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凱文看着愣住不動的葉，睡着的勉，沉默的蓮，旁觀的隆，還有被雨打溼的自己。
……
他沉默了，似乎除了沉默別的什麼也不能做似的。在這種下雨的黎明裏，他又能做什麼呢？
“哦，你恢復了？”隆抱着男孩，跑了過來。
“是，我……”凱文剛想開口。
“別碰他！人類！”葉突然吼道，神情扭曲，激烈地動着身體。
凱文這時候察覺到對方已經活不了多久了，又看了看睡着的勉，心中猜測一二。
“哦，你成功了。”凱文道：“那時我讓你去救人果然是對的！”
隆笑了笑：“主要還是勉哥幫我了……”
“把他！給我！”葉身體不聽使喚，倒在地上。
她的神經都被切開了極小的縫隙，距離發生質變也只是時間問題。
“所以說這個孩子……”凱文眉頭緊鎖。
“是啊，大概是她的孩子吧。長得挺像的……”隆嘆了口氣：“讓他們母子相見吧。畢竟她……唉。”
凱文知道葉的事情，所以也嘆了口氣。
葉掙扎着，爬到凱文旁邊。她原本就被切開極小縫隙的半邊皮膚，在地上拉出了長長的血痕。
然而雨還是會衝散它，稀釋它。也許再過幾個小時，這裏的地面又會乾淨如新。
凱文覺得今天的自己和平時有點不一樣。興許是聽了葉故事的原因？也許不是？
凱文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從隆手裏接過那個男孩。
男孩的氣息平穩，顯然是睡的正香。
凱文輕輕地把男孩放在地上，葉撲過去，讓男孩枕着自己的右臂。
儘管是這種輕微的重量，也讓葉的手臂血流不止。
葉輕輕地拍着男孩，唱着歌：“睡吧，睡吧，一切都會好啦……”用機械的半邊身體替男孩擋住雨滴。
凱文和隆看見這一幕，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給沒母子二人留出空間。
呆呆地站在一邊的蓮，聽到這句再熟悉不過的歌詞，猛地從意識中驚醒。
看着腳下的那一灘水，蓮甚至沒反應過來下着雨。短髮被雨打溼了，這是眼淚嗎？還是雨。是雨吧，人類沒有這麼多的眼淚。
她蓮，也不是那種脆弱的人。
蓮從站着的地方走，她要看看她的妹妹。心中總是有個感覺：我得快點。
隆想拉住蓮，可是自己卻被凱文拉住。
“讓他們自己處理。”凱文搖搖頭。
“唉。”隆嘆了口氣，看着雨中蓮孤單的背影，握緊了拳頭。
“別過來！人類！”葉察覺到蓮靠近，大叫道。
“別過來！”蓮向前走一步。
“我說了你別過來！”蓮還是堅定不移的走着。
“……別過來……求你……”葉突然好像被抽空了力氣：“蓮……”
蓮終於走到她旁邊了，蓮坐到地上，看着葉：“是我的錯。”
葉聽到這四個字，不知怎的，唯一的右眼流出眼淚。
“如果我沒有對你說那句‘一切都會好’，你也不會有勇氣活到今天……如果早早地死去，那也
是一種解脫……”蓮說着這些早已編排好的話，可是真正說起來是，卻還是鼻子發酸。
“如果……”葉苦笑着說：“如果天使能早點救贖世間，誰又願意成爲惡魔？可是天使怎麼會救贖惡魔？”
蓮輕輕地搖搖頭：“你不是什麼惡魔。一直都不是。你是我的妹妹，一直都是。”
“……”葉看着男孩熟睡的表情：“你還不明白嗎？蓮。我們已經回不去了。那些過去的……就像這雨，還能回去嗎？”
凱文在遠處遠遠地聽見這話，暗中摁住鍵。
蓮和葉所在的地方，出現了奇怪的景象：落在地上的雨滴開始倒流，朝着天上飛去。
葉沉默了。
蓮第二次朝妹妹露出微笑：“你看，雨說能。”
“你不明白。我已經活不了多久了。”葉搖搖頭，男孩枕着的胳膊血流不止。
蓮伸出手，雨滴自下而上地流，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蓮撫摸着葉的臉，兩個手一起。
葉呆呆地看着蓮。
“可是你就是我的妹妹。”蓮摸着葉冰冷的左半邊機械臉。
葉的眼淚也和那些雨滴一樣，朝着天上飛去。
“過去是，現在是，以後不管多久也一直是……死了也是，下輩子也是，下下輩子也是……”蓮突然爆發道，然後把妹妹的頭抱進懷裏。
“真的嗎？”葉似乎不再是那個半人半機械的怪物，殺人如麻的女魔頭，而是當年那個和姐姐一起枕在母親腿上的小女孩：“真的嗎？”
“是真的哦。你休想從我手上逃掉。死亡也不行。你永遠，就是我的妹妹。”蓮一字一句地說到。
