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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飛鳥自保圖山寨,郡縣得知羊杜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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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過耳寒仍是春,呂宮難得騎馬,坐下又是四平八穩的良駒,一路猶如舟行靜水,心遐意舒。他看這馬極好,便裹頭藏身地給飛鳥誇耀說:“要是沒有我,你殺郡官的事就大了吧?怎麼感激我?!”飛鳥不知道他想要馬又不好張口的,就笑着說:“要是別人,我真不好謝的。至於你嘛,我可以先放一放!這回要是攻佔土匪的山寨,我便分給你許多的財物。”

呂宮見他意會不到,只好懇求說:“你還許我一匹馬呢,把這一匹給我吧。”

飛鳥笑着拒絕說:“這匹不行。你看它現在溫順?它是在裝老實,我再給你別的。兩匹!”

呂宮大爲不滿,纏磨說:“我就看上這匹了,別的不要!”

飛鳥說:“三匹!”

呂宮猶豫片刻,又要求說:“打下土匪的山寨,我來統計財物,多出來的,你一半我一半吧?”

前面的鹿巴、趙過都猛然回頭看他。路勃勃更是憋了半天,張嘴就問:“憑什麼給你一半?”打完仗要獎勵所有立功的弟兄,也要爲將來考慮,想辦法把錢換成糧食和牲畜,飛鳥深爲顧慮,也說:“山寨還沒有拿到手裏,你我都不知道能得多少財物,也不知道縣裏怎麼說,倘若上頭要我用俘獲勞軍,不夠怎麼辦?”

呂宮擺手不讓他當回事,說:“人家怨也怨上頭,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實在不行,就分一部分給周行文,堵他的嘴。”

飛鳥弄不明白他不愁喫不愁喝的,爲什麼非要扣個私錢,轉身看他半晌。呂宮生怕他不給。心裏正琢磨那又傻又難回答的問題怎麼說恰當,聽到飛鳥答應:“錢給我大哥一份,剩下的都是你的。我只要寨子。”呂宮不肯,一再說寨子沒用,錢三個人分就是。飛鳥卻笑而不答。呂宮見他執意堅持,只好就這麼定了。

他抬頭看看,發覺不知不覺間已走了三四十裏,前面就是李家寨,突然記起李成昌的女兒,要求說:“韓復通匪,就躲在李員外家。”飛鳥還要在不遠處匯合李信的人,便許諾說:“回來就抓審!”呂宮不情願。抓耳撓腮又說:“既然去打土匪,人越多越好。要不,你先走,我叫上李員外追趕!”

飛鳥帶了備用馬匹,要先匯合,攻寨時能混進去就混進去,見他一味要後走。也沒堅持。他正準備留下有可能用不上的貨郎家當,讓趙過跟呂宮同去李家寨,前面起了一陣煙塵,馳來五、六十騎,爲首的正是大夥擔心賺匹馬不回來的李信。

李信趕到跟前下馬,行禮說:“我們降大人了!”

飛鳥大喜,和幾個家長一一抱禮相見,說:“有你們來助,何愁不能滅匪?”

他們耽擱片刻,李家寨的人已知道他們要經過。派來兩名騎士截他們去說話。

飛鳥挺想和李成昌這樣的大豪傑搞好關係,見他們來請,打算從西側的寨頭下過去招呼一聲,如果李成昌願意,一起打仗分贓。就帶人回頭。

此時,西寨土牆上已經立了幾排人。王水和韓復也在,他們和李氏的宗親家眷都遙遙遠望,相互間指指點點。剛剛散了薄霧的天空澈亮無垠,泛起一絲餘溫,這般看着漸漸臨近的塵土。一羣英姿勃發的騎士漸漸顯露。

最先讓人看清的是飛鳥。

這不是因爲他在最前面。最前面已有一人挑旗開路,一人捋鞭回首。身體斜而不僵,而是人的眼睛總是先搜尋自己最熟悉的、最先要看到的事物。

衣衫受風的王水本已瀟灑挺立,卻仍在這注目一剎那呆不說話。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威風的男子。

那薄刀似的直眉,長目一縫,額頭高鼻被陽光照耀,一光一暗,亮處柔和,黯影冷硬,有說不盡的魅力。

李成昌挺腰扶劍,撞了撞他說:“此人乃罕見豪傑,絕非池中之物,我挽留住他,酒席上竭力斡旋之,請你等先睦後交,怎麼樣?”

