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有辦法！一定有辦法的！”喝了許念心端來的安神茶之後，褚岳陽口中的唸叨聲終於漸漸微弱下去，眼皮沉重地張闔了幾下之後，終於還是昏睡過去。
屋子裏的三個人也都鬆了口氣。
“褚兄這是有點看書魔怔了吧？”嚴羽擦着額頭的冷汗說道。見到褚岳陽這個樣子，他的心中也略有些愧疚之情。畢竟那些算學書都是嚴羽從圖書室借來。
雖然在此之前，褚岳陽的身體和精神狀態一直都不算好，但是從嚴羽那裏拿到了自己所想要的書籍之後，他便渾然忘記了其它的一切，只知道抱着那幾本書，不停地閱讀，尋找。
開始小雨只是當自家公子發憤圖強，並沒有阻攔，但是到了後來，只要一將褚岳陽的書從手邊拿開，他便會發瘋般地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如同瘋子一般。就連小雨的臉上也被他的手指甲劃出幾道血印來。
面對如此狀態的褚岳陽，小雨更是不敢違拗，更不敢稍稍離開身旁，生怕他做出什麼事情來。事實證明小雨的擔心也並沒有錯，在抱着書不眠不休地看了一夜之後，褚岳陽的精神狀態已經近乎於崩潰已然分不清現實世界和書中世界的區別，口中胡言亂語不提，更是將以前一直深藏在心中的那些辛祕都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若非如此，嚴羽也不會在剛來的時候就聽到褚岳陽“報仇”的言語了。
用安神茶放倒了褚岳陽之後，三個人終於鬆了口氣。
嚴羽連忙向小雨問道：“褚兄究竟是爲何變成這樣？難不成是因爲這幾本書裏有什麼古怪？”
“應該不是這幾本書的問題。”小雨搖頭道，畢竟還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雖然之前一直強自撐着堅強一面，但是如今褚岳陽沉沉睡去，身旁又是兩個可以信賴的人，小女孩的眼淚頓時湧出來。
“大概是，大概是公子腦中的一些關於法陣的問題，沒能在書上找到答案。”小雨抹着眼淚說道，“都是小雨沒用，聽課也聽不懂，害得公子如此爲難。”
“這也怪不得你。”許念心連忙安慰道，“小雨你已經做得夠好了，只是你家公子可能復仇心切，壓力太大，所以急於求成。咱們不是都聽小田她們說過麼，圖蒙的法師中，能夠在一年之中練成四系一階魔法的，已經算是難得的天才了。”
嚴羽點了點頭：“而且說句難聽話，你家公子雖然刻苦，但是做的都是理論方面的工作。以他的身體狀況，縱使對魔法陣的原理和應用研究得再深刻，恐怕也無法獨立施放出哪怕是一階的普通魔法。想要憑藉這門手藝去報仇，恐怕是誤入歧途啊。”
“小雨也知道嚴公子所言。”小雨邊哭邊道，“只是我家公子這也是別無他路了。”
“想要重回家族，也未必需要自身武力強橫。”嚴羽說道。他畢竟也是出身於世家，耳濡目染之下，對這些事情多少有所瞭解，“褚公子的母舅那邊，難道無法借力麼？”
小雨又是悽然搖頭。事實上，這也是褚岳陽在家中不爲長輩所喜的主要原因。褚岳陽雖是家中嫡長子，但是母親早亡，親族身份也不過是普通的文人士族；而褚父續絃之後，所迎娶的大娘卻是身份頗爲尊貴，更是咸寧城中數一數二的豪族。後孃過門之後，又爲褚父誕下二子，於是褚岳陽的身份在家族中就越發尷尬起來。
這些事情，小雨自然不會跟這兩人說了。只是從她欲語還休的表情中，兩人也能夠猜到答案。
