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論是下城區的‘白天’,還是黑夜,只要你抬頭仰望,你就會發現鋼鐵天棚底下的天空中總是灰濛濛的,佈滿着鉛灰色的煙霧。
那些從工廠屋頂內伸出豎立的煙囪,從早到晚噴着濃黑的煙霧,把這個城市的天空薰染得像一塊發黑的擦桌布,又像鉛塊一樣沉重。
第五區,幽幽陰暗的【墮落街】。
金字塔城堡的頂端,一個黑影靜靜地立在尖塔的邊緣,猶如鬼魅幽靈一般。他的周圍只有無盡的黑夜,孤獨的包裹着他的身軀。
除了神明,沒有人喜歡孤獨的感覺,但是當他想從自己那充斥着孤獨的圈子裏逃出去時,卻格外的舉步維艱。孤獨已將他完全包裹。
寂靜的寒風,似無禁忌的吹着,好像沒有什麼能與之對抗。然而他的身體已經麻木了,猙獰可怕的一張臉彷彿死水一般,毫無波瀾。
他總是獨自站在這座尖塔的頂端,靜靜地俯視着面前這座孤獨冰冷的城市,仍由刺骨的冷風肆意的吹打着他的長袍,親吻着他的臉。
對於像他這樣處於權力頂峯的人,不再向上看,而是向下看。因爲整座城市都已經踩在他的腳下,而他的頭頂只有鋼鐵鑄造的天棚。
這時,一團黑色的煙霧,不斷的嫋嫋升騰而起,隨後飄落在他的身旁,旋即只見一個肥胖的身影緩緩地從這團黑色煙霧中顯現出來。
“奧斯克大人,”達特尊敬的稱呼,隨即他又帶着有些玩味的語氣請示:“有兩位帶着面具的客人來訪了,需要我去歡迎一下嗎?”
全身裹着黑袍的奧斯克·維克多獨自站在尖塔的邊緣,猙獰面孔露出了意外的神色,那雙像墨一樣漆黑的眼睛,正盯着腳下的街道。
“暫時先不要驚動他們,也不要跟蹤他們。”奧斯克面無表情的吩咐道,“讓他們更深入一些,我的烏鴉們會監視他們一舉一動。”
達特儘量擺出卑躬屈膝的姿態:“謹遵您的吩咐。”緊接着他便再次將自己的軀體變化成一團黑色的煙霧,然後隨意的飄向了他處。
▲
黑夜侵蝕着這條寂寞陰冷的街道,昏黃幽暗的街燈仍微弱地閃着,刺骨寒風吹斷了街上的人煙。
兩個匆忙奔走的黑影,出現在這條陰暗又斜長街道上。在路燈照射下,你會發現他們都將自己本來的面貌,隱藏在可怕的面具之下。
其實,面具並不可怕,那隻是僞裝、保護自己的道具。
可怕的是,戴得太久,面具摘下時,才發現自己的臉已經和麪具一模一樣了。
在這條上坡的道路上,幾乎沒有來往行走的人影,兩側的房屋也只剩下牆壁,沒有一扇窗戶,因爲那些窗戶都被石磚封的嚴嚴實實。
墮落街的深處有一個小岔路口,拐進去是一條狹長的、不斷上坡的街,它有個很怪異的名字——‘象鼻嘴’。
布蘭特和霍克已經進入了‘象鼻嘴’,進入了墮落街的腹地。在這座小山坡上有數不清的石屋,裏頭住着很多行蹤詭祕的烏鴉。
主要是因爲那些穿着黑色服飾的烏鴉們喜歡居高臨下的感覺,所以他們要住在城市的最頂端。但他們仍舊被困在這座鋼鐵囚籠裏面。
其實,不只是這座被鋼鐵環繞的城市像囚籠。
這座城市中那些或大或小、或粗糙或精美的東西的構造及框架也像囚籠;不止形體像,性質也像,囚住那些有生命或無生命的東西。
無論是被流放至此的落魄貴族,亦或長存於此的卑賤平民,他們能做的也許只是在這座巨大的囚籠裏,尋找一個舒適點的‘囚籠’。
唯有那些渴望逃離這座鋼鐵囚籠的生命,仍然追尋着光輝的日照,夢想着自由的生活,不甘被枷鎖所束縛,在做着最後的困獸之鬥。
對於生活在這座鋼鐵城市的所有囚徒來說,夢想即是一個天真的詞,又是一個被嘲笑的詞,想要實現夢想則是一個殘酷與妄想的詞。
即使是對於貴族而言,也同樣如此。
“這裏陰暗靜寂的讓人有些不安。”霍克沉重的聲音透過面具傳遞出來。面無表情的面具之下,隱藏着帶有一絲恐懼和憂慮的面孔。
在路燈的照射中,他身姿高大挺拔,一枚黑色面具將整個臉遮住,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此刻他所有的表情,都掩藏在面具之下。
毫無聲息的街道,沒有窗戶的房屋,只有一扇朝街的窄門。這種陰森怪異的景象,確實容易使人產生莫名的恐懼、戰慄之感。
同樣隱藏在面具下的布蘭特,反到是一點也不覺得奇怪。畢竟這條墮落街是血烏鴉的老巢,陰暗和詭異則是他們最擅長的把戲。