人若有了攀比之心,就會覺得對手令人妒忌。王水不知自己站在城上,高冠臨風,灑脫無二,甚難坦然面對如此情敵,因而評價說:“一武夫耳!”正說着,韓覆上來,而李成昌要下去接人。韓復便代替李成昌回答說:“李爵爺深喑觀人之道,怕是不假。試想前夜,郡官逼迫,站在他的立場,你我能下定他那樣的決心嗎?只是這份決斷,便不等閒。”

王水跳蹋片刻,冷哼道:“殺人圖快而已。”

韓復搖了搖頭,說:“一個外來人,就像一隻狗離開了主人家,若被人圈住,渾身發抖。膽敢這樣攻城殺人,有異於垂死掙扎。而且,他把殺人放到後頭,殺了人之後該幹什麼幹什麼,也不像是沒有頭腦的人。”

王水先嘿然不語,後說:“這樣的人,會恪守人臣的本分嗎?除之等同於除害……”這樣的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不夠坦誠,又說:“大丈夫奪不回深愛的女人,還怎麼活在世上?”

韓復知道這句話意味着拒絕和好,叮囑說:“現在翻臉是魚死網破,又有爵爺出了面,總不好辜負。不如咱們先就目前這個事兒要他感激,等站近了,看清楚了,再要他的性命如何?”王水點頭同意,說:“呂老爺子不拋棄他,那就是縣裏和郡裏的事。你我不能貿貿然往裏趟。”

旁邊伸出一隻手,隨即又是一句問話:“諉。你們覺得博格怎樣?”

韓復扭頭看一眼,是李思廣,便笑出一排牙齒,說:“一武夫耳。”

李思廣沾沾而樂,食指回指自己,笑道:“我父子也不過是區區武夫,若放在太平年間,不過是在家裏守上二畝薄田的命。”他往下投着目光,隨着部分騎兵入寨,又說:“博格若進門做客,我便好好與他計較武藝。”

王水心中不喜。勉強自謙說:“是呀,正是豪傑用武之時。”

正說着,下頭有人叫喊。三人知道李成昌來喚,相互請下。飛鳥安排牛六斤等人,令他們先走,自己只帶了趙過、呂宮和路勃勃來會,隨李成昌走在他身側。

路上等了許多男兒,彙集跟從,直奔寨中接客草堂。走到忠義堂外,幾個裹着頭巾的家丁捆了頭豬。正在前廳外宰殺,十多個民戶來往搬桌抬凳。在寬大的忠義堂內外擺放了十多張方桌,想必還不知道飛鳥遣走了兵馬。

十六、七人圍了兩桌坐下,李成昌自己陪飛鳥、王水、韓復,讓李思廣和幾個年輕人陪同趙過幾人坐。李思廣惦念討教武藝的事,等水酒先菜送上,就隔桌來請飛鳥滿飲。說:“博兄下場,和我論論槍法如何?”

趙過不肯讓飛鳥和他論槍,接茬而起,說:“槍法,我也會。”

李成昌有意和飛鳥說話,見兒子這般攪擾,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李思廣這便下堂,從屋檐下撈得一掛木槍,立於臂下等待。趙過出去,也找得一杆。卻往往捋了槍尾就搖頭嫌輕。飛鳥探頭去看,李成昌便用胳膊一攔,讚道:“真是壯士。我家有鐵槍一柄,又名豹尾,衆人嫌它太重。不如讓人取來!”

他吩咐下去,不一會來了兩名家丁,一前一後扛來一槍,放下揭了槍布,槍桿黑黝透亮,槍頭多出戈鉤。上有小孔。垂了一尾豹斑。堂上的人紛紛起身,湊成一圈叫囂讓舞。

趙過也不謙讓。攥在手中,伸槍抖個槍花。李成昌見他舉重若輕,暗暗稱奇,拍腹大嚷一聲:“好!”便給飛鳥說:“此槍祖上所傳,可惜卻無用武的地方,倘若這位壯士能使它衝殺,不如送給他!”

飛鳥嘆他豪爽,拒絕說:“祖傳的寶物怎能送人?他槍法也不是很好!”

