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皇後從建章宮回宮的當天曾下旨,宮內宮外均要禮尊優待宣仁皇後。此後,還先後下了兩道懿旨,一是特命中常侍春佗親自前往奉德宮請示宣仁皇後,根據宣仁皇後的旨意來增添奉德宮的陳設佈置。二是特命中常侍春佗曉諭宮內有司人等,宣仁皇後一應用度,要參照皇太後的規制,一絲不得怠慢。雒皇後還有口諭:春佗要親自監理此事,確保無虞,若有紕漏,必將嚴懲之。
可是,雒皇後自從進入奉德宮的大宮門,一路徐徐行來,竟發現奉德宮裏處處仍舊十分簡陋。顯見的,春佗並未按照自己的旨意侍奉宣仁皇後。
雒皇後一路上都沒有說什麼話,徑直來到奉德宮正殿。
宣仁皇後帶着逄稼之子逄徵、前朝大郜末帝周端,早已在正殿外等候着了。
由於逄圖攸繼位之初的各種權衡考量,隆武大帝之常皇後未晉封太後的尊號,明旨仍稱其爲皇後,僅加尊號“宣仁”,稱之爲“宣仁皇後”。於是,大照就出現了史無前例的兩個皇後並存的特殊局面。
今日,是兩位皇後的首次見面。兩人到底該持什麼禮節,尊卑如何分際,行禮如何措置,沒有任何人知道,典籍中亦無記載。況且,雒皇後前往奉德宮會見宣仁皇後,也沒有提前知會任何人,只是今日在英露宮才第一次提及。因此,春佗甚至沒有時間請太常裏深知典故、一絲不苟的宗禮卿們研究一番,當然也就更談不上提前佈置和周知了。等到雒皇後和宣仁皇後相互看到對方的時候,春佗才意識到,今日見面的禮數和規矩還沒有定下來。
只見雒皇後快速從步輦上下來,態度頗爲恭敬地快步趨前,率先一躬身,略一施禮道:“皇嫂安好。”
先行禮者爲卑,先受禮者爲尊。雒皇後主動自降身價,將宣仁皇後置於更尊崇的地位。這讓春佗頗爲驚訝。
巧妙的是,雒皇後無論是使用的禮數,還是口中所說的“敬語”,處處用的都是貴胄家中侍嫂之禮,而非宮中後妃之間的君臣或平輩之禮,這一方面說明,兩者並無君臣的分際,只有家中敘長幼的家禮。如此一來,宣仁皇後爲尊,但並不處君位,雒皇後謙恭爲卑,但卻並不處於臣位。乍看上去,雒皇後似乎在禮數上還略佔了些便宜,但是若考慮到現下雒皇後與宣仁皇後之間有如天壤之別的處境,春佗等人都敏銳的意識到,這個禮數,完完全全是爲宣仁皇後着想的。這委實是雒皇後在禮尊宣仁皇後。
宣仁皇後也意識到這一點,於是也按照家禮的規矩,還了一個家禮,但口中卻並未以“弟妹”來回應“皇嫂”,而是恭恭敬敬地回道:“皇後安好。”
宣仁皇後的還禮,也頗見功夫。以家禮還之,是表示領受了雒皇後的善意,也頗顯得親切。同時,稱之爲皇後,而非弟妹,則表示,一來,認可和接受逄圖攸的帝位和雒淵葳的後位,表達了自己對新朝的擁戴;二來,稱之爲皇後,則是認可雒皇後在宮中的權威和地位。當然,宣仁皇後稱呼雒皇後爲“皇後”,而不是
“皇後孃娘”,則表示兩者之間的平等關係。如此一來,就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
雒皇後拉住宣仁皇後的手,頗有深意的對視了一會,卻沒有說話,然後眼睛挪開,望着周端道:“這是祥國公吧?”
宣仁皇後道:“正是周端。”
雒皇後感嘆道:“時間真快啊。祥國公已經這麼大了。今年應該十六了吧?”
