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闆說到這裏,雙手顫抖着捂上自己的臉,似乎還沒從臨死前那個恐怖的陰影裏解脫出來。
他說等他再有了意識的時候,他已經飄到了陰間,他不相信自己已經死了,歇斯底裏地哭嚎着想要回家,但下面有下面的規矩,豈容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一直等到頭七還魂夜,他的魂魄才得以飄回家中。
他急匆匆地趕回來,一進大門不由的停下了腳步,心中百感交集,終於回家了,可是自己卻已經死了。
也不知道此刻老婆會傷心成什麼樣?還有五歲的小女兒,她可能還不知道爸爸去了哪裏,死是怎麼一回事,她還半懂不懂。
慢慢的他還是邁開了腳步往屋裏走去,透過燈光窗戶上映着一個瘦弱的影子,那是自己的老婆,她呆呆地坐在女兒牀頭,哭腫的眼睛裏黯淡無光。
一進屋,他愣住了,桌子上是冒着熱氣的飯菜,小白菜豆腐湯,還有洋蔥炒飯,那是他生前最愛喫的,也是他臨死那晚讓老婆先回家做的。
老婆不愛喫洋蔥,而且每次切洋蔥時,總是被燻的直流眼淚,眼睛紅紅的,但她總是笑笑地將香噴噴的洋蔥炒飯端到他面前說:快嚐嚐,又有進步了!
小老闆想起這麼多年老婆對自己的好,還有爲自己喫過的那些苦,他再也忍不住痛哭起來。
他上前去抱住老婆喊着她的名字,告訴她自己回來了。
可是老婆一點都聽不見,更看不見他的存在。
他又拼命地去喊女兒的名字,親吻着她的小臉,可女兒也一樣聽不見,看不見爸爸在眼前。
小老闆徒勞地喊着,哭着,是那麼的無助。
突然妻子像發瘋了一樣爬起身來,開始滿屋子翻騰,箱子,櫃子,門後,牆角……甚至連每個抽屜都打開看了一遍,嘴裏念唸叨叨地說着:“你沒走,你沒走,你在家裏對不對?快出來別躲了,我和孩子等你喫洋蔥炒飯呢!”
小老闆的心頓時就揪碎了,他發瘋一樣的撕扯着自己,他痛恨他生前愛佔小便宜的毛病,妻子不止一次勸解他,只要勤勞肯幹苦日子總會到頭的,可他不聽,拿了人家的錢,丟了自己的性命。
他更恨那個心腸歹毒的張小玲,不就是三萬塊錢嗎?他罪不至死啊!那個瘋女人竟用邪術殘忍地殺害了自己。
一條人命就這麼沒了,而她竟能逍遙法外,真相無人得知。這讓小老闆特別不甘心,他試着用盡一切辦法想要告訴家人他死亡的真相,可都是徒勞。
雞叫的時候,鬼差來了,他必須得回去了,看着憔悴的妻子和無辜的孩子,他有萬般不捨,可是又抗拒不了現實,只能又回到了地府。
閻王審判的時候,他雖然生前做過一些投機取巧,佔小便宜的事,例如往肉餡裏加澱粉,用變味的便宜豬肉做包子,但都不是什麼重罪,等到一年的受刑期滿便可以投胎去了。
可小老闆一心放不下生前的事,捨不得妻兒,忘不掉仇恨,這期間正好攤上個除夕夜還鄉探親的機會,所以才上演了他逃避鬼差抓捕,不願返還地府的鬧劇。
誰知到躲來躲去,躲到一隻燈籠裏竟被我們給遇上了。
聽小老闆說了這麼多,我算是對那句話深有體會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你們救救我吧?姑娘你認識我的,我這人不壞,我罪不至死呀,你幫幫我吧?”小老闆跪地祈求。
我無奈地看了看爺爺,怎麼救?事已至此已經無法挽救了!
如果讓鬼差抓了,那現在就只有一個下場,魂飛魄散,灰飛煙滅。
老騙子也很無奈,直嘆氣,他說:“你知不知道?就是有人死了之後不甘心非要留在這世上,才害得你有今天的下場!陰陽相隔,這是永遠不變的法則。”
小老闆聽了有些慌了:“不!不!你們不能把我交出去,別呀,我求求你們了!”
