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
端惠是上過戰場，見過傷員的，甚至自己都受過傷。可他們是戰士，謝晚晴這傷若放在他們的身上，根本不值一提。可若放在一個嬌滴滴的世家貴女的身上，就有點觸目驚心了。
端惠用帕子沾了藥一點點給謝晚晴擦拭，看着她疼得一張小臉發了白，頭上細細密密地全是汗，可卻倔強的咬着脣不吭一聲。端惠登時冷了臉，又氣又恨。蘇幼儀抽她一鞭子，她就不知道抽回去嗎？若是她的珠珠兒，怕是早就抽得對方連爹媽都不認了。
謝晚晴偏着頭，一雙眼睛含着淚水言道：“是晴兒沒用，墮了姨母的威名。”
端惠但覺好氣又好笑，可到底不忍心，喚了秦嬤嬤上前，“你來了我的名帖去京兆府衙門，問問秦大人，這鞭打郡主是個什麼罪名！在京兆府地盤出了這樣的事，他這個府尹大人是管還是不管！”
謝晚晴忙拉着端惠的衣角，“姨母，畢竟……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端惠冷道：“有什麼不好的？這難道不是蘇幼儀做出來的事？我端惠的人可不是這麼好欺負的！這些年來我懶得和她一個小姑娘計較，可不代表她就能無法無天，不把我放在眼裏！便是大皇姐出面又如何？我倒還要問問她，是怎麼教的女兒！”
謝晚晴面色爲難，“晴兒只是擔心怕給姨母惹麻煩。這樣的事情，秦大人恐不敢辦。而且我聽說，上回馬場之時後，大姨母就……她進宮好幾次，想爲蘇表姐要個郡主封號。太後同意了，皇上也應了。只是旨意還沒下來。若是如此，我們身份相當，也不算是……”
皇上軟和了，一方面是還不到最後出手的時候，以此麻痹一下對方，讓他們認爲皇上還不想撕破臉也好。另一方面便是爲着這個，仙蕙和太後說了好幾年了，皇上也聽得煩了。一個郡主的封號罷了，虛名一個，皇上還不至於這麼計較。
其實當年本也不打算在這上頭爲難的。只是霍靜聽聞蘇幼儀要和自己平起平坐，心裏好一陣不舒服，跑進宮裏同皇上撒嬌，皇上鬧不過她，竟然就順着她尋了個藉口不封了。要不然，雖說公主子女只能封一個，卻也不是沒有例外。
想到此，端惠一陣失笑。正在此時，便見梁公公從外院遞了話過來，說皇上下了旨，封蘇幼儀爲平陽郡主。
當真是說什麼來什麼！
謝晚晴倏忽一下，面色蒼白。端惠倒是面不改色，
“他們的手腳倒是快。阿弟本就已經鬆了口，這郡主算是鐵板釘釘了。可偏偏在這檔口蘇幼儀惹出事來。呵，這是急着要把郡主之位落實了，到時候你們這場糾紛就只是表姐妹間的玩鬧，一時失了手。再沒人能抓着蘇幼儀的身份做文章。可惜……他們也把我端惠想得太好性了些！我倒要看看蘇幼儀有什麼資格做這個郡主。”端惠一聲冷哼，隨便打了她的人，等於打了她的臉，還想着就這麼輕輕鬆鬆的躲過去，做她風風光光的郡主嗎？
如此一來，倒是不能按原計劃讓京兆府尹秦勉出面了。端惠打發了秦嬤嬤出去，替謝晚晴掖好被角，“你受了傷，好好歇着吧。你放心，姨母會爲你做主。我已經派人去和你母親說了。不過將你的傷瞞了下來。你母親愛胡思亂想，還是不要讓她知道的好。”
謝晚晴乖順地點頭，“嗯。我知道，所以我纔沒有回母親那裏，讓趙家人直接送了我來姨母這裏來。”
端惠笑了笑，轉而道：“你這丫頭，日日在我身邊，我倒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起了這樣的心思。”
謝晚晴知道她說的是寧修遠的事情，見她面色帶笑，並沒有怪罪之意，鬆了口氣，羞澀地低下頭去，“我……我……”
端惠無奈搖頭，“哪個少女不懷春，你也到了年紀了。姨母懂的。說起來你眼光還真不錯。覓之確實是難得的好男兒。想當初珠……”
端惠一嘆，若是珠珠兒嫁得是他，該有多好。不過她一直想給寧修遠娶個知根知底的姑娘。謝晚晴也是她放在身邊當女兒養着的。這三年來她親手教她交際手腕，教她主持中饋。瞧上去也都不差。若是這兩個孩子在一起，也不錯。只是婚姻大事，到底不能草率了，且先看一陣子吧。
謝晚晴一張臉通紅通紅的，拽着端惠的衣角撒嬌討饒，“姨母！”
這尾音餘韻悠長，繞樑三日，小模樣兒配着那張七分相似的臉，竟是讓端惠有些恍惚，她心頭一軟，言道：“女兒家也不能只單學騎馬。必要的拳腳鞭法也要會一些，不求有多厲害，但求關鍵時刻能有自保之力。你若會了這些，下次要再有人對你出手，也沒那麼容易得逞。說來蘇幼儀那鞭法也不過半吊子水，你說你怎麼就沒躲過去。”