剛說完,衆人就一片大喊。只見趙過長槍舉過頭頂,右手持槍驟然刺出。左手快速搭到槍身中間,身體一擰,長槍畫個半弧,反向射出,急如閃電。不待槍勢走盡,人已跨步跟上。雙手抓槍,“點”、“刺”、“挑”、“劈”、“抽”、“轉”六招一氣呵成,猶如暴風驟雨一般。六招使盡,返身急退,退身中,長槍旋轉,似抵禦各般兵器。連退六步,身形不亂,六步退盡,槍尖點地,而後便卷身近舞。

善使長兵者都知道,遠易近難,但凡練到精妙處,方能近身翻舞無礙。衆人見他這般使用重槍,無不報以雷鳴般的歡呼。飛鳥手癢,也連忙離席而出,要槍在手,刷喇喇地揮幾遭,專門挽抖。

抖槍也是上乘槍術,但抖鐵槍的難度就大了,需要找靶,飛鳥眼看不能空抖,便找上他家堂前一樹刺擊,刺了十餘槍,每刺都只穿進樹幹,卻不滯留在傷洞裏。幾個使槍的好手又紛紛叫好。王水發覺韓復也看得津津有味,只得客客氣氣地提醒他的立場,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呀,和你們這些英雄豪傑在一起,不免相形見絀!”

韓復轉臉,這才知道他喫了乾醋,因而笑道:“槍術雖好,豈可換兄的安國定邦之良策?”

呂宮早盯了他,又有心讓李成昌對自己有好感,接話說:“以你的意思,只需習文,不必習武?”

李成昌果然被他的話勾發同感,笑道:“看不起我們這些習武的人可不行!”

呂宮欣然,抓了就不肯丟,又說:“難道韓大人不知張超公投筆從戎的事,大丈夫在戰場上立下功勳,倘若像一書生,真可算是碌碌無爲!”

韓復笑而不語。王水想也不想就反駁說:“不過是獵狗之力,受於人命。”

這正是呂宮要的話,只不過他更想讓韓復說,他“噢”了一聲,反問:“王大人是在罵我們這些粗人吧?”

李成昌很不高興。不過,他也是有城府的人,淡淡地說:“歷來天家無不以武功取天下,是爲天下至強至尊。倘若說他們是獵犬,不知道是什麼人在背後指揮?”這話就說得氣大了,王水也察覺到其中地不滿,揚手說:“武不能無文爲輔。有一味殺人逞強的武人,恃勇鬥狠,獵狗形容他們並無不可。”

李成昌品品味道。知道他在攻擊博格,眼看飛鳥捧着自己兒子的腰走回來,便不再提,只是提上酒碗,大聲說:“兩位大人當和我們的縣尉喝幾杯,來來!”飛鳥卻聽到了王水的話,回來就和他站到一處,叫囂說:“王大人說得對,武無文輔不行!就爲這句話,我也得敬他酒。”

王文心中別樣。本不想喝酒,又怕他不講道理。

自己應付不了,就喝了少許。飛鳥喝盡一碗,又倒了一碗來敬,說:“不久前,阿過還打傷了你的家人,這酒是道歉地。”

王文只好又喝。韓復橫裏來勸,說:“不可讓他多飲。”

飛鳥不管他,又來一碗,說:“你和我女人是同鄉,爲此再敬你一碗。”

王水打了個嗝,一擰頭,抱了一碗喝盡。韓復也學飛鳥,以向飛鳥敬酒來攔,捧碗起身,說:“這一碗賀縣尉剿匪成功!”飛鳥卻不喝,大叫說:“罰酒。剿匪還沒有成功!”李成昌連忙來擋駕。說:“已經差不多了!這酒是喜事,不當罰。”

飛鳥不認,說:“打了倆匪,讓我就自以爲是?這個酒非得罰。”

他這麼說是表示自己都看不上眼,韓復若堅持。就是當他“自以爲是”。韓復只好連喝三碗。韓復這又敬酒,說:“這一碗是爲上次的事道歉。”呂宮立刻說:“爲民請命怎麼道歉?又該罰。”韓復看一遭,衆人紛紛說呂宮說得對,韓復只好再喝。他又喝三碗。眼看已經摸不到東西了,卻依然來敬飛鳥。飛鳥立刻又罰他,說:“午飯過後。我還要和李員外一起去打鬍子。怎麼能多喝呢?”

