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公盯着桌子上的人字看了半天,最後抬頭疑惑道:“是否有高人指點過你?”
“有。”
楚南公凝重地注視水跡許久,直至它最後乾涸,才收起臉上的輕微玩世不恭,嚴肅說道:“人,殺,仁。”
秦沚一愣,隨後又自顧自地寫了一個‘人’字。
他看了很久,比楚南公看的時間更久。
“指點過你的那位高人想用‘仁’去抑制你身上的‘殺’,手段玄奇,明明有所幹擾,卻始終不能真的影響,方纔無知覺,此時才發現小友心頭的殺念如此洶湧……這未必就是好事。”
秦沚聽完楚南公的話,嗤笑道:“殺意重?比起那些戰場上的將軍,動輒千萬人命喪其手,我的殺意可不算重。”
楚南公嘆息一聲,遲疑一會兒說道:“殺意和人命數沒有直接干係,你的殺意來自於你的內心,日益增長,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這種改變不見得是好事情,它會吞噬你的理智,讓你淪爲殺戮的器具。”
秦沚淡淡道:“總好過被人殺。”
楚南公默然,隨後說道:“天書我不能給你,但你我有緣,並且也與其他人不同,我送你一門天書之中的奇術,這門奇術可以一定程度上安穩你的心智。”
“本來尋常人士使用效果絕佳,只是小友身上的殺念已經遠非常人所能企及,這門奇術究竟能有多大效果,小友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待到殺念發作,讓小友覺得危及神志時候,默默運轉此術,希望能與你有所幫助。”
楚南公說完便將術法的口訣告知秦沚,讓他謹記。
後者自覺得這是無稽之談,既然對方好心,他也就收下,事後他想起了正事,便向楚南公詢問道:“老先生可願爲我講講關於陰陽家的事情?”
楚南公沉默半晌,對着秦沚說道:“你想知道什麼?”
秦沚直接了當地回道:“東皇此人。”
楚南公將目光投放至遠處,面色平靜,似乎在考慮這個問題該不該說。
“看來你對陰陽家瞭解不少,知道東皇。”
“在此之前,我想問一句,你和東皇之間是有仇怨?”
秦沚認真道:“不死不休的大仇。”
“我搶了他的寶貝,但他的寶貝也是搶來的,反正現在狗咬狗,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楚南公沉吟一會兒,說道:“當世能夠跟他過招的人恐怕不會超過五位。”
“有一位已經去世了。”
“他原來是道家的人,繼承列子一派傳承,後來去了陰陽家,成了東皇。”
聽着楚南公零散又簡短的說法,秦沚皺眉道:“哪些人能跟他動手?”
楚南公瞟了秦沚一眼,回道:“放心,都是你請不動的人。”
“道門北冥子,鬼穀子,名家公孫氏的一名隱者,儒家有一位,其中北冥子已經逝世,是否除去這些人開外還能有我便不清楚,老頭子平日裏完全不關心這些祕密,也對陰陽家的事情不關心。”
秦沚重新端起茶杯輕啜一口,香氣入鼻,他疑惑道:“或許我該問你,當初爲什麼你會毅然決然地離開陰陽家?”
楚南公伸手拍了拍腰間,開口道:“因爲黃石天書,他想要這本書,我不給。”
“說到底是陰陽家的底蘊過於薄弱,無法反抗他,我當初若是能夠阻止,不會離開陰陽家的聖地,如今在人間四處漂泊。”
秦沚卻笑道:“你這漂泊二字可用的不對,堂堂楚國第一賢者,說出去會讓人笑話。”
楚南公回憶起了往事,不由得嘆息一聲,悵然道:“有他在,陰陽家就是一個傀儡,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麼,但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忘了告訴你,當初他不是主動下山的,不知是否犯下什麼罪過,北冥子出手將他驅逐,終生不可再入道門。”
這樣的解釋未必能讓秦沚滿意,秦沚其實對東皇仍舊一無所知。
“他有什麼弱點嗎?”
楚南公聞言沉默許久,杯中茶涼,人也走了不少,再重新抬頭時候,天上的烈日已經隔着窗沿照在二人的身上,花影斑斕。
“他不止學了道術,也學了陰陽家的玄術,並且精通,學識博瀚,可能單純的個人武力已經難以摧毀他,至於弱點,他的弱點是蜃樓……你知道蜃樓嗎?”
秦沚點頭。
“他終身不能夠離開蜃樓,如果離開很快就會死。”
“爲何?”秦沚驚異道。
楚南公耐心解釋:“蜃樓是一座巨大的寶藏,前人所築,一定程度上可以屏蔽天地五行,其間還有無窮妙用,只是對使用者的本身要求極高,東皇爲了使用蜃樓,在身上刻下了很多危險的玄紋。”
“這些玄紋能夠給予他尋常人沒有的力量,但也帶給他無窮的後患,一旦離開了蜃樓,他會被天地之間的陰陽五行視作同類,化爲道則消失。”
秦沚聽得頭大,抿了抿嘴,苦笑道:“怎麼天地道則還出來了,這麼玄乎?”
楚南公抓了一把鬍子,認真道:“是真的有,無論書籍上的記載,還是前人以身留下的血的教訓,陰陽家的玄紋大都不會刻在身上,除非是一些相對輕微,被前人實驗改良過後的玄紋,否則很容易要命。”
秦沚恍然,所謂的天地道則,其實是這些人對不理解現象的一種解釋。
“蜃樓雖然開在海上,其實水火不侵,金土不沾,僅剩的木部羅生堂也是格外用玄術開闢而出的懸空地帶,並不在蜃樓之上。”
秦沚沒有研究過五行,不清楚這五行具體落到實處上是個什麼光景,但楚南公沒有任何必要在這種事上欺騙他,索性他說一就是一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東皇在蜃樓上幾乎不可敵,但離開蜃樓他就會死?”
到了下定論的時候,楚南公稍微猶豫,想了想很謹慎道:“肯定會死,他終究是個凡人,又不是神仙,怎麼抵抗天地的力量?至於究竟是立刻死,還是過一陣子死就不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