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平靜看着眼前的數十黑衣人,他們身上的殺氣極重,遠非尋常殺手能比,很明顯全是精銳力量,沒有劃水的鹹魚在裏面。
赤眉龍蛇心中怒氣極甚,卻也明白此時情勢,敢怒不敢言,冷冷注視着面前女人。
“陰陽家同羅網並無仇怨,閣下此行是要搶我陰陽家的東西了?”徐福語氣平穩,雙手靜置於馬繮之上疊在一起,不急不躁。
“羅網做事向來不需要理由,所以我不想跟你廢話,那塊從百越帶出來的殘碑,你給是不給?”
女人已經有些不耐煩,她做事似是肆無忌憚,完全不在意身在何處,持劍一步步接近徐福,任由四周的陰陽家弟子將自己包圍。
“你是越王八劍驚鯢?”徐福並不想回答她的問題,也不在意她滿身的冰冷殺意,饒有興趣問道。
女人微微挑眉,眼中無悲無喜。
“你的話太多了,既然你不給,我便自己拿。”
手腕輕轉,劍身彷如海中巨蛟遊動,浪破滔天,浩瀚劍勢順玉指間傾瀉而出,直直取向徐福。
驚鯢出劍毫無徵兆,饒是四周陰陽家的弟子有所戒備也沒來得及制止,任由她劍尖輕點在徐福額間,一陣清脆裂響,徐福怪笑一聲,整個人竟化作無數碎片消失在衆人的眼前,隨後馬車後面的一處破舊箱子也逐漸淡去,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不見,詭異莫名。
驚鯢柳眉微皺,眼神四下掃視,精神繃緊到了極點,直至許久後才確認這人是帶着東西跑路了。
她心頭極冷,銀牙緊咬,看着四周的這些人,開口寒聲問道:“他人呢?”
無人回應,確實沒人知道此時徐福身在何處,既是幻術,自然對有所有人都有效果,陰陽家的這些尋常弟子論武功倒是不賴,然而在道術與陰陽術之間的涉獵遠不及徐福,倉促之間誰也難看穿。
“殺光。”驚鯢略作思慮,立刻收劍入鞘上馬,簡單吩咐一句,轉身朝着齊國的方向疾馳而去。
她在賭徐福會往反方向逃,此番上面命令下達的很死,那殘碑想來無比重要,她身爲天字一等的殺手,名列越王八劍之一,不想在自己的光輝史上點下這黑色的小墨點兒。
接到手的任務就一定要完成,無關自己是否失敗會受到責罰,這是身爲羅網高層人物的一種信仰。
信仰這倆字兒說起來挺幼稚,但做起來卻很執着,不達目的不願罷休。
待她一騎絕塵,此處的氣氛卻陡然變得無比緊張,如箭在弦,只需有第一人露出獠牙,大戰便一觸即發。
兩方實力並不對等,這批羅網精銳最弱也是乾字級的殺手,大部分均爲地字級,還有五人是天字級的一等高手,一旦開戰幾乎會是一邊倒的屠殺。
羅網的人遲遲沒有動手並不是他們有所顧慮,獅子搏兔,就算喫不到肉也不至於被兔子喫掉。
他們很欣賞這種刀下羊羔明知自己快死了卻沒有任何辦法能夠阻止的絕望和恐懼。
這使他們感到快樂和興奮。
荒原上的太陽大的讓人睜不開眼,所以在這個時候,人是看不見刀光的,那反射而出如同凌厲針刺的無形利刃會使人短暫失明,哪怕只是一瞬間也足以決定生死。
恰巧不巧的是,這是羅網刺客所擅長的東西,他們經過長期的訓練,任務之中的生死磨礪,活下來的這些人早就明白利用天時地利是一件在殺人這件事情上多麼有效率的方法。
於是此處有了真正的刀光劍影,就在荒原上的草石間,鮮血飛濺成爲養料,沉悶之聲四下響起,血肉和刀劍接觸的那一瞬間,生命消逝,魂歸天地。
這彷彿一邊倒的屠殺裏,赤眉龍蛇成了最不可多得的一股清流,他下手凌厲果決,狠辣無比,唯有他的四周不斷躺下羅網死士的屍體,雖然此人獨臂,但身上的墨色鏈條彷彿有靈,四下飛舞充當他的另一隻手,所過之處刀劍幾乎難以抵擋,非死即傷。
這不是一處多寬廣的戰場,所以一有異樣會很容易引起人的關注,驍勇無雙的赤眉龍蛇在逞能肆意屠殺不久後便被幾位天字級的殺手盯上。
他們很興奮,長劍出鞘朝着赤眉龍蛇襲去,唯有遇見這樣的高手纔會讓他們沉寂許久的內心激動起來。