“我以爲你已經習慣這一切。”布蘭特低聲回應。面具下,是一張永遠都不會放鬆警惕的面孔。
那些陰暗寂靜的角落裏,總是潛伏着伺機而出的獵人。危機,也許就在他放鬆警惕的那一瞬間造訪。所以他必須時刻保持警惕。
刺客的戒律第七條,讓他學會永遠不要低估他的敵人,還有永遠不要放鬆警惕。因爲一旦放鬆警惕,很可能就是死亡的開始。
“我是已經習慣了在夜幕下出沒,”霍克不置可否的應道,“但這可不代表我會出沒在那些不該去的地方。”
在這座被孤獨和冰冷包裹的鋼鐵城市裏,最最危險的地方,不是那些偏僻小巷裏的陰暗角落,而是‘血烏鴉’維克多家族的老巢。
那些黑心的烏鴉會用盡卑劣陰險的手段,對待那些膽敢與他們爲敵的對手。對於他們而言,殘忍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下城區的平民害怕血烏鴉,勝過黑玫瑰,不僅僅是因爲烏鴉喫人肉。而是他們曾經以更爲殘忍的手段,對付過那些背叛他們的叛徒。
黑心的烏鴉會先剝掉背叛者的皮囊、抽出裏面的筋骨、放幹體內的鮮血、最後喫掉他的肉,背叛者身上任何部分,他們都不會放過。
“我真不希望柯迪和克雷斯來過這裏。”霍克憂心忡忡地說,心裏裝滿了忐忑不安的擔憂。
“我的想法和你一樣。”布蘭特同樣擔憂的重複道。有個愛闖禍的弟弟,哥哥總是要特別擔心。
布蘭特毫不畏懼死亡,只是很擔心,擔心如果沒有他在身邊守護着的話,那個脾氣倔強又固執的男孩,能不能獨自生存下去。
“我有些甚至後悔,跟你一塊出現在這個詭異地方。”霍克毫不隱藏的將最真實的自己,坦露在布蘭特的面前。
布蘭特並不意外。每個人的內心都藏着對——超凡力量——貴族的恐懼,即使是勇敢的‘開拓者’霍克也不例外。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也不想冒這個風險。”布蘭特用毋庸置疑的語氣,來回應他最親密的同伴。
可既然他們選擇了要與貴族爲敵,就已經將自己變成危險的人物。
那就得冒着風險,隨時可能遇上比自己厲害的超凡者。
“我還是頭一次聽見你說這樣的話。”霍克更加深沉的聲音回答。
“在我們離開之前,我們必須確定柯迪和克雷斯沒有來過這裏。”布蘭特毫不掩飾自己擔憂的心情。
可是他的心裏豈止是擔心,而是害怕。他害怕失去他們兩個。一想到有這種可能,害怕就佔據了他整個身體。
透過面具狹窄的縫隙,霍克用關切的眼神看着布蘭特,開口寬慰道:“沒問題的,別擔心。他們會沒事的。”
“但願如此。”布蘭特低聲回答。擔憂的神色,被隱藏在面具之下,但聲音卻可以分辨出那些不易察覺的情緒。
他們繼續沿着上坡的小道上搜尋着線索,兩側的電杆上亮着微弱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照着身後。
身後的影子,在燈光照耀之下,有些扭曲,透着幾分恐怖的味道。
就像兩個黑暗的幽靈亡魂,如影隨形,靜謐而恐怖。
“這一路上,我絲毫沒有聞到他們身上的氣味。”霍克語氣嚴肅的說,“或許他們兩個人沒有來過這裏,而是去了黑玫瑰的地盤。”
“現在的情況來判斷,這種可能性更大。”布蘭特強調,“但在沒有得到信號之前,我們只能繼續在墮落街繼續探尋他們的蹤跡。”
在這樣寂靜的深巷裏,一隻黑色的野貓輕輕的叫着,叼着老鼠輕輕邁步。那雙琥珀色的貓眼,被電杆上射下來的燈光襯得有些駭人。
這隻黑貓兇猛的盯着面具下的兩個身影,但很快它又逃之夭夭,且消失的無影無蹤。就好像它從來沒有出現過那般。
一條彎曲的坡道蜿蜒而上,讓這條巷子顯得更深,似乎沒有盡頭。他們越往墮落街的深處前行,危險也就離他們越來越近。
墮落街有十多條深巷,而巷子與巷子之間還有曲曲折折的小巷。就像個大迷宮,讓人感到畏懼而神祕。
在這座被飢餓和陰暗籠罩的城市裏,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哪裏都一樣,只要想活着,總歸要拼命。
幾隻黑色的烏鴉,安靜的棲息在一根電線杆上,瞧見有人出現後,它們便張開大嘴,“呱呱”的叫個不停。
