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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漸臺·雲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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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光宮的牌匾已經摘下來了,但英露宮的牌匾,將作大匠(1)還需些時日才能制好,於是,春佗別出心裁,把一塊雕了鳳舞九天的上好楠木立在英露宮的宮門口,用鏤着龍鳳呈祥暗紋的綢緞綴成了三個大字“英露宮”,懸在那塊楠木上,權當作是英露宮的牌匾。這種佈置,讓英露宮看起來更加華貴,地位更加突出。

可是,雲姬卻一絲也高興不起來。

自從皇帝晨起離開之後,雲姬就呆坐着,默默地垂淚。派來侍奉她的內侍和宮女,昨夜看到皇帝如此寵愛雲姬、倆人又通天徹地了一整夜,原本人人滿心歡喜,以爲自己攤上了一個好主子,眼見着是富貴在望了。可是沒想到一到晨起,皇帝走後,雲姬就呆坐垂淚。英露宮的內侍和宮女們都嚇壞了。皇帝對雲姬的寵愛那是誰都能夠看得明明白白的,那種寵愛在後宮內絕無僅有。但現在,雲姬莫名地這麼鬱鬱寡歡,若是皇帝追究起來,這些內侍和宮女很可能就在劫難逃了。眼見到手的富貴一下子就化爲了烏有,而且很有可能轉化成災禍,內侍和宮女們實在不甘心,決定派出一個首領,去勸慰雲姬。

英露宮的內侍首領叫海儺,已被春佗任命爲“英露令”。海儺是個三十多歲的內侍,生的俊秀如女子,脾性也十分溫柔細緻,極懂人情世故,是春佗千挑萬選來侍奉雲姬的。內侍和宮女去找海儺勸慰雲姬,海儺笑笑說:“你們吶,真的是沒有見識。我想斷然不會有事的。”海儺說完就慢條斯理地開始飲茶,不打算往下說了。

“您老倒是說說,怎麼就不會有事了?讓小的們也明白明白啊。這是小的們的身家性命啊。您老是陛下和中常侍大人的大紅人,自然見多識廣、心知肚明、有人撐腰的,小的們哪裏見過什麼什麼陣仗啊。求求您老行行好,給小的們一個明白話吧?”

海儺造作了一番,才慢吞吞的道:“我是個沒根的人,男女之間的事情麼,怕是說不好呢。別沒來由的胡唚一番,回頭來再被證明說錯了,反被你們這些小輩笑話。算了吧,算了吧。再看看再看看。”

這更把一幹人等說的心如火燒了,都道:“您老就快說了吧。小的們現在急的連死的心都有了。您老必是有大主意的,求求您,就給小的們說道說道吧。對錯不說,也算是您老給小的開導開導。小的們記您老一輩子的好。”

海儺環顧了一屋子的人,臉上泛除了驕傲的光芒,道:“嗨。我也顧不得丟人現眼了。就胡說一通吧。不管對錯。你們就當是聽閒話好了。”

“求您老快說纔是。”

海儺道:“昨夜,你們也全都聽到了,那動靜,嘖嘖嘖,陛下和雲姬可是折騰了一整夜啊。我怕是因爲這個吧?”

一個年輕的內侍道:“您老不是說笑吧?宮裏邊,那個嬪妃不盼着能和陛下這麼‘折騰’啊?咱們娘娘怎麼可能因爲這個傷心落淚呢。”

海儺訕笑了一下,雖然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明白寫着不屑。

一個稍微年長一點的內侍道:“你個小毛崽子懂什麼?你才進宮今天啊?靠着給春佗溜過幾天溝子,你就上了天了?海儺大人必有海儺大人的道理,哪是你能領會得了的?海儺大人,您老千萬別生氣,大人不記小人過,別和這小毛崽子一般見識,好不好呢?”