“還是等褚兄醒來之後，好好開導他一下吧。”嚴羽嘆了口氣。畢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軌跡，雖然若是他能夠恢復火種的自由，然後動用十方後土訣勤加修煉的話，早晚會成爲強絕的高階武士。而他背後的嚴家，影殿，紅蓮教，還有亡靈法師等勢力也都可以成爲他的助力，想要助褚岳陽奪回自己家族位置的話應該算不得難事。
但是現在的嚴羽雖然力量更強，但是不再是初出茅廬時那個懵懂少年的心態。對於褚岳陽的遭遇和未來，他能做的也只是在學堂裏多多幫忙罷了。畢竟他自己的身上，都還有一大堆的麻煩事情，不知道怎麼才能解決。
“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問題讓褚兄爲難？”嚴羽再次問道。這也是轉移話題的意思，他不想讓小羽沉浸在痛苦的回憶中。
“就是這個二階的冰狼突襲法陣。”小羽從桌上的一疊亂糟糟的圖紙中，翻出了一張來遞給嚴羽，“這上面用硃筆勾畫出來的這個部分，讓我家公子難以理解。”
嚴羽和許念心都湊了過來，看到那張圖紙上，本來就比較複雜的魔法陣上，又被紅色的硃筆重重地畫了十多個相連的圓圈，顯得更加雜亂無章。
“二階的法術，肯定要比一階的更難。褚公子一時理解不開也是正常之事。”嚴羽嘆道，一邊習慣性地用手指在那張圖紙上勾勒起來。
倒是許念心也湊到圖紙前面，一不小心卻跟嚴羽頭撞在了一起，頓時沒好氣地說道：“去去去，你個連一階火球術都沒學會的人，也來跟着湊什麼熱鬧！”
嚴羽有些鬱悶地翻了翻白眼，而小雨縱使在憂心忡忡之中，也頗爲驚訝地抬頭看了兩人一眼。她能夠看出兩人的關係有些不同尋常，應該不是普通的主僕關係，但也沒想到許念心能夠這樣直斥嚴羽，而身爲公子的嚴羽竟然也不惱。
只是嚴羽雖然往後縮了縮，腦中卻突然響起了康奈的聲音。
“我說，剛纔你畫的是不是二階的冰狼突襲？爲什麼不畫全了？”
嚴羽這纔想起自己的戒指中還藏着這麼一位人物，心中一動，頓時將自己面前的場景跟康奈大概一說。
“二階的冰狼突襲他看不明白的是不是左上角的那個模塊？”康奈馬上便問道。
嚴羽看了看圖紙，便向小雨問道：“褚公子他沒有想明白的，是不是這裏？”他用手指在圖紙法陣的左上角輕輕點了點。
“嚴公子怎麼知道？”小雨頓時大喫一驚，“我家公子就是說這裏三處細節，和他所算出的不同。之前我家公子將其它的二階法術都寫作一列列數字，挨個記錄下來，然後寫寫算算，從中找出規律。但是就是這二階冰狼突襲法陣中的這三處地方與公子所推算得不同。我家公子一直對此頗爲疑惑，直到昨天嚴公子將那幾本書借來。我原本以爲公子能夠從中得到啓發，一舉突破。但沒想到公子的推演還是始終不正確，所以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個涉及到一個積分的問題”嚴羽耳中聽着康奈的話，對小雨和許念心則裝出了一副大師的模樣娓娓道來。
許念心聽他說得蹊蹺，頓時有些刮目相看。只是小雨聽得兩句，馬上打斷問道：“什麼是積分？”
嚴羽頓時僵住。他只不過是複述康奈的話，哪裏知道其中的具體含義。等他忙着打斷康奈的話，向他求教這個詞的意思時，許念心已經回過神來，嗔道：“原來你是在瞎說一氣！”
然後二女又轉到一邊，悶頭研究起來。
嚴羽有些無奈，將褚岳陽的情形向戒指中的康奈大概轉述了一遍，這位亡靈法師頓時感嘆起來：“這小子還真是個可造之材！”
“可是他的魔法資質測試也被分到了戊字班。”嚴羽有些納悶地說道，“難道你們的資質測試都是胡亂弄的不成？”