這些象徵死亡的黑暗之鳥,就那樣肆無忌憚地棲息在電線杆上,紅色的眼睛就如同惡魔的注視一般,看着下方出現的人影。
瞬間,陰暗的街道讓成羣的烏鴉發出的滲人的叫聲衝破了寂靜,彷彿整個空間都騷動起來,從四面八方送來響應的聲音。
成百上千隻烏鴉‘嘎嘎嘎嘎’的尖叫聲,漸漸地凝結在一起,愈凝念厚,那尖叫刺耳的聲音,幾乎可以將沉眠於地下的死者給喚醒。
霍克抬頭望去,悶悶地發着牢騷道:“這些令人厭惡的烏鴉,它們就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無處不在。”
可人們並不討厭那些骯髒污穢的老鼠。即使它們會偷喫食物、傳播疾病。因爲它們同樣也爲忍受飢餓的人們,帶去了生存的希望。
而烏鴉卻總是追隨着死亡,代表着厄運和詛咒。人們見到烏鴉就像躲避瘟疫一樣避之不迭。
“至少老鼠的肉可以用來烤着喫,”布蘭特回應道,“卻沒有人想要喫烏鴉的肉,即使是讓他們忍飢挨餓。”
“人們不是不想喫烏鴉的肉,而是不敢。”霍克立馬糾正道,“還有你得把跳蚤街的拾荒者和窮人,從這裏面排除掉。”
這句話讓布蘭特又想起了克雷斯的殘忍行爲,想起了跳蚤街那些飢不擇食的身影。既瘋狂,又可怕。
“霍克,”布蘭特輕描淡寫地問道,“你該不會也嘗過烏鴉的肉吧?”
“我跟其他人一樣憎恨那些黑心的烏鴉,”霍克語氣嚴肅的回答,“但這不代表我會喫他們的肉。”
霍克聽懂了布蘭特的話裏藏着另外的一層意思。他也毫無隱瞞的回答對方這個問題。
“我希望你能做的不僅如此,”布蘭特一邊上着斜坡,一邊說道,“而是儘可能的去阻止跳蚤街的窮人——”
“——阻止他們喫烏鴉的肉嗎?”霍克不讓他說完,便接下話茬。
“布蘭特,我做不到。”他絲毫不掩飾他低落的情緒,“你知道那些窮人把克雷斯當成什麼嗎?”
霍克說話的聲音稍微停頓了一會,他在等待,等待着布蘭特告訴他最後的答案。
但布蘭特只是轉過那張帶着面具的臉頰,將所有的表情都藏在裏面,並靜靜地看着他。
“救贖女神,”霍克自己回答道,“就因爲她分給他們肉喫,那些忍飢挨餓的窮人,纔不管那是不是烏鴉的肉。”
“如果真的把他們餓瘋了,他們甚至連自己身上的肉,都可以切下來當做食物吞嚥下肚。”
布蘭特依舊保持着沉默,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該說些什麼。無論他說什麼,都無法改變人喫人的事實。
即使是傷痛和恐懼,也不能使人忘記身體的飢餓。但是食物卻可以讓他們變得瘋狂和可怕。甚至是讓他們忘記畏懼。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殘忍。你沒有能力,沒有特長,就生存不了。即使活着,也只能在忍受飢餓與恐懼的陰影下,痛苦掙扎。
面對沉默不語的布蘭特,霍克突然換了一個話題:“你的那個瘋狂的計劃,其實我的內心是拒絕的,不贊同的。”
“即使我們能夠在某個設定好的地點內,同時幹掉好幾名貴族。但我相信我們所要遭受的損失,將同樣會是難以承受的慘烈。”
“貴族豈是那麼容易能夠被擊敗的。在超凡力量的體系內,雖然也有着強弱之分,但他們若是聚集在一起,就不存在這種可能。”
“那你爲什麼當時不……”布蘭特想要說的話還未說完,就再次被他最親密的同伴給打斷了。
“我們還能想出別的更好的計劃嗎?”霍克搖搖頭,自言自語地續道,“不能。根本就不存在更好的計劃。”
“可即使這個瘋狂的計劃,註定要以失敗而告終,但卻是我們唯一的選擇和希望。”最後,他把目光移向了布蘭特,“不是嗎?”
布蘭特毫不猶豫地點頭回應對方,並語帶苦澀的說:“在血烏鴉的地盤上,談論這些危險的話題,你不覺得有些瘋狂嗎?”
“沒有人在偷聽我們說話,除了頭頂上那些燥人的烏鴉。”霍克把頭昂起,望着電杆上那漆黑一片的身影。
“不論如何,這個瘋狂的計劃必須實施下去。”布蘭特語氣堅定地說,“即使它會爲我們所有人都帶來難以預料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