“嗨,咱們都是在英露宮一個鍋裏攪勺的,有什麼氣不氣的呢?”海儺故作大度的說,一邊接過其他內侍和宮女遞過來的茶水、點心,一邊更加自在從容的說:“這小子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照理說呢,這是天大的好事情,宮裏的娘娘們哪個不是盼天盼地,恨不得能受這麼一遭‘折騰’呢。可是,咱們娘娘剛進宮,哪裏懂得這些,又哪裏受到了呢?”

一屋子的人都靜等着,沒有人敢質疑,也沒有人敢說話了。海儺很滿意,笑着道:“天底下誰不知道,當今陛下是個天賦異稟的偉男。可咱們娘娘還是個處子,哪裏受得了陛下那疾風驟雨般的馳騁。我估計啊,嘿嘿,十有八九,娘娘可能是初承雨露,嫩花不堪摧折,嘿嘿,有些傷着了呢。”

一屋子的人除了年輕內侍是未經人事的宮女,沒有一個人完全聽得懂,但誰也不敢再問一句話。海儺看到衆人不解又懼怕的臉色,略微有些不盡興。

還好,那位稍年長的內侍接着道:“海儺大人,您老行行好吧。要是娘娘就這麼呆坐垂淚,我們這十幾條小命,估計都得丟了呀?”

海儺決定見好就收了,道:“我去試試好了。不過,我得提前跟你們打個招呼。這個呢,實在算不得什麼要緊的事情。你們見的少,自然心裏面急得慌。可是,千萬不要大驚小怪的,要是嘴裏沒個深淺,一不小心給說出去了,小心白白讓別的宮的人笑話你們沒見識。再說了,這是陛下的私事,也是萬萬說不得的。 你們明白麼?”

“您老放心就是。您老的話,在咱們英露宮裏,比娘孃的話,還好使呢。”

海儺興奮的臉都要變形了,嘴上卻說:“不許瞎說,宮裏邊,咱就聽陛下和娘娘倆人的。你這麼僭越,是要作死麼?”

“大人聽陛下和娘孃的,我們聽大人的。這也是規矩不是?”

海儺滿意極了,邊道“也是也是”,邊嬉笑着、滿不在乎地進了漪蘭殿。

這是海儺有意爲之的,一方面是藉機立威,一方面是掩人耳目。其實,他看得清楚,雲姬絕不可能是因爲初承雨露、不堪摧折的緣故而呆坐垂淚,其中必有內情。不過,他擔心,若是那些內侍和宮女出去亂嚼舌根,被別的人抓住把柄,很有可能釀成事端,因此必須先把衆人的嘴給堵住。

可是進了漪蘭殿,他就不用在這麼造作了。他立即換上一副悲慼的樣子,怯生生地走到雲姬跟前兒,撲通一聲跪下來說:“奴婢們就要被處死了,臨死了,來看看娘娘。我們雖然只伺候了娘娘一夜,但着實佩服娘孃的爲人,也見識了娘孃的天顏。奴婢們也算是開了眼了,來人間走了一遭,竟然見到了仙子一樣的人兒。不過我們福薄,馬上就要被處死了。特此來和娘娘告個別。恭祝娘娘諸事順遂,早誕龍子。”

雲姬毫無生趣地看了海儺一眼,她爲自己走錯的這一步懊惱至極,對周圍的一切都毫不關心。雲姬心想,她把自己的身子給了皇帝,原本是爲了救融崖公子,誰成想融崖公子竟然在自己獻身之前就脫離了險境。現在她已進入深宮,得到了皇帝的寵愛,出都出不去,就算是出去了,自己哪裏還有臉面用這個身子去見融崖,爲此,雲姬心中已了無生趣。但是海儺說他們就要被處死了,看樣子,他們被處死好像還和自己有些關聯似的。這倒是要問上一問,雖然自己不想活了,但也不能因爲自己的緣故,白白害了這十幾條人命。

“爲何要被處死?”

