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國。
某靠近邊境的二三線城市。
僅有兩三個值班警察的警局內。
李鶴在協警的位置上,已經幹了很多年了。今年二十九歲的他,剛剛轉正。
“所以說,你從那輛車上下來之後,就徑直去了酒店?”
李鶴旁邊,有一個黑黑的男生,一直在往筆記本上寫着什麼。
此刻卻停下來,推了推眼鏡腿,看着眼前這個黑眼圈極重的男人。
“大哥,咱們什麼時候能走啊……我老婆還在等我回家呢……”
黑眼圈男人打了個哈切,似乎睡得很不好。
“回答問題!不然就待在這裏!”李鶴在後輩面前似乎有些被駁了面子。
“是……”黑眼圈男人把尾音拉到十二指腸去,揉了揉眼睛:“昨天早上,我乘着那輛車,從早上六七點坐到了七八點,然後就在這一站下了車。”
“之後呢?”
李鶴的臉色似乎好一些來。
“之後?”黑眼圈男人聳聳肩膀:“之後就去了賓館啊。”
“具體是哪個賓館?地址在哪裏?方便透露嗎?”李鶴的語氣可沒有跟他商量的意思。
“這……這是我的事情吧。好像沒有透露的必要。”黑眼圈男人趴在桌子上,表情虛浮。
“請,請你不要這樣……”李鶴旁邊的後輩的語氣,就像他的字一樣哆哆嗦嗦,道:“我們還在調查中……”
“啊……真是的。趕快把我弄出這鬼地方。”黑眼圈男人似乎並不理睬面前這兩個人,自顧自地說着話。
“啪!”
李鶴猛地站起來,把手裏的文件甩在桌子上。
這驚人的聲響讓在場的另外兩人下意識地抖了一下。
“你難道以爲,我是在和你商量嗎?”
李鶴見多了這種地痞流氓無賴,根本就不理他那一套:“看看這裏。”
黑眼圈男人看着他,不知道李鶴想要說什麼。
“多封閉。多黑,多幹燥,多……”李鶴眼神變了又變,走到一邊去,關掉了攝影機。
房間外面的人會意,關掉了房間的攝像機。
“多無人知曉。”李鶴在黑眼圈男人旁邊轉起圈來,語氣很怪。
“你說,如果我在這裏被人打了,會不會有人知道是誰做的呢?”李鶴眯起眼睛:“或者,我還是配合一些?也許還能討根菸抽。”
黑眼圈男人咬了咬嘴巴:“煙不能低於十塊。”
李鶴把手攤開。
後輩此刻是察覺到李鶴想做什麼。但是他不知道該如何做。提醒李鶴他現在的所作所爲是違法的?不太好。強行阻止?也不太好。
沉默?
沉默。
黑眼圈男人考慮再三,道:“你們真的不會把這些話告訴別人?”
“會,我們會把你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記在筆記上面。”李鶴指了指後輩:“任何能看到筆記本的人都會知道。”
“這……”黑眼圈男人似乎有些什麼難言之隱。
“但是,筆記本會所在機密櫃裏面。”李鶴這句話徹底擊敗了黑眼圈男人的心裏放線。
“我……去的是,好旅途大賓館。”
李鶴的眉毛挑了又
挑:“這個名字我們可不陌生。”
空氣凝成固體了。
直到李鶴拿出一根菸來。
“謝了。”黑眼圈男人似乎回覆了一些精神,大口地吐着菸圈。
在過去漫長的協警生涯中,李鶴曾多次聽到這個名字。
“好旅途大賓館。”
“我在那裏待了很久,然後纔出來。”黑眼圈男人把一根菸飛快地抽完 。
李鶴倚在桌子的一邊。
“很有意思。你待到什麼時候?”
“直到第二天的中午。”黑眼圈男人似乎又想到什麼,語氣變得不是很好。
“原來如此。有人能夠證明這一點嗎?”
“……”
黑眼圈男人抬頭看了一眼李鶴:“別拿我開玩笑了,警官。”
“人們都愛開玩笑,不是嗎?”李鶴回到座位上之前,還打開了錄像機。
“那麼,請回吧。在留下你的基本信息之後。感謝您對調查的支持,謝謝。”
李鶴說話就如同喝水一樣,嘴一張開,話就落到了肚子裏去。飛快。
黑眼圈男人異常高興,填信息的時候都心不在焉。
一旦得到指示說可以離開,就立刻離開了。
李鶴推開警局的玻璃門,站在外面的臺階上。
目送着黑眼圈男人離開,嘴裏的煙霧被風吹的散開,頗有一種超凡脫俗的感覺。
後輩站在他旁邊,同樣盯着黑眼圈男人的背影:“他……”
“婚外情,酗酒,賭博。”
李鶴從牙齒間排出三個詞。
“什麼?”