就這樣,菜來沒來。韓復就趴下了。李思廣把他帶出去休息,回來時碰到他的妹妹李思晴。她和本家的姐妹一直在周圍,紛紛問剛纔舞槍的兩人是誰。

李思廣知道父親有意把她許配給韓復,喝了幾聲,攆去她們。

回來,菜已流水般上桌,衆人亂哄哄地喫喝。他也是要喫完飯去打仗,連忙回桌,經過間,只見呂宮站起來,離了板凳,撲通跪到父親面前,連忙問:“你怎麼了?也喫酒喫多了?”呂宮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聽他一問,卻又泄了。

飛鳥知道怎麼回事,替他說:“聽說員外還有個漂亮的女兒……”

堂內猛地一靜,大夥都再次打量飛鳥,看他能否成爲家裏的姑爺。

李成昌的眼睛也猛然瞪大,筷子就捉着嘴脣放擱不動。他要把女兒許給韓復,但還沒捅到明處,被飛鳥直截了當地問,心中湧上一陣權衡不定的激動,連忙捉了酒堵人嘴,說:“剛纔是沒有司酒令官,現在有了,先喝了這一碗才能說話!”

呂宮連忙爬起來,催促飛鳥說:“快喝,快喝!”

飛鳥喝盡酒。李思廣把自己的意思放到裏頭,幫腔說話:“剛纔我妹妹還在問,那舞槍的郎君是誰?”

天下父母雖因爲富貴前程,不許掌上明珠受委屈,時常決定他們的命運。但他們心中何嘗不想讓孩子們如意。這話很頂用。李成昌盯着飛鳥的臉不丟,說:“幾個女兒都生得醜,難道你見過不成?”

飛鳥想想,說:“見過,就是那個和一個……”他不知道李成昌心裏有數,自己也不知道是幾女,叫什麼,只好看着呂宮,問:“哪一個?”

呂宮連忙說:“我也不知道。”

李成昌漸漸怪他無禮,卻又怕他無禮到家,只好說:“你說的是三女兒吧。我已經把她許配出去了。”

呂宮大叫一聲:“誰,不會是韓復吧?!”

李成昌被逼到這份上,立刻斷然否認說:“不是!”

李思廣怎麼看飛鳥怎麼順,因不敢揭破父親的謊話,換種說法:“不過,我思晴妹妹也是待嫁閣中……”李成昌愕然抬頭,表情古怪地說:“長得很醜。性子也不好。方圓百裏沒有人不知道她的醜名,不知道你嫌棄不嫌棄。”

呂宮和飛鳥面面相覷。飛鳥只好問呂宮:“你說呢?”

呂宮含含糊糊地說:“我沒什麼說的。你的事,你自己看。”

飛鳥啞然,往兩旁看看,一雙雙眼睛都緊盯着自己不丟,既想按住呂宮打一頓,又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李成昌自以爲得計,笑道:“嫌醜?”飛鳥沒敢答腔,低下頭尋了幾個菜盤看,繼而又說:“我不嫌她,可家裏有妻子。”

李成昌打心眼裏輕視,默默拾菜喫。旁邊的親戚卻落井下石,說:“男人三妻四妾不算什麼?嫌醜就嫌醜,何必這般捉弄人?”

飛鳥心說:呂宮呀。你怎麼說不關你的事呢?他再左右看看,發覺衆人仍不再亂哄哄地說話,心頭一熱,猛地站起來,大聲說:“醜了,我女人就不會衝我吵鬧。讓娶,我娶就是。”

李成昌嚇了一跳,補充說:“奇醜無比。”

飛鳥想起自己見過的最醜地女人——以前的皇後,自暴自棄說:“我不怕。”

李成昌開顏一笑,微微點頭說:“好吧。你既然不嫌棄我的女兒醜,我再拒絕這門親事,就讓人看不起了!我們喫飯,喫過飯就隨你去打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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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經在縣衙裏忙。

他的妻子卻沒有更忙,只是爲自己的兒子還沒回家着急,眼看中午已過,只好去找呂經問。呂經心思不在上面,隨便打發了她幾句,就帶人下鄉測地溫和土墒。縣城周邊走了一遭,再回去,天已到了傍晚。他回去要了茶水,狠狠地灌一氣,便聽人稟報說,上頭來了兩撥人。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博格殺人案,自己不敢露頭,便打發別人探探口風。不消一會,那人回來,欣喜若狂地說:“羊杜將軍帶了一、兩千人來守邊,一日數百裏,明天就可以到我們縣。他派人來說一聲,讓老爺給他找片駐地。”

呂經放下心來,說:“駐地有。糧食得他自己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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