“陛下待娘娘就跟待仙子一般珍愛,今日離開英露宮前還專門囑咐奴婢們要好生照看娘娘。可娘娘如此鬱郁,陛下見了,必會要了我們的狗命的。”

雲姬心裏好厭煩:原來是這個緣故,這個海儺伶俐得過頭了,於是說道:“你言過其實了。不會這樣的。”

“娘娘剛進宮,不知道宮裏的規矩有多大。倘若陛下沒有下過旨,那什麼都好說。我們就是惹娘娘不高興了,也不過是受一頓責罰罷了。可若是陛下下過旨,我們沒有做好,惹得娘娘垂淚,那就要視作抗旨不遵,是必死無疑的。”這句話說的半真半假,但哄騙剛進宮的雲姬是足夠了。

雲姬覺得海儺說的有些道理,心下就有些不忍,說道:“這怪不得你們,是我自己心裏不痛快。陛下他不會責怪你們的。”

“我的好娘娘啊。您哪裏知道這宮裏的規矩。陛下來了,看到娘娘不開心,都不用陛下自己下旨。中常侍大人看到陛下一個不滿的眼神,一聲令下,眨眼的工夫,就會讓南宮衛士們要了我們的命。娘娘就是好心爲我們開脫,無奈娘娘見不到這些啊。總之,我們就是難逃一死了。所以來覲見下娘娘,一來再看看娘娘神仙的容顏,二來咱們主僕一場也是緣分,來和娘娘告個別。”說着,竟悲慼戚地流下淚來。

雲姬完全相信了他的話,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煩惱,問道:“那可如何是好?”

這就是有了活話了。海儺擦了一下淚,說:“娘娘只要高興起來,就是救了奴婢的命了。”

可是,雲姬怎麼開心的起來。

雲姬苦笑着說:“這卻是當下最難的事情。”

“也不難啊,娘娘。娘娘喜歡什麼,綾羅綢緞、珠寶玉翠,儘管說出來,奴婢去少府裏要就是了。陛下說了,只要娘娘喜歡,就是天上的月亮,陛下也要給娘娘取下來。”

雲姬心裏苦極了,她想和融崖在一起,她想回到那個乾淨的身子,這些都做得到麼?她搖了搖頭,說:“我什麼也不想要。”

這可真是海儺沒有想到的。雲姬說到底,終歸是個琉川舞姬,是地位很卑賤的女子,哪有出身如此卑賤的人不愛珠寶玉翠的。海儺進來之前自覺肯定是能夠勸得開雲姬的,沒想到雲姬竟然不愛這些。事情一下子就難辦了。

“那,那,那可如何是好?”海儺有些慌神了,隨口說道:“那娘娘有沒有想見的什麼人?奴婢請了旨把他們叫來就是了。”

雲姬想見的人就只有融崖,除此之外別無他人。雲姬又搖了搖頭。

驚慌失措中,海儺想到了自己去隔壁漸臺安置的凌姬姑娘,說:“娘娘,要不,娘娘去隔壁的漸臺看看凌姬姑娘吧。陛下把凌姬也接進宮了。昨日,還是奴婢去安置的凌姬姑娘呢。”

雲姬心裏並不想見凌姬。獻身陛下來救融崖的主意,就是凌姬出的。雖然凌姬的初衷是救出融崖,但畢竟她的判斷大錯特錯了,導致雲姬走出一步不可挽救的錯棋。雲姬並不想責怪凌姬,可是心裏又實在撂不下這個心結。雲姬只想求死,自己一個被玷污了的身子,已經絕無顏面再去見融崖。本來自己也是孑然一身的,死了反倒是乾淨。雲姬打定了主意,今日就了結了自己。她原不想再見凌姬,但經海儺這麼一提,雲姬的心就軟了一些,畢竟與凌姬姐妹一場,臨死之前告個別也是應該的。於是,雲姬點了點頭,說:“也好。那我去看看凌姬姐姐吧。”

對於海儺來說,這可是得了至寶了。海儺從地上彈起來,衝着門外大喊:“快點伺候起來,娘娘要去漸臺看望凌姬姑娘。”幾個內侍和宮女早就等在門外了,聽到叫聲立刻推門進來,準備梳洗伺候。

雲姬皺了下眉頭,說:“不用伺候。我就這樣子去就行了。你們也不用跟着。”

海儺滿臉堆笑着上來,說:“娘娘這是心疼我們,可我們哪裏捨得讓娘娘一人出宮呢。這也不是規矩啊。娘娘放心,我們把娘娘送到漸臺裏面,就在門口候着,娘娘有什麼需要了,呼喊我們一聲。這也是咱們英露宮的場面不是麼?”