“資質測試，那是對魔法感應力的測驗。”康奈解釋道，“按照敦克法則，一個人的魔法感應力，也就是魔力通徑，大約是體內能夠儲存魔力總量的十分之一。在以前沒有魔網的年代裏，魔法師體內魔力的儲存量基本上就決定他能夠施放的最高魔法的等級。所以先天的資質尤爲重要。但是在魔網被髮明並且推廣之後，只要是在魔網籠罩的範圍之內，每個法師都能夠隨時得到源源不斷的發力補充，所以這一點倒是不太重要。只是魔法感應力仍然是一個重要的指標，若是魔力通徑太小的話，不但很難感應到魔法元素的存在，在施法的時候魔力的流動也很成問題。”
康奈果然是在戒指中憋得太久了，一股腦兒說出這麼多話之後，才接着剛纔的話題說道：“我說這個人可造，也並不是說他能夠成爲一名高等級的法師，而是說此人頭腦聰明，而且肯下苦工夫研究，若是成爲一名研修士的話倒是前途無量。”
“研修士是什麼？”嚴羽問道。既然聽說褚岳陽能夠在這方面有所發展，他也樂於伸手幫幫這個可憐孩子。
“就是專門研究魔法理論的人，雖然也算是法師，但是最主要的要求卻是有靈活的頭腦和研究精神。”康奈說道，“像這個人就不錯，竟然能夠獨力建立二階一下魔法的經典數學模型。可惜這個工作，前人已經做過很多遍。若是他的這份聰明才智能夠用在探尋未知的領域上，或許能夠取得不小的成就。”
嚴羽聽出了康奈話中的欣賞之意，也隱隱替褚岳陽高興。雖然這些亡靈法師的身份，無論在大秦還是在圖蒙那邊都不能公開。但是若是康奈有意收此人爲徒的話，至少褚岳陽的復仇大計應該是沒什麼問題了。
“看樣子，康奈大師是有意收個徒弟好好教導一番？”嚴羽試探着說道。
“這時候你就想起我是大師了？怎麼之前把我關在抽屜裏那麼久！”康奈咆哮了兩句，“不過這小子叫做什麼？等我出去再考慮考慮吧。”
“他叫褚岳陽。”嚴羽說着，忽然眉頭稍稍一皺，“只是恐怕他等不了那麼長時間，現在他的身體很虛弱。”
“虛弱？不過是十多歲的孩子，難道還能要死了不成？”康奈很鄙夷地說道，“何況不要忘了我們的身份。我們可是亡靈法師，就算是死人也能把他從墳地裏拽出來拜師！”
聽到這話，嚴羽忽然心中一動。氣脈錯亂，現在的褚岳陽只能算過一天是一天，身體狀況也只會江河日下。但是對於這些亡靈法師來說，好像肉體卻是不會成爲生命的束縛。就好像有一個身體已經完全毀滅的傢伙，現在還躺在自己的戒指裏面活蹦亂跳的。
心中一邊盤算着，嚴羽一邊將康奈所講的話飛快地抄寫在一旁的白紙上，很快就密密麻麻地寫了一堆。許念心二女在旁邊研究了一陣沒有頭緒，轉頭過來就見嚴羽將那張紙輕飄飄扣在桌上，起身對小雨笑道：“我寫了點東西，等褚公子醒來之後你給他看看，或許能夠奏效。”
許念心馬上抓起那張紙來，之間上面密密麻麻寫着的竟然都是數字陣列和一些古怪的符號。
“你寫的究竟是什麼？”許念心皺眉問道。
“等褚公子醒來自然會看懂。”嚴羽聳了聳肩。
小雨眼神中雖有疑惑，但還是答應下來，將嚴羽二人送到門口。
“你到底寫的什麼東西，莫要把褚公子又弄出毛病來。”出門之後，許念心向嚴羽問道。
“只是一點個人心得而已。”嚴羽笑道，“應該不會出問題。”
話雖如此說，但是第二天一早，兩人聽到小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時，嚴羽心中還是有幾分忐忑。
打開房門一看，褚岳陽竟然也站在門口。一夜未見，這位公子的臉色好轉了不少，在小雨的攙扶下也能勉強站立。門開後，褚岳陽便是深深地鞠躬一禮。
嚴羽連忙伸手將褚岳陽攙住，驚問道：“褚兄這是何故？”
