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太陽已經很高了,華耘才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和趙允赤身裸體的抱在一起,趙允大概早就醒了,正躺在自己的懷裏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華耘猛的坐了起來。
華耘的心裏很亂,不知道該說些是什麼。
趙允也坐了起來,看着華耘說:“我發現,你長的還是蠻好看的。”
華耘發現,趙允的語氣裏有一種特殊的意味。那是一種女子對男子特有的意味。但是趙允正在變聲期的嗓音又明明白白的顯示他是一個男子。這種混雜的感覺,讓華耘覺得很奇怪。
華耘冷靜了一下,轉臉看着趙允的眼睛,趙允的眼睛裏好像蒙上了一層水霧,又迷離又明亮。華耘用少年慣用的比劃男女之事的手勢比劃着說:“允,昨晚我是不是……”
趙允道:“想什麼烏七八糟的呢,你個傢伙?”
華耘長舒一口氣,道:“那就好那就好。”
“其實,那也沒事的。”趙允歪着頭說。
“嗯?什麼叫沒事的?”
“沒事就是沒事啊。就是那個什麼了,也沒事的吧。”趙允點頭說。
華耘陡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大錯事。他是久經情場之人,這時候聯想到趙允平日裏的一些舉動,尤其是趙允看自己時的眼神,趙允肯定是有些龍陽之好。以前,華耘出於好奇,也曾品弄過一些男寵,但內心並不喜歡,只是圖個熱鬧和新奇罷了。他看趙允今日的神情,心下斷定,趙允肯定是對自己動了真情的。
這就非常難辦。要是自己強行拒絕趙允的情意,單是趙允這面子上,也是斷斷下不來的。但如果不明說,那就是給趙允了一個錯誤的信號和預期,趙允會越陷越深、不能自拔。兩害相權取其輕,華耘爲了趙允的長遠着想,決定委婉的跟趙允說明。
華耘裝作很輕鬆的拍拍趙允,然後起身,從榻旁的條案上隨便拿起自己的一件衣衫穿了上去。華耘四處看了一看,發現沒有趙允的乾淨衣衫,只有一件滿是污穢的昨日穿着的花衣。
趙允笑着說:“我的僕人們還沒有給我送來衣衫呢。”夏日天熱,趙允就這麼光着身子坐在榻上。華耘發現,趙允的身子已經初長成了。這更堅定了他一定要與趙允說清楚的決心。因爲,如果趙允現在還只是一個童稚,那趙允的反應,都還很可能只是趙允的懵懂無知。但趙允已經長成,絕不能讓趙允一片深情都枉費在自己身上,這將害了趙允一生。
華耘深吸一口氣,給自己加了一
把勁,看着趙允說:“允,我想與你好好說說你我之事。”
“你真的好囉嗦。我已經說過沒事了啦。你怎麼忽然變得這麼婆婆媽媽的?!”
“允,我真的是要好好和你說說這個事情了。”
“不用說啊。這樣不挺好麼?”
“不不不。允,你誤會了。我是說,我不是那個,那個什麼,那個……。”華耘比了一個手勢,那是貴胄子弟們嘲諷龍陽之徒的侮辱性手勢。
趙允的臉騰的紅了:“你?!爲什麼?你不喜歡我麼?”
“我當然喜歡你。”
“那不就得了。我也喜歡你。我們在一起不是很好麼?”
“在一起是挺好的,允,但……”
“那不就行了,你什麼意思?”趙允心裏咯噔一下。
“我的意思是,允,你要知道,我是喜歡你的,但不是那種喜歡,你知道嗎?也願意和你在一起,但不是那種在一起。那是那個什麼纔會做的事。”華耘又比劃出了那個侮辱手勢。
“夠了。”趙允吼道,“你不要廢話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趙允跳下榻來,開始穿衣服,穿那件昨夜被華耘吐了一身污穢的花衣。
華耘走上前來,一把抓住趙允的手,說:“不要穿這件。你不要生氣。你平日裏這麼愛乾淨,不要……”
趙允看都不看他,站在那裏輕輕地說:“鬆手!”語氣極是寒冷,華耘嚇的趕緊鬆開手,趙允邊理衣服邊說,“我愛乾淨,可我竟然和你這麼髒的人一起相處了這麼久。你髒!可是我比你更髒。不僅髒,我還很賤,是世間最賤的人。”
“別別別,我求你別這麼說自己。允,我求求你。你怎麼罵我,我都接受,我都承認。但求你不要這麼罵自己。”
“夠了吧你。你這一套假把戲,就不要在我跟前演了。我平日裏天天看你在別人面前弄這一些虛情假意的做作,我見得還少麼?你就少跟我這裏做作了。我真是蠢,早就看出來了,你不是好東西,早就應該離你遠一點。沒想到還是着了你的道。我恨自己,我恨自己。”
“允,我對你是真心的。你也看得出來,我何曾對別人如此好過,就是對耬,我也不曾如此用心。別說別人了,我就是對我自己也沒有這麼用心。我拿你當我的親弟弟看,比親弟弟還親。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看見你就是喜歡,就是想去疼你,照顧你。但,這不是那種喜歡。”
“夠了夠了。你說這些話真是噁心!你喜歡誰?你
只是喜歡你自己而已。”
“允,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我們是世間最好的朋友。”
“夠了夠了夠了。你這個混蛋。我再也不要見到你了。我覺得噁心。”
趙允衝了出去。趙允的僕人早已在華府前院候着了,看到趙允穿着髒衣服出來,趕緊跑上來說:“公子,都怪小的腿腳太慢,來晚了,害的公子……”
趙允吼道:“閉嘴。回太學!”
僕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也不敢問。他從來沒有見趙允發過如此大的脾氣。趙允衝進自己的馬車,掩面長泣。他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碎了,每一塊骨頭都寒透了,連血液也寒透了。那是一種絕望至極的寒心。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趙允就對華耘產生了一種朦朦朧朧的特殊情愫,那是源自朋友之間的情感,但又演化成了一種超越朋友之間的情感,趙允只要見不到華耘,就會想念他,想他在做什麼,想念他待人處事的特有方式。他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情感,他只是想與華耘親近,但並不知道如何親近。昨夜,他是第一次與一個外人同榻而眠。他好像明白了,他大概就是喜歡華耘吧。他喜歡華耘比喜歡自己更甚。他覺得自己真幸福,自從懂事以來從未體會過這種幸福,還有一種特殊的安全感。他想,他什麼都不想要,只要能和華耘在一起,做什麼都行,去哪裏都行。只要能夠和華耘在一起,他寧願放棄貴胄的身份和尊榮,去做一個普通的百姓,甚至是乞丐。只要能夠在華耘在一起,他就什麼都不想要了。他覺得,華耘肯定也是如此想的,正如華耘自己說的,華耘對自己比任何人都好。趙允覺得,他們倆之間應該是相互心儀的。趙允覺得此生再無別的追求。
可是忽然之間,天崩地裂了,華耘的想法竟然跟自己完全不同。近幾個月來,華耘對自己的照顧和關愛,一下子變得異常虛假,好像華耘自從認識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人情世故,而非真情實意。還有華耘的侮辱性手勢,和他比劃這種手勢的時候眼睛裏一閃而過的那種鄙夷神情。華耘成了趙允心中最醜陋最卑劣的人。
趙允覺得自己從天上重重的摔到了地上,從宜人的溫水中直接投入到了刺骨的冰水,他感知不到周邊的一切了,什麼骯髒的污穢、顛沛的馬車、喧囂的街道,一切的一切,他都感受不到了。他覺得自己都不存在了,同時,自己簡直根本沒有必要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