雲姬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一點也沒有梳妝,素顏出門了。

出了英露宮的門往東一拐,隔了不到十丈,就是漸臺。漸臺裏沒有南宮衛士,只有零星的幾個內侍和宮女。漸臺是一個很小的偏殿,只有一小排很低的房子,院落中除了一口井之外,什麼也沒有。雲姬信步走進漸臺的房內。凌姬正在那裏和兩個宮女認真收拾新送進來的東西。

雲姬看了一眼海儺一羣人,說:“你們都到宮門外邊等着。”然後又指着凌姬的幾個宮女,說:“凌姐姐,讓他們和院子的人也都出去吧。”

凌姬說:“你們都出去吧,到宮門外邊候着吧。”

“是。”海儺帶着英露宮的人和漸臺的人都出去了。

凌姬笑着說:“你看你,娘孃的架勢已經擺上了。”說完,抓住雲姬的手坐了下來。又看了一眼外邊,確認沒有任何人了,低聲問道:“你昨夜沒有跟陛下爲融崖公子求情吧?”

雲姬低垂着眼簾輕輕搖了搖頭。

凌姬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籲出一口氣,說:“謝天謝地。我昨夜擔心了一夜,擔心你一急之下就貿然向陛下去求情去了。還好,還好。這事可急不得,左右我們還有一二十天的時間。”

雲姬卻冷冷地說:“不用去求情了。”

“爲何?”

“在陛下寵幸我之前,融崖公子已經免除死罪了,改判爲流放了。”

“啊?!”凌姬驚地瞪大了眼睛,盯着看了一會雲姬,然後抽泣着抱起了雲姬,說:“都怪姐姐,都怪姐姐,姐姐害了你。都是姐姐害了你。嗚……”

雲姬也哭了出來,但還是平靜地說:“這都是人各有命。我與融崖公子本就是沒有緣分的。有那幾日的相處,我也就心滿意足了。我現在的身子不乾淨了,更沒有什麼可以牽掛的了。今日就是要來與姐姐告個別,咱們姐妹一場,臨了了,總要見上一面。姐姐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今日一別,來世再見了。如果姐姐能夠再見到融崖公子,替我給他問個好,就說雲姬福薄,今生不能侍奉融崖公子,等來世再報融崖公子的恩情。”雲姬說的很平靜,淚也止住了。

凌姬知道,雲姬這一次是下定決心要自盡殉情了。

凌姬心裏很亂,但又不知道如何開解雲姬。雲姬已經獻身給皇帝,這是無論如何沒有辦法挽回的。事情已成定局,這一次絕無通融餘地。凌姬慌極了,只是一直搓着手,站起來,又坐下,站起來,又坐下。

雲姬站起來,跪下去。凌姬無論如何拉扯,雲姬也決不起來,雲姬一句話也沒有,端端正正磕了十三個頭。由於一夜未眠,磕完這十三個頭,雲姬的臉色都白了。雲姬氣喘吁吁地說:“姐姐,咱們姐妹十三年,妹妹幸得姐姐眷顧照料。妹妹什麼也沒有,這十三個頭,就算是妹妹感謝姐姐這十三年來的養育和照料了。姐姐,咱們就此別過!”