“你冷靜點聽我說,這是你唯一的一條路了,你若在徒勞掙扎恐怕只能落個魂飛魄散。”老騙子無奈又惋惜地說道。
“不,我不要!就是拼個魂飛魄散我也要和那個惡女人同歸於盡!”小老闆開始情緒激動了。
“呵,你這想法也太天真了,恐怕沒等靠近她,你就連渣都不剩了!”我無奈地說道。
這不是嚇唬小老闆,就冷麪女結婚那天夜裏我所見到的一幕就足可以證明,瞬間消滅百十來個鬼魂跟喫棉花糖似的。
就小老闆這沒成氣候的弱魂,都不夠張小玲她男朋友塞牙縫的。
“我不管,我不管,我是不會再回去了,你們誰也不要攔我!”小老闆爬了起來,背貼着牆,佝僂着腰警惕地盯着我們。
爺爺也在這時迅速地給了我一個眼神,我手裏暗暗捏着一張符。
“如果你聽我的,我保證把你送出去之後,鬼差不會責罰你,要是……”
“啊!走開,我不要回去!”
老騙子還沒等說完,小老闆的魂魄就化成一道黑煙向窗外射去,可是立刻讓窗戶上的一道符打落在地,痛苦地叫嚷着。
老騙子爺爺趕緊從腰間拽出竹筒,對着地上的小老闆,嘴裏快速念動咒語。
可就在這緊急時刻,牀上先前被附身的那個孩子突然醒了,坐起來哇地一聲哭了,我和老騙子一分神的功夫,小老闆的鬼魂趁機就往孩子身上撲去。
我的一張飛鏢符及時地攔住了他的去路,緊接着我的第二章飛鏢符一下子順着小男孩的脖子飛進了他的領口裏,正要撲上去的小老闆頓時一愣,停住身形抓狂地回頭看來。
說巧不巧,就在這時門外突然跑進來一個人喊道:“出什麼事啦?”
她這一喊不要緊,我和老騙子同時一驚,猛地轉過臉來,就見張奶奶衝了進來正摟住門邊的寧焰,驚駭地看着屋裏,可就是這麼一瞬間給小老闆製造了機會。
就感覺一陣陰風嗖地劃過耳邊,眼前的張奶奶身體一震,突然雙眼發直,不好!
張奶奶這又被附身了!
“啊!”我和老騙子同時驚呼。
老騙子好像也火了,竹筒往腰間一插,雙手化掌就要向外推出,這同時我的一張飛鏢符也正要向外甩去,可已經晚了,張奶奶的手一隻掐住了自己的喉嚨,一隻掐住了懷裏的寧焰。
“哼!我說了別再逼我,否則她倆……”張奶奶痛苦地哼了一聲,脖子上的手掐的緊緊地。
寧焰也一皺眉,不過這孩子說來也怪,這樣的驚嚇都沒見他臉上有什麼波瀾,一副坦然自若的平靜樣子,就像掐的不是他一樣。
我和老騙子頓時渾身冒汗,我心疼又焦急地看着張奶奶和寧焰,寧焰的嘴角竟然輕輕翹了起來,他竟然還笑?這都什麼時候了!
我喫驚地望着他,他也看着我,好像我越是心疼越是緊張,他越是得意一樣,他的脖子明明都出現淤青的勒痕了,卻一點痛苦之色都沒有!
“你這是自作孽不可活呀!你在不放手,休怪我不留情面!”老騙子狠狠地說道,聲音都氣得顫抖了。
“哈哈哈,你動手試試?你們誰敢動一下,我就立刻掐死他倆!”小老闆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從張奶奶猙獰的表情就能看出來。
我緊張地盯着被附身的張奶奶,耳邊是老騙子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聲,我倆竟束手無策。
小老闆似乎也看出來了,瘋狂了地笑着:“哈哈哈,哈哈哈,我死的那麼冤,這憑什麼?憑什麼?現在好了,誰也別想攔住我,誰攔我誰就得死!你們全都該死!”