葉的視覺系統被摧毀，右眼什麼也看不見了。
“嗯。我們約好了，下輩子生在一個，沒有冗餘，沒有戰爭，沒有怪物，人人都像天使的地方……”葉一口氣說完，大口地喘氣。
“嗯，你只是先比我到車站而已。你要等我……我們一起去那個地方。”蓮捻着葉植入的頭髮：“媽媽和爸爸也在等着我們呢……”
“我們一起去看蓮花。我真想看一次……”葉左邊的機械耳朵失去作用。
凱文看了看兩人，不再聽談話的內容。拍了一下隆的肩膀，然後扛起勉，把手插進褲兜裏：“走了。”
隆默默地跟上他。
現在確實是別待在這裏好。隆心想。
二人身後，是倒流的雨，雨中有一對漂亮的年輕姐妹……
“你看看他，睡的多沉。”葉看了一眼男孩。
“你那時說的，要毀滅人類，果然是騙人的。不然你怎麼會隨身保護他。”蓮看了看男孩：“他跟你長得真像。”
“是啊，但是我確實殺了不少的人……我有罪。”葉平靜地說道，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在快速瓦解……
“沒錯，你有罪。可是該被審判的，不是你一個而已。我也有罪。人人都有罪。”蓮把自己想明白的地方說出來：“你會安息的。我給你找一片正對着蓮花的墓地，每年都會去看你……”
葉的眼淚還是飆出來，飛到天上去：“我們，終究還是要分別嗎？”
“是啊。”蓮剮蹭了妹妹的小臉蛋：“但是分別，意味着下一次相遇。”
“你還是和小時候一
樣，愛說漂亮話呢。天使果然都一樣。我學不會。”葉破涕爲笑。
“但是我也羨慕你呢。什麼話都簡單地能說出來，不像我，要思考好久。孩子……的父親是誰。”蓮害怕刺激到葉，輕聲說了後半句。
“就是那個糟蹋、羞辱，折磨我的傢伙。”葉看起來已經釋懷了。
蓮再度沉默了，不知道改說些什麼。
“吶，蓮。爲什麼你是蓮，而我是葉呢？”葉笑着說：“一定是因爲……”葉做了五個口型，但卻沒出聲。
那五個字是：我、是、襯、託、吧。
蓮抬起右手，鼓足了力氣，扇了葉左邊臉一個響亮的巴掌。
“唔……不愧是隊長……”凱文遠遠地看見這一幕。
蓮藏起紅腫的手：“那是因爲，蓮葉和蓮花是永遠在一起的……”
葉看着眼前這個女人，不管是她來到這個世界還是離開這個世界時都是離得最近的人。
“蓮。我……”葉還想說什麼，突然停住了。
“葉？”蓮低聲地叫着她的名字。
“幫我……”葉的聲帶已經不能夠繼續出聲了。
“嗯。我會養大他的。”蓮摸着葉的手。
葉聽見這句話，欣慰地笑了，比出幾個口型。
我、在、想、什、麼、你、果、然、一、清、二、楚。
蓮瞬間失去了心理防線，號啕大哭起來，吼出一句話：“容我最後再叫你一次，妹妹，你真可憐……”
葉已經什麼也看不到了，發不出聲音，但還是聽見了這句話。
真、好、姐、姐。
葉徹底散開，自中間被一分爲二，失去了氣息。
所有向天空倒流的雨滴此刻再次向下落。
有的時候，活着更需要勇氣。
人人都會死，但是不一定人人都會活。
死去的人，不會感到悲傷。
天終究是亮了。上帝給了蓮黑暗中的一絲光明，然後現在再掐滅她。
本來已經被長久的時間沖淡的傷口，此刻再次加深。可惜蓮已經沒有眼淚。
蓮跪在地上，看着逝去之人。
凱文和隆扛着勉，給普爾森彙報了情況。
普爾森只是靜靜地聽完，然後沉默了十秒，一言不發地掛斷了。
兩人扛着一個人又等了好久，才緩緩朝蓮的方向走去。
“蓮……隊長不會衝動吧。”隆擔憂道
“她可是意料之外的堅強呢。”凱文說：“我和蓮是小時候認識的，可是後來就分道揚鑣了。這之間經歷了無數的挫折，親人一個個離她而去，但她都一一扛了下來。正是因爲如此，她才能勝任咱們小隊的隊長。當之無愧。”
升起的陽光照在蓮臉上，蓮站起來：“我要把她帶回去。”
……那天早上的的陽光，還是落在了每個人臉上。然而感受到的，並不是希望。
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吧，不能描述的感覺，大於悲涼，小於悲傷……
如果說一件悲傷的事情需要落幕的話，那麼還有什麼，比夾着陽光的雨，落在了地上更好的結尾呢？
小男孩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了一個下雨的地方，雨滴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