雲姬說完,猛地站了起來,轉身就要往外走。大概是站的太快,身子又太虛,雲姬竟然昏倒在地。

凌姬不敢呼喊宮門外的人進來,自己扶着雲姬躺到了自己的榻上。用熱巾敷了臉,又灌了幾口湯,雲姬依舊只是昏迷不醒。凌姬是領首的琉川舞姬,日常應急的本領很多,對醫理也頗爲了解,平日裏姐妹們有什麼不適,一般都由她來診脈開方。凌姬拿起雲姬的手臂爲

雲姬號脈。雲姬除了身體虛弱倒是沒有其他的症候,但是她的脈象……

慢慢地,雲姬睜開了眼睛。

凌姬迫不及待地問:“雲兒,你的月信 平日裏都是哪幾日?”

雲姬被問的莫名其妙,眨着眼睛不說話。

凌姬慌張地說:“你快說!”

雲姬有氣無力地說:“下旬第三日前後。”

“上月至今可曾來了月信?”

“沒有。”

“你每次月信來的日子準麼?變動大麼?”

“從無差錯。”

凌姬睜大眼睛,凝望着雲姬,一字一字地說:“雲兒,根據脈象,你……應該是……懷孕了!”

雲姬苦笑了一下,說:“姐姐,你不用哄我。我知道,咱們姐妹最知心,也最要好,你捨不得我死。我明白,姐姐這是變着法兒地勸我不要輕生,於是才編出這樣的話來哄我的。這是姐姐的好意。”

凌姬說:“哎呀,好糊塗啊,我的雲兒。我哄你作甚?喜脈是很容易辨認的脈象,絕不會出錯。再說了,我就算能哄得了你一時,能哄得了你一輩子麼?”

雲姬依然不相信,說:“姐姐,你可別忘了。我們是琉川舞姬啊,琉川舞姬是不能生養的。”

凌姬不以爲然地搖了搖頭,穩穩當當地說:“其實並不是這樣的。這世間萬事萬物,哪裏有什麼完全絕對之事?!萬事皆有例外。別說是我們這些正當生養年紀的適齡女子,就是那七八十歲已經斷了月信幾十年的乾癟老嫗,有的還能生養,更何況是我們?只是,我們琉川舞姬因爲常年修習祕技,受孕極難罷了。你與融崖公子情投意合,又都正當年,受孕是完全可能的。”

“可是世人都說琉川舞姬不能生養啊。就是以前那些前輩們,也沒有聽說過有誰生養過啊?”

“關於琉川舞姬不能生養的傳聞,原本就是琉川樂府有意誇大、散佈出去的瞎話。這些瞎話,是哄騙那些達官貴人的家眷的,爲的是讓她們不要太過仇視琉川舞姬而不讓他們進門。你想啊,以琉川舞姬人盡皆知的牀笫祕技,哪家的家眷敢讓她們的夫君收納琉川舞姬進府?”

雲姬半信半疑,說:“這是融崖公子的孩子?”

“傻雲兒,那還能是誰的?你總共有過兩個男子,一個融崖公子,一個陛下。陛下是昨日才臨幸的你,所以這孩子絕無可能是陛下的。這孩子,只可能是融崖公子的。”

“那,我……”雲姬的心裏像壓了一塊石頭,不知道說什麼好,也不知道該如何把這口氣吐出來,憋悶地快要窒息了。

“雲兒。你的脈象,我絕對不會看錯。這是兩條命的事情,姐姐決不信口開河。雲兒啊,你聽我說,你要記住,你現在不是你自己了,你現在是兩條命了,而且另一條是融崖公子的骨血。爲了這個,你又怎麼能夠隨意輕生呢?你捨得麼?”