“是爲了謝過嚴兄昨晚的救命之恩。”褚岳陽的神情微微有些激動，緊緊抓住言羽的胳膊道，“若不是嚴兄，只怕我這次難逃心魔。”
“朋友一場，自然要盡力。”嚴羽笑道，“還是趕快進來吧。”
褚岳陽雖然身體稍稍好轉，但是仍舊十分虛弱，所以也不推辭，任由小雨攙扶着坐到了嚴羽房間裏。
嚴羽略略問過幾句褚岳陽的病情，褚岳陽卻又將話題轉回到昨天那個魔法陣的問題上面。
“昨天嚴兄給我留下的那個‘積分代換’果然神奇，不但解決了小弟一直困擾的問題，更是爲我打開一扇大門，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小弟這才知道嚴兄大才，遠在小弟之上，之前真是有眼無珠了。”褚岳陽誠懇地說道。
“哪裏哪裏，褚公子這是真才實學，我只不過正好聽人說過這個東西而已，運氣好，運氣好”嚴羽有些尷尬地笑道，不過這個笑容在褚岳陽和小雨的眼中，自然就是高人的謙虛了。
“嚴公子救了我家公子，自也是小雨的恩人，小雨先前有不敬之處，還請公子原諒！”這時，小雨突然就跪倒在地上，要給嚴羽磕起頭來。
嚴羽正在腦中和康奈說話，反應慢了半拍，卻讓小雨已經跪在了地上，連忙上前攙扶，將這少女扶起。不過他這一停頓之後的動作，看在外人的眼中，就好似故意遲了半拍，等到小雨下跪之後才伸手拉住。爲了制止小雨的動作，嚴羽的手上更是稍稍使了點勁，看在褚岳陽眼中，便若有所思起來。
不過他旋即臉色恢復了正常，從懷中抽出兩個紙捲來，向嚴羽說道：“嚴兄高才，小弟之前在法陣的研究中仍有兩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嚴兄是否有辦法，可否指點小弟一二？”
嚴羽接過褚岳陽手中的那兩張紙，仍然用手指迅速地描了一遍。戒指中的康奈已經心中有數，對嚴羽說道：“昨天我給他出下那題，他只用了一早上就解開弄懂，這隻算是過了第一關。既然說到這兩個問題，那我再給他出兩道題，若是他仍然能夠破解，我就收他爲徒。”
嚴羽得到了康奈的指使，自然也照貓畫虎地在紙上寫起字來。小雨站在褚岳陽的身後，靜靜地看着嚴羽手中的筆尖在紙上划動，發出悅耳的沙沙聲。
“若是嚴公子真的能夠解開公子心中的疑難，至少能夠解開他心中一塊陰病。而公子若是能洞悉這些法陣的奧祕，我們報仇的希望自然也多了幾分。”小雨心中想着，臉上也微微浮現起笑容來。
而褚岳陽卻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嚴羽寫字的時候，他不時悄悄轉過目光，打量身旁的侍女。見到小雨對着嚴羽露出微笑，他臉上不悅的神情一閃而過。
終於兩個法陣的對應問題，嚴羽都寫在了紙上，將兩張紙都交到了小雨的手中，笑道：“這兩個答案同樣也是兩個問題，每一個想要解開都頗爲費神。所以我將這兩張紙交在你的手上，你可要將褚公子管住了，每天必須讓他休息至少六個時辰之後，才能讓他看其中一張，否則若是耗費了褚公子的心神，我可唯你是問哦。”
小雨知道嚴羽只是說笑，也笑着接過兩張紙揣入懷中。
褚岳陽也點了點頭，起身向嚴羽告辭，在小雨的攙扶下離去。
“我怎麼覺得，後來褚公子的表情有點奇怪呢？”許念心望着兩人遠去的背影，有些疑惑地說道。
“是你想多了吧，褚公子積勞成疾，剛剛精神有所好轉，在你看起來可能是會有些奇怪吧。”嚴羽笑答道。
“也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