短暫地幾次交鋒過後,赤眉龍蛇身上開始遍佈深淺傷痕,他濃眉緊皺,心知自己倘若再與這幾人強行糾纏,被一劍封喉只是遲早的事情。
念頭快速閃動,幾息之間他便有了決定,大喝一聲,黑色鏈條帶着濃稠黑霧朝身前橫掃而去,就在糾纏他的那五人躲避的一剎,他陡然收招,雙腳猛地一踏飛身上馬,朝着楚國方向躥出,馬兒似是知道身後危險,全力奔騰,化身一條棕色的閃電,只兩三個呼吸,一人一馬的身影已經遠去,留下身後煙塵陣陣。
“追嗎?”一名中年人看着先前那名身着暗紫色的勁衣的青年人皺眉問道。
青年人微微思考一會兒,不經意抬手又砍死數名陰陽家的弟子,淡淡說道:“他與任務無關,上頭的命令要緊。”
五人再次進入戰圈,沒過一會兒戰鬥便已經結束,遍地的陰陽家弟子屍體,血水浸透泥層幾分,空氣中悶熱透露着腥臭,十分難聞。
這些殺手並未給陰陽家的死人收屍,簡單清點了人數後便翻身上馬朝着齊國的方向追去,空餘下飛舞的塵埃和一地亡魂。
荒原的好處既是如此,此地野獸很多,不消半個時辰便會有狼狗成羣循着血腥味找來,這些屍體根本等不到發臭的時候就會入腹,最後變成一灘排泄物。
殺人無需收屍。
……
此處荒原離楚國最近的城池已然不遠,騎着快馬而去,不過半日即可到達,楚地寬垠,其間分佈着大小城池,有人煙的地方並不少,但凡有了人煙,消息便能散播,屆時百越自會有人來暗中尋他。
赤眉龍蛇抱着這樣的想法徑直朝南行,並不擔心後面的羅網殺手,這世上輕功再好的人也絕無可能在荒地這等一馬平川的地勢上跑過烈馬。
那是扯淡。
如果他們騎馬來追,身後便會有較大的動靜,很容易察覺,所以他現在其實很安全。
他以爲他很安全。
直到一柄冒着寒意的血劍從一棵大樹後陡然伸出,削了他的烈馬前蹄,赤眉龍蛇在地上狼狽地滾了幾圈,心頭一涼,隨後看見了那張自己日日夜夜都想復仇的臉。
“別跑了,這棵樹下很陰涼,你死在這裏,屍體就算一時半會兒不被野狗喫掉,也不會發臭。”白亦非一襲黑色華服,握着血劍淡淡說道。
赤眉龍蛇從地上緩緩站起身來,一身塵土蓋在血上,模樣格外困窘。
他死死盯住白亦非身後紅衣烈焰的絕美女人,忽而咧嘴陰測測笑了出來。
“真有意思,沒想到你這賤奴今日要弒主,便只當我瞎了眼,曾錯信於你。”
言罷他又將目光移向白亦非,寒聲道:“這個賤奴今日能利用你殺了我,明日便能利用其他人去殺你,別看她生得一副好皮囊,遲早得是個千人騎的*婦。”
他一口一個賤奴,聽在焰靈姬耳裏格外刺痛,她怔怔往前走兩步,無力站在白亦非身前,注視赤眉龍蛇很久,最後朱脣輕啓,艱難開口道:“賤奴落入圈套的那天……主人可有想過去救我?”
天澤被問得一愣,隨後冷漠又厭惡地看着她,嗤笑一聲:“去救你?然後被你的姦夫抓個正着是嗎?都到了此時,你還要做出這副惺惺嘴臉,實在噁心之至!”
“你想要我死,可今日誰要先死倒也兩說!”他突然獰笑一聲,身後的鐵鏈攢動,以迅雷之勢掃向焰靈姬的眉心處,此擊若實,她腦門只得成一灘碎西瓜,神仙也難救。
一柄血劍突兀橫在焰靈姬眼前,穩穩接住了那頭黑色的巨獸,寒意浩蕩,抬頭烈日三尺,朔雪隆冬,雪花散落。
冰雪順着鐵鏈攀緣而上,凍住了他的身軀,他死死盯住白亦非,一口鮮血噴出。
方纔同羅網天字殺手的搏殺消耗了他大部分的力量,此時根本無力抵擋白亦非渾厚詭異的內力,經脈遭受侵襲凝結,立時間便成了廢人。
白亦非將血劍緩緩放下交到焰靈姬手中,說道:“劍給你。”
玉珠晶瑩,順着柔滑臉頰墜至下巴,滴落在血劍之上,看不清了本來顏色。
她緊緊握着白亦非的劍,緩緩走到天澤身前,腿腳兀的一軟跪坐於地,看着半癱在眼前的男人,淚如雨落。
“我恨你。”她哽咽笑道,費力地將那柄血劍插進了天澤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