“我……我……啊……”雲姬抱住凌姬放聲大哭起來。

過了一會,雲姬哭得透了,才由凌姬扶着坐起來。她依然有些不敢相信,總擔心凌姬是否診錯了脈象。但她心裏實在又熱切地盼着這是真的,如果她懷了融崖的骨血,那她和融崖的情誼起碼有了一個結果,雖然她與融崖無法長相廝守,但如果能有一個孩子,那也是對她與融崖這段緣分一個很大的慰藉。雲姬頓時覺得生活有了希望,她暫時放棄了輕生念頭,決定再等一等,如果真如凌姬所說自己懷孕了,那她拼盡全力,也要爲融崖、也爲自己,保住這點骨血。

凌姬說:“雲姬。我們現在是要把這孩子好好地保住,然後生下來。雲姬,你算是有福的人啊。幸虧你已得到了陛下的臨幸,否則,這孩子懷的不明不白,樂坊是斷斷不允許你生下來的。”

雲姬方纔頭腦混沌,沒有細想,如此,經凌姬一說,意識到了事情的關竅,說道:“姐姐是說,我們要假裝這孩子是陛下的?”

“不假裝是陛下的,又能如何……”

“這?……”

“你別忘了,你已經得到了陛下超常的恩寵,大喪之後很可能就封妃了,你是絕對不可能再走出這後宮半步了。你不把孩子當成陛下的,還能當成誰的呢?若不如此,這孩子只有死路一條,你也只有死路一條。我知道你並不想讓這孩子認別人做父親,姐姐我何嘗想要如此。可是,我們只有這一條路能走啊。”

雲姬完全明白了。此生此世,如果想要這孩子活下去,不光是雲姬自己,就連這孩子,也都只能是陛下的了。

雲姬是個外柔內剛、決絕堅韌的姑娘,一旦打定了主意,就會一往無前。經過凌姬的點撥,雲姬已經大體知道如何做了。她現在覺得,自己好好活下去,是一種很神聖的使命。雲姬神色平靜地說:“姐姐,我們應該怎麼做?請姐姐救救這孩子。”

凌姬說:“雲兒,不要說傻話。這孩子以後也是我的孩子。我們現在要做的,當然是要想方設法讓你自己和孩子活下去。所以呢,你要特別注意幾件事。第一,半個月以內不要召太醫,否則被診出喜脈,是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的。這半個月內診脈的事,就由我來做就是了。第二,儘量不要讓皇帝看出異樣來,所以你還得正常侍寢。但是,你侍寢的時候不要太用力,祕技也不要再用了。一個月之後,我們就請太醫診脈,太醫確定了喜脈,皇帝就不會再臨幸你了。第一關也就算過去了。第三呢,最爲關鍵,也最難,爲了能夠讓孩子活得下去、活得好,你可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讓陛下寵愛你啊。我聽說當今的雒皇後是個妒婦,對後宮嬪妃無比刻毒。如果沒有皇帝的寵愛和保護,在這後宮裏,你與這孩子都不好活啊。第四,你我絕不能跟任何人說起此事,包括那八個琉川舞姬的姐妹,否則,別說是你和這孩子,就是融崖公子也絕對性命難保。我說的這些,你可明白麼,雲兒?”

“我明白了,姐姐。”雲姬堅定地說,雲姬想到方纔一一尋死,道:“姐姐,雲兒是不是太自私了?”

“嗯?”

“若是雲兒真的爲融崖公子殉情而死了,那姐姐和其他八個姐妹肯定也要被牽連處死了。雲兒知道錯了。求姐姐原諒妹妹。也求姐姐日後多提點妹妹。”

凌姬扶着雲姬起身,微微笑道:“你若是尋了短見,我自己也就不活了。我在這世上無牽無掛的,只有你一個親人。你若沒了,我決不獨活。”

凌姬說話的聲音很輕微,但語氣卻很堅決,讓雲姬很感動,倆人相互攙扶着,手緊緊握在一起,雲姬道:“姐姐,我們可要好好活。”

凌姬道:“對,好好活。”

雲姬收拾妥帖,從凌姬的漸臺走了出來。海儺小心翼翼地陪侍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雲姬,揣摩着雲姬的鬱郁心緒是否已經化開。雲姬沒有看海儺,看着前面高聳的宮殿的飛檐,說:“海儺,你不用偷偷看,也不用擔心。你好生伺候着,我決不虧待你。咱們英露宮,從現在開始,都要在這後宮裏,好好的活……”

注:

1、將作大匠:主管治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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