“臣見過皇後孃娘。”周端道。
周端是前朝大郜末帝,三歲時禪讓遜位於隆武大帝逄圖俐,大郜終結,大照立國。遜位後,處境曾十分危險,幾度險些被害,後幸爲宣仁皇後保護,封爲“祥國公”,由宣仁皇後親自在宮中撫養長大,除了隨着宣仁皇後偶爾接見貴戚外,很少會見外臣。就連常常進宮的原來的永誠親王王妃、現在的雒皇後,也很少見到周端。隆武大帝駕崩後,宣仁皇後改居奉德宮,請旨後,也把周端帶到了奉德宮。周端今年十六歲,相貌頗佳,雖然身量不高,但氣度雍容華貴,自帶一番天生的龍子鳳孫的器宇,只是臉色很冷,沒有一絲笑容。
雒皇後又轉臉看着逄徵,說:“徵兒有好些日子不見了,又竄高了一大截兒。徵兒長的不像你的父親,倒頗有你皇祖父隆武大帝的遺風。怪不得民間常說‘隔代傳’呢,一點不假。畢竟都是龍子鳳孫啊,果然與衆不同。”
“皇後孃娘過獎了。臣見過皇後孃娘。”逄徵相貌算不上英俊,但形體雄壯、儀態威儀,十三歲的一個小少年,骨肉、五官還未完全舒展開,嘴上纔剛剛長出一層軟軟的絨毛,但他那眉宇之間的神採和舉手投足的氣度,不僅頗有成年男子的穩重樣子,而且雍容、闊朗,大有隆武大帝的風采,絕非尋常少年可比。而且,逄徵雖與周端同樣都不苟言笑,但逄徵給人的感覺是不怒自威的威儀剛勁,不似周端那般陰鷙寒冷。
雒皇後點點頭,道:“你們倆都免禮吧。你們都先退下吧,我與宣仁皇後有些體己話要說。”
“是,皇後孃娘。”周端和逄秩退下了。
雒皇後與宣仁皇後邊走邊道:“皇嫂功德無量,這些年,爲了周端這孩子,也是煞費苦心了。另外,沒想到徵兒生的如此威儀。我此前見過他幾次,都還是幾年前的事了,現在可是大變樣了。”
隆武大帝駕崩之前,宣仁皇後與雒皇後私交相當不錯,這主要是因爲宣仁皇後當時對雒皇後頗爲照拂關愛。逄圖攸喜於獵豔,雒淵葳常獨守空房,自己苦悶猶豫,旁人也多在背後冷言冷語,而宣仁皇後常常召雒淵葳進宮,聊一聊家常瑣事,給雒淵葳開導舒心,各地進貢來的珍奇玩意兒,宣仁皇後也常轉賜給雒淵葳。而且,宣仁皇後比雒淵葳大十幾歲,形同長姐,兼之宣仁皇後寬厚仁德,因此雒淵葳心裏十分尊敬這位極具威望權勢的皇嫂。逄圖攸剛繼位之後,打破慣例,立即冊封雒淵葳爲皇後,雒淵葳初登皇後寶座,爲了自己新封皇後的威儀,更爲了親生兒子逄秩的太子之位,因此爲人處事的心態有些急功近利,曾經因
宣仁皇後與她在宮中同爲皇後而心中頗爲不滿,且在私下對宣仁皇後頗多貶損。隨着這些日子來雒皇後心態的逐漸轉變,她對這個曾經對自己頗多關愛的宣仁皇後,就很有些愧意了。
進入正殿後,在座位排序上,雒皇後和宣仁皇後開始有了分歧。倆人都主張由對方居於上座。但最終還是雒皇後執意甚堅佔了上風,而且在宣仁皇後耳邊輕聲道:“皇嫂請坐,我還有別的主張。”於是,雒皇後強推着宣仁皇後坐到上座,自己陪坐在次座。
倆人落座後,雒皇後轉臉對外邊道:“春佗進來。”
春佗進來行了禮,等候問話。
“春佗,我前些日子有旨意,命你好生照料宣仁皇後孃娘和奉德宮,一應用度參照皇太後規制。可我這一路看來,奉德宮怎麼還是這般簡陋,旨意是點着你的名字下給你的,你是總領宮內事務的中常侍,你到底是怎麼當的差?我的話都當了耳旁風了?!”
“皇後孃娘息怒。皇後孃娘息怒。都是奴婢做事不周。奴婢馬上重新佈置奉德宮。”
宣仁皇後想要說話,出來爲春佗解圍。可雒皇後使了個眼色,又輕輕擺手,止住了。
雒皇後接着對春佗道:“你知道錯了就好。你可知這是什麼罪麼?”
春佗笑道:“悉聽娘娘發落。”春佗以爲,雒皇後只是在宣仁皇後面前做個樣子而已。畢竟,雒皇後對宣仁皇後的不滿,宮裏頭早就人盡皆知了。春佗斷定,雒皇後絕不會處分自己。
雒皇後看春佗竟有些不以爲然的傲慢樣子,稍微頓了一會,道:“這是抗旨,也是大不敬的罪過。無論是抗旨,還是大不敬,處罰都是一樣的。”雒皇後又看了眼春佗,春佗仍舊在那裏笑着,似乎雒皇後說的只是一個笑話而已,雒皇後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停了好一會兒,等到春佗覺得氣氛有些凝重、稍稍抬眼看了一下的當口兒,雒皇後才張口道:“按律,當斬!”
雒皇後的聲調不高,但語氣冰冷而堅決,說完之後,雒皇後戛然而止了。
春佗嚇出了一身汗。春佗因爲參與了毒殺隆武大帝一事,因此在宣仁皇後面前和隆武大帝子嗣跟前總是覺得心裏有鬼,因此總是刻意躲避與宣仁皇後等人有關聯。雒皇後下的禮尊宣仁皇後的旨意,他原以爲只是雒皇後的做作之舉,是做給別人看的花活樣子,因此壓根就沒有落實一丁點。而且,他分析以爲,宣仁皇後在奉德宮,名爲尊奉,實同幽閉,雖然加了“宣仁”的尊號,但實際上形同廢后,隨時隨地都可能丟掉性命,哪裏還談得上什麼尊奉和“參照太後規制”的用度?他萬萬沒想到雒皇後竟會爲此發難。從規矩上來說,雒皇後說的很對,宣仁皇後貴爲皇後,明旨又說了“參照太後規制”禮尊,因此,宣仁皇後所應享受的規制、儀典、用度皆有明文規定,春佗不按規矩禮尊宣仁皇後,已經是大不敬的大罪;而雒皇後下旨後,春佗不予落實,這就是抗旨。無論哪一條,都是可以問罪斬首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