“那個地方,只有兩類人會去。”李鶴在糾結剩下的菸屁股。
揮了揮手,扔掉它:“一類,是找感情的人。一類,是賭徒。而他,兩者都是。”
後輩似乎有些不明白:“你怎麼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李鶴似乎什麼也沒解釋,但又解釋地很清楚:“李鶴就是知道。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能轉正?”
後輩似乎被鎮住了。
“像這種人,只能說是活該可憐。”李鶴在空中搖搖頭,注意到街上駛過一輛風馳電掣的消防車。
“我們,不……”
“不。那個地方,碰不得。你,知道的越少,越好。”李鶴有些事情不好說出口,拍了拍後輩的肩膀。
李鶴轉身回到警局去,推開玻璃門。
“好旅途大賓館。”
後輩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若有所思。
然後也回去。
後輩回到房間裏去,李鶴和另一個,胖胖的男人已經坐在那裏等着了。
“抱歉,我來晚了。”關上門,坐回到李鶴旁邊的位置去。
“現在還不算晚。”李鶴這句話不知道在對誰說,也有可能是對兩個人說。
李鶴把重心放在桌子上,支起身子來。
對面的男人穿着一身廉價的衣服,看起來就像是剛剛從,某個不知名的小衆垃圾場裏淘來的。當然,聞着也像。
“不必再多說了。”男人開口,道:“你們什麼也問不出來的。”
“哦……”李鶴調動面部肌肉,牽扯出一個
最離奇的笑容:“那,我們就不問了。”
男人沒想到事情會這樣進展,雖然表面上裝作鎮定,但其實已經迷惑了。
三人對視了五分鐘。
“你們……不打算讓我走嗎?”
“我們只說,不問了。誰說你可以走了?”李鶴拿起一根筆,施展起小時候上學時候的手藝。
筆桿在指間旋來轉去,好不快活。
“我下車之後,就回了家。”
“嗯?”李鶴把手裏的空文件夾揮舞得吱吱作響:“據我們瞭解的的情況,可有‘點’出入。”
“不,你不能……好吧。”男人放棄了掙扎:“我去了集會。你知道的,說是集會,其實平時人也不少……”
李鶴的眼睛如同盯上了美少女鮮嫩雪白脖子的吸血鬼伯爵:“嗯?”
“然後,我就在那裏待了一會兒……”男人有些扭扭捏捏:“你知道的,像我這種人,買不起什麼。”
“沒人高貴什麼。”李鶴道:“然後呢?”
“然後,我去了旁邊的馬路上去。”
“在那裏做什麼,待了多久?誰能證明。”李鶴妙語連珠,唾沫星子在桌子上立地成佛。
“我……”男人突然崩潰了,捂住臉:“我去……”
“別急。”李鶴安慰道:“你不會怎麼樣的。我們調查的事情,與其他事情無關。”
男人眼睛裏佈滿血絲:“我去碰瓷了……那個車子的駕駛員能夠證明。可是我已經窮到過不起生活了……”
李鶴嘆了口氣,對後輩擺擺手,撕下了筆記的一頁。
男人抱着頭,就像被老師無辜痛罵一頓後趴在桌子上的學生。
“我……”
“嘿,嘿。”李鶴試圖挽回對方的崩潰:“聽着,我們只是在調查一個小孩子的失蹤案。好嗎?與其他事情沒有關係。”
男人抬起頭:“你……不會怎樣我?”
李鶴把手上的筆放回桌子上:“我們總能有更好的辦法解決問題的,不是嗎?”
“不……”男人臉上的表情與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一樣讓人不堪入目:“你不會懂的,我招惹了好旅途大賓館……沒有人敢要我。”
“我兩天沒喫飯了……”
“今早的車票,是我最後一筆錢。原本,我想,要死,也帶着那家該死的賓館。可是,我才發現自己連飯都喫不起了……”
後輩的筆停下了,有些擔憂地看着這個看起來胖的男人。
“原本,一切都還好。我娶了老婆,也有正經的工作。”胖男人慘笑着,眼睛紅得就像熔爐裏的火焰。
李鶴不再說什麼,把文件夾合上。
“我家需要打掃一下門口。”李鶴說了一句不相乾的話,卻引得兩人側目。
“也許有人可以幫我。雖然我能給的報酬並不高,但是……應該夠喫幾頓飯的。”
胖男人的眼睛裏,悲傷帶着希望。
“走吧。我們也該,出去透透風了。”李鶴站起來:“這裏,實在是太悶了。”
這個小警局,玻璃門被風吹的有些不穩。
冬日的風,永遠都是那麼豪爽,那麼平易近人。總是喜歡鑽進人們的衣服裏去。
警局的大廳裏,坐着一個丟了魂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