看他那樣,我恨得牙根癢癢,你死的再冤也不是你留在世上的理由啊?好話勸盡了,他還是這樣。
“你真是不知道好歹!我看最該死的就是你!”我真的急了。
就在我罵完這一聲之後,眼前突然的一個轉變,讓我和爺爺頓時震驚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剛纔,張奶奶懷裏的寧焰一側身,一掌拍在了張奶奶身上,就像一大塊玻璃被震碎了一樣,小老闆的魂魄一片片支離破碎地從張奶奶身體上飛散出去,瞬間消失殆盡,而張奶奶卻毫髮未傷,只是虛弱地暈了過去。
我和爺爺幾秒鐘之後纔回過神來,趕緊上前查看他倆的傷情,看着一臉平靜的寧焰,我和爺爺面面相窺。
“你倒地是誰?”我和爺爺震驚地不約而同出口。
寧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皺眉,似乎是很不滿意我這麼問他,臉一沉,轉身朝樓去走去。
留下我和爺爺張口結舌地對望。
我倆早就覺得這寧焰有古怪,可沒想到他竟然也通曉陰陽,還能一掌拍碎鬼魂!
爺爺扶着張奶奶,我領着那個小男孩趕緊下了樓。
樓下邵老師正把着樓梯口,把一羣人堵在後頭不讓上樓,水白蝦他們大喊大叫的問出什麼事了,要上來幫忙,邵老師堅決不讓。
看我們下了樓,才趕緊上來問怎麼樣了,爺爺默默地點了下頭,邵老師才鬆了口氣,關切地看着我,我一笑說沒事了。
看着水白蝦,譚利他們圍上來,一臉疑惑又摸不着頭腦的樣子,我也很想解釋,可是……
他們能接受嗎?要是從此以後給他們的正常生活蒙上了陰影那該怎麼辦?
“大家都快進屋,別凍壞了,沒事了沒事了!”爺爺扶着張奶奶,領着大傢伙進了屋,有些孩子都嚇哭了,小臉凍得通紅,渾身發抖。
邵老師趕緊撿上木炭,把一樓大廳裏的炭火盆升了起來,漸漸的屋裏暖和起來,大家默默地圍坐到一起,一時間竟然沒人開口說話。
孩子們眨巴着小眼睛,挨個地看着我們這幾個人,張奶奶一笑說,沒事了噢,別怕!她畢竟是上了年紀,爺爺又是幹這一行的,她自然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
只有水白蝦,潘曉明,譚利他們幾個不肯放過我,雖然沒說話,但從他們看我的眼神裏,我知道他們那是渴望知道真相。我遲遲不願開口解釋,他們就那樣默默地坐着,也不逼問,但明顯有些失望,對他們一直信任的朋友隱瞞他們事實而失望。
我實在忍不住了抬起頭說道:“你們相信世界上有鬼嗎?”
他們幾個都一愣,互相看了看,只有潘曉明很平靜地說,你說的我都信。
水白蝦轉了轉眼睛,似乎若有所思,我點點頭笑了一下,他頓時有些哆嗦。
“好了好了,大家不說這個了,來,都靠近一點,咱們就圍着火堆坐到天亮吧!”邵老師笑着看看我們每一個人,譚利臉蛋紅紅的往前坐了坐,在她心裏,此刻就是屋裏真的有鬼她也不會害怕,因爲喜歡的人就在身邊,大家一起圍着火爐說話,這是多麼溫暖又安全的感覺。
我看了看對面的寧焰,臉上看不出喜怒,似乎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坐在那裏就像天外來客一樣,什麼都和他無關。
他突然抬起頭來與我對視,我們就這麼對望着,他似乎就是一個謎,等着我去解開的謎。
漸漸地,透過跳動的火焰,似乎有那麼一剎那間我恍惚記起了他,他的氣質,他的味道就如同這跳動的火焰一樣,他是那麼熟悉……
可是轉而我又全忘了,思緒一下子全都跑光,回到現實,眼前還是那個叫寧焰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