,誰都不可信。樊尚長老爺說了,他願以貢獻出幾個山場,土地,拿出許多金銀,糧食做軍費,供陛下龍潛此地,招募勇士,號召山下幾縣的官長,豪傑,曉以大義。”小許子說,“你讓陛下去哪?!陛下又能去哪?!”

“這是小孩子一樣的想法,你們怎想得出來?!”飛鳥大喫一驚,連忙問道,“既然誰都不可信,你們卻要信他?他樊尚長老爺子爲什麼什麼都捨得?!那是別有所圖!你們拉了幾桿子人,被人脅迫做了土匪,還能殺回長月不成?!”

“陛下有陛下的打算,還用你教不成?!”小許子也小心翼翼捏了塊乾糧,帶着諷刺說,“你得罪了樊小姐,陛下有求於他們,也難以包庇你。走了也好!”

“你把你們住在哪告訴我,我去見陛下。”飛鳥依然請求說。小許子不說。飛鳥只得反覆請求。可言辭剛一厲害,小許子就變了面色。她獰色直看飛鳥,大聲說:“我爲什麼要告訴你?”

飛鳥想不到她處在此時玩個性,頓時頭大,便問:“我爲什麼不能知道?”

小許子沒有吭聲,扭過頭嚼乾糧,好一會才悽楚地說:“你別去了!我也不會告訴你的!陛下更不會聽你的。”接着,她又說了一大串的話,後面開始吐字不清。

飛鳥想掄起拳頭威脅,可看她目光呆滯地坐在那裏胡言亂語,就再也硬不起心腸。他用腳驅平一片地方,放下馬燈,乾脆什麼也不想,坐在地下喫乾糧。小許子早已經凍得發抖,也堆在石頭底下,除了偶爾抬頭看他幾眼外,就是縮成更小的一團。

過了一會,飛鳥喫完東西,把手伸在小許子面前。小許子抬頭看看他,眼中閃過一陣迷茫,可還是伸出自己的纖掌,任他把自己拉起來。她站得很僵硬,也不跺跺生疼的腳,只是低頭喃語,說:“要是你非要帶我走,我也沒辦法。”

飛鳥心裏怪怪的,提着燈籠,扯着她往回走。小許子東一腳,西一腳地走着,直到天肚已經吐色,也沒走出多遠,她清醒了許多,連忙問飛鳥:“你怎麼又往村子裏走?!”

“你不是要回去嘛?!”飛鳥沒好氣地說。他看雪地已籠上淡淡煙霧和青紗,燈籠已經無用,便丟了小許子,吹熄燈籠。等他再回頭,打算扛了小許子走快一些時,小許子在雪地裏原地不動晃了三四個圈,一頭趴了下去。

飛鳥用手指戳了兩下,不見她動,就把她翻過身子,這才知道她昏了過去。他手忙腳亂地又喊名字又掐人中,都不見小許子醒來,便摸摸她的頭,發覺那額頭已經燙得跟烙鐵一樣,便猜想是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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