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月對秦沚的映像還停留在當日那個穿着粗布麻衣牽着馬兒的青年。
一個看着紫蘭軒會發神的青年。
後來她知道了是他殺了竺水。
秦沚救了她,因爲這原本是她的任務。
但她殺不了竺水,她會被竺水剝皮。
竺水的武功十分高絕,若要正面打起來,便是紫女親自出手也未必能勝。
現在竺水死了,她卻要去執行另一個必死的任務。
但她已經萬分輕鬆,心中並無壓力。
總好過被人活着剝皮。
她麻木地轉身離開秦沚的小院子,一句謝謝也說不出口。
阿媛死了,她也快了。
秦沚坐回搖椅,看着曉月離去的背影,又想起了之前的紫女那誘人犯罪的胴體。
“要不然說爲什麼紫女纔是首領呢,這些小姑娘也太嫩了。”
紫蘭軒內部一處小屋,紫女靜靜地站在衛莊身旁,看着木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心裏也越發的沉重。
“爲什麼不讓秦沚去?”
衛莊對紫女最近的奇怪行爲有些不解。
紫女俏臉上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你對他太信任了,這個人很危險,我不得不防他。”
“他沒有問題。”
紫女嘆息一聲,似是有些疲倦。
“就因爲一道劍痕,你就讓一個武功深不可測的人留在紫蘭軒,還準備讓他涉手這麼重要的事情,你不覺得你對你的那位師兄太過……信任了些?”
衛莊沉默了一會,眼裏有一種不清的意味,他看着酒杯裏的倒影,語氣有些沉重。
“你不必如此,如果師兄想要對我不利,我活不到現在。”
紫女眼皮一動,有些難以置信地看了衛莊一眼。
衛莊是一個很要強的人,她從未見過衛莊說出這般……自暴自棄的話。
“蓋聶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紫女內心突然有一種好奇,不過她並沒有表現出來,見衛莊已經發話,她不好再說什麼。
“你既然做了打算,我也不再多說,但願你是對的。”
……………………
夜色漸濃,曉月換上了黑色的緊身衣物,戴上了輕紗面罩,拿出了一柄鐵劍輕輕地離開了紫蘭軒。
後面的瓊樓有一道地下暗格,殺手們都從這裏離開,以防被有心人盯上。
她收拾好了自己的房間,整理的很乾淨,只等她死,後來的姑娘便可以立即入住,不必再打掃房間。
她的身形很靈敏,在夜色裏穿行如同靈敏的狸貓,不多時便接近了一座豪華的府邸。
那是韓國的一名大臣,喚作姚豐,由相國提拔,最近似是在忙一些隱祕的事情,直到深夜,府邸內某處豪宅的燈火也未熄滅。
紫蘭軒接到消息,說最近姚豐的府邸不大太平,今天某位大人物回來了,許多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衛莊擔心有人在今晚準備對姚豐不利,想讓人過去查探一番,在必要時刻可以出手保護一下這位大人。
其實紫蘭軒已經隱約意識到,某位獨攬大權的人想要對姚豐和南宮姓氏的大人下手了,但他們並不敢明目張膽地去阻止。
引火燒身不說,作用微乎其微。
只能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而姚豐和南宮的死,對紫蘭軒雖然表面上沒有任何的影響,實則不然。
衛莊是韓國的貴族,他與韓非一樣,選擇了韓國,想藉此施展自己的才能與六國爭霸,但韓國如今的政權已經搖搖欲墜,朝廷蛀蟲太多,他們根本沒有機會。
韓國將亡,衛莊仍舊不肯放手,他要做最後的努力。
天色如墨,偶爾能看到一兩隻飛鳥,姚豐的府邸很大,但亮燈的屋子只有一座。
曉月身形閃動,躲過幾次守衛的府兵,找到一處不易被人察覺的位置,仔細地觀察着四周。
她曾經見過夜幕的殺手,和紫蘭軒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
曉月並不覺得自己能活下來,但她來了,沒死之前總要做些什麼。
伸手摸了摸腰間的劍,還在。
她心中安定了些。
一聲烏鴉的叫聲突然傳入耳中,讓她剛剛鬆懈的神經又突然繃緊。
背心已是香汗淋漓,但她仍然努力地穩住心神,她抬頭看見幾只烏鴉在姚豐所在的屋子上方盤旋。
“來了!”她暗叫一聲,心中一涼。
眼神掃過,她驚訝地發現之前巡視的十幾個官兵此時都已經不見了人影。
“來了不止一個殺手……”她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今晚她絕無活下來的道理。
一咬牙,她大步跨出,剛進入道上,幾道破空之聲便傳出,曉月想都沒想,拔劍出鞘,輕舞劍花,擋住了飛來的暗器並藉着劍刃的彈射將這些暗器還送回了他們主人的身體裏。
幾聲沉哼,四周再度失去了聲響,死寂一片,讓人心慌。
她的武功不算差,比之紫女不如,但也不弱,這種程度的暗器還不足以要她的性命。
一個黑色勁裝的男子站在房門外,曉月記得他一開始並沒有在這裏。
其實他一開始就在這裏。
姚豐死了,從天上烏鴉傳來的第一聲嘶鳴,那根本不是刺客進入府邸的徵兆。
刺客早就進來了。
男子肩頭有幾根黑色的烏鴉輕羽,他面容上有着紋身,眼神淡漠。
“蚍蜉撼樹。”
曉月面色蒼白,俏臉上無悲無喜,手中長劍微微一斜,想要出劍。
突如其來的一雙手臂從後背輕輕摟住了她的身子,讓她嬌軀不斷顫動。
“……你怎麼來了!”
曉月朱脣緊咬,眼角有些溼潤。
秦沚笑笑將鼻尖貼住曉月的青絲之間,嗅了兩下,溫和地貼在她的耳畔笑道:“夜裏風大,循着香味我就找來了。”
說罷,他將手相互交錯伸進面紗之中,輕輕捂住曉月的俏臉。
冰火交融。
“我手暖和吧。”
曉月的眼淚就順着眼角流了下來。
“暖和。”
秦沚小心地將曉月手中的長劍收回劍鞘,低頭說道:“我帶你回去,冬天夜裏風還大,不曉得你冷不冷,我有些冷。”
說罷,他又看向黑衣男子,朗聲說道:“我要帶她走了。”
秦沚其實看不清楚黑衣男子的臉,這麼黑的夜,隔着那麼遠,誰也不認識誰。
他更不擔心會引來人,那不是他該擔心的問題。
黑衣男子看着秦沚,眼神冰冷無比。
他的右手中指與食指之間隱匿地摸出一根羽毛,轉了幾下,又悄悄地收了回去。
黑衣內,胸口一道猙獰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雖不致命,卻也足夠他養一陣子了。
他看着秦沚,秦沚也看着他。
對視良久,他似是做了決定。
在曉月迷惑地目光注視之下,黑衣男子的身影突然化作一片黑霧,而後又幻化成了一片烏鴉離開了此地。
天空還停留着烏鴉不甘的嘶鳴,格外的驚心。
秦沚收回目光,低頭看看懷裏的曉月笑笑。
“他走了,咱們也該走了。”
曉月眨了眨眼,感受着秦沚胸膛的溫暖,慘笑道:“姚豐死了。”
秦沚愣了一下,低頭看着曉月水霧瀰漫的美眸很認真地說道:“死了纔好。”
曉月痛苦地搖搖頭,很後悔自己去的太晚。
“我什麼也沒能做,夜幕的人……下手太快了。”
秦沚摟着她慢慢走出了姚府的大門,輕聲在曉月耳畔笑語道:“我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