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明白就好。”
吳太後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然後眼中閃過一絲譏諷，說道：“朝中諸位大臣營救太上皇，是爲了江山社稷，絕不是爲了幫太上皇復辟，這一點哀家很清楚。而李實身爲使臣，放着正事不做，滿腦子想的都是阿諛奉承之事，實在是其心可誅。”
聽到這話，成敬忍不住開口說道：“太後既然知道李實乃是卑鄙小人，爲什麼不跟皇上明說？”
面對成敬的質疑，吳太後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那先生爲何不跟皇上說呢？”
此言一出，成敬頓時語塞，無言以對。
吳太後沒有爲難成敬，她淡淡的說道：“先生不說，一定是認爲皇上對太上皇忌諱太深，李實痛罵太上皇之事正好讓皇上龍心大悅。現在不管是誰說李實的壞話，皇上都聽不進去。說了不但沒用，還有可能觸怒皇上引火燒身，所以不願意開口，對吧。”
成敬沉默不語，臉色難看，很明顯是被說中了心事。
片刻之後，成敬長嘆一聲，一臉愧疚的說道：“老奴慚愧。”
話都已經說到這個分上了，要是再否認就太愚蠢了，所以成敬乾脆就承認了。
吳太後的臉色很平靜，她搖了搖頭，笑着說道：“趨吉避凶，乃是人之常情，有什麼可慚愧的。明知不可爲，還要迎頭而上，那是愚蠢。但哀家想說的是，先生這一回猜錯了，皇上早就知道李實的真面目，他重用李實是沒用辦法。”
“什麼叫沒有辦法？”成敬抬起頭，看着吳太後，很不服氣的說道：“吏部尚書王直，兵部尚書于謙，禮部尚書胡濙，還有內閣裏很多的朝臣都是有名的賢臣，放着這些德才兼備之人不用，偏偏重用李實這種只會阿諛奉承的小人，皇上這麼做實在是不妥啊。”
“先生還是沒有哀家的意思啊。”看着成敬如此激動，吳太後微微嘆了一口氣，說道：“先生剛纔提到的這些人，的確都是德才兼備的賢臣，但他們效忠的是朝廷，而不是皇上。”
聽到這話，成敬渾身一震，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片刻之後，成敬臉上泛起了一絲苦澀，說道：“原來如此，老奴明白了。李實雖然是卑鄙小人，但他對皇上忠心，皇上重用他是做給其他人看的。提拔老奴的家人，是因爲老奴的家人絕不會背叛皇上。皇上現在不缺德才兼備的賢臣，缺的是死心塌地的忠臣。”
“先生明白就好。”看到成敬滿臉苦澀，吳太後嘆了一口氣，說道：“老實說，哀家剛纔真的擔心先生會搬出一堆大道理，那哀家就沒辦法說下去了。”
成敬臉上露出了深深的疲倦，然後有氣無力的說道：“若是二十年前，老奴肯定據理力爭。但是現在，老奴除了一聲嘆息，也無話可說了。”
看到成敬心灰意冷，吳太後眉頭一皺。
剛纔推心置腹，是爲了讓成敬振作起來，可不是讓他急流勇退的。
成敬飽讀詩書，又對朱祁鈺忠心耿耿，更難得是爲人正派。有能力，忠心，人品好，這樣的人纔可遇不可求，吳太後當然不可能放過。
吳太後看着成敬，語重心長的說道：“先生不必沮喪。皇上需要忠臣，也需要賢臣。于謙爲了太上皇的事，三番五次公然頂撞皇上，皇上也沒有跟他計較，依然讓他執着軍權，可見皇上並不是昏庸之輩。所以哀家希望先生讓東廠和錦衣衛儘快活躍起來，哪怕是做做樣子也行。只要讓皇上看到東廠和錦衣衛在行動，那麼自然會繼續倚重先生。”
聽到這話，成敬抬起頭，看着吳太後，沉默不語，眼中更是閃過複雜之色。
成敬在吳太後身邊二十多年了，在印象中，吳太後一直都是一個沒有心機，很可憐的女子。
但是今天這番話，讓成敬心中極爲震撼。
朱祁鈺心中的不安和成敬心中所堅守的信念，這兩者本來就是相互牴觸的。
然而吳太後卻用一種很巧妙的辦法，做到了兩全其美。雖然這麼做其實是在欺騙朱祁鈺，但吳太後所展現出來的手段，依然讓成敬大開眼界。
過了好久，成敬依然一言不發，吳太後臉上露出了笑容，然後淡淡的說道：“先生爲什麼用這種眼神看哀家？”
成敬回過神來，然後低下頭，畢恭畢敬的說道：“太後一番話讓老奴茅塞頓開，老奴佩服不已。”
“胡說。”吳太後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然後用一種自嘲的語氣，說道：“先生一定是在想，爲什麼哀家和以前判若兩人，對吧。”
此言一出，成敬臉上頓時顯得有些尷尬，然後說道：“太後和以前的確是有些不一樣了。”
“在後宮之中，太聰明的女人是活不長的。哀家以前要是鋒芒畢露，恐怕那邊早就弄死哀家了。”
吳太後眼中閃過一絲精芒，臉上更是露出了狡詐之色。
正所謂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皇帝身邊從來就不缺美人。
吳太後以一個罪婦的身份，把皇帝迷得暈頭轉向，光憑姿色是遠遠不夠的。
用楚楚可憐的模樣，讓男人憐惜。
用崇拜的眼神，讓男人的自尊心得到極大的滿足。
用女人特有的溫柔體貼，讓男人沉醉其中。
用精湛的牀上功夫，讓男人食髓知味，流連忘返。
皇帝死後，在深宮之中，更是忍辱負重。
爲了活下去，吳太後用盡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她能夠活到今天絕非僥倖。
吳太後看着成敬，語重心長的說道：“今日哀家在先生面前表露真面目，是希望先生可以放下心中的清高，好好爲皇上效力，不要讓李實這種小人有機可乘。”
以前收斂鋒芒是爲了活下去，而現在展現鋒芒，是爲了給自己的兒子拉攏人才。
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情，這一點吳太後拿捏的很好。
成敬深深的看了一眼吳太後，然後說道：“老奴知道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