“我……我……”謝晚晴低着頭，“我嚇住了，我沒想到她會那麼大膽子直接朝我臉上揮鞭子。”
端惠搖頭失笑，“以後注意着些。說起來，這事還要謝謝顧姑娘，若不是她拽了你一下，這一鞭子恐怕就當真抽在你臉上了，那可怎麼得了！”
謝晚晴心頭一滯，面上不露分毫，點頭說：“是呢。要不是顧妹妹救我，我就要破相了。顧妹妹爲了我得罪蘇幼儀，差點也捱了她的鞭子，還摔了。幸虧沒受傷，否則我就要愧疚死了。”
“她……”端惠一頓，“是個好孩子，等會兒我讓芳草備份禮送過去。”
謝晚晴眼睫一晃，將心頭思緒強制壓下，乖巧聽話地點頭，“嗯！”
此時，秦嬤嬤又進來稟報，“寧世子來了。”
端惠略帶幾分戲謔和曖昧的看向謝晚晴，鬧得謝晚晴十分不好意思用被子蒙了頭，端惠呵呵笑着說：“等會兒姨母和他說，讓他得空教教你鞭法。”
見完全被掩在被子裏的人不動，端惠也不在意，笑着出了門。
端惠一走，謝晚晴便從被子中探出頭來，眼中卻再不是方纔女兒家的嬌俏，眸色一會兒明一會兒暗，複雜難掩。她低垂着眼瞼，扭頭看着自己從肩上一直劃拉到胸前的這一道鞭痕。
觸目驚心的紅色，皮肉外翻，傷得不輕，可好在這一鞭子不算白挨。
這一局，還算是贏了吧？她佔據的是霍靜的地位，身爲端惠的半個養女，這身份就註定了不可能和蘇幼儀和平共處。
蘇幼儀！
謝晚晴拳頭緊握，蘇幼儀出身高於她，倘或讓她也有了郡主封號，往後只怕在她面前都得低一等。她不能讓自己處於這樣被動的狀態。所以她今日故意引導刺激蘇幼儀，讓她發怒。這一鞭子她也是能躲過的，可她偏偏要往上湊。
她到底不是霍靜，若不用苦肉計，端惠要怎麼爲她出頭？況且還能藉此將她對寧修遠的心思坦白於人前。這也是一種試探，若是端惠不答應，她也可知道往後要怎麼行事，對於寧修遠自然要尋別的法子。若是端惠願意幫她，那就再好不過了。
看！端惠對她還是有幾分真心的。又或者說，對她這張臉還是有幾分真心的。
謝晚晴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來，可惜啊！這一步步都算對了，就是沒算準顧長寧。她怎麼就那麼警醒反應那麼快呢？
若是她動作慢一些，今日那一推必然就掉進玫瑰叢了。滿身帶刺，枝丫叢生的玫瑰啊，大約死是死不了的。只是重傷毀容在所難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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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惠大驚失色，顫抖着聲音道：“你說……你說這些都是顧長寧告訴你的？”
端惠是泰山崩於前也不變色的人，對於她此刻的失態，寧修遠十分詫異，卻也不曾多問，畢竟顧長寧確實很讓人詫異，遂而言道：“是！顧家兄妹，在當初西山寺的事情之後我們就查過的，他們同趙家並無交集。我起初還以爲或許是別人和她說過趙家的情況，所以她才能準備的掌握趙家的路線，知道趙家的書房密室。可是……”
“她後來把趙家的情況說的如此細緻，甚至細緻到守夜的下人一般什麼時辰換班。趙晉大多什麼時候回去書房。她說的很多，邊說邊想。那模樣似乎是就怕自己說的不夠細，以免遺漏了什麼微末枝節讓我們忽視了鬧出不好的後果。”
“那樣子倒不像是聽來的，彷彿自己就在趙家住過一樣。不，還不只這麼簡單，便是趙家的人，尋常人物也不可能知道這麼多，知道的這麼細緻。或者說是趙晉身邊親近的人。可她的態度和神情卻不像對趙晉有什麼，反而是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了的模樣。”
寧修遠覷了端惠一眼，猶豫道：“她言辭之中對公主和侯爺極爲關切，我瞧着不似作假。況且她所說的這些……我想……公主是否此前就見過她，同她說過什麼？是公主讓她去趙家查探的嗎？”
不怪他會這麼想。端惠本來就對趙晉存着疑心，再有霍靜曾爲趙晉的妻子，也曾主持過義勇侯府的中饋。趙家的這些事情，或許霍靜曾告訴過端惠。那麼再由端惠告訴顧長寧也就說得通。只是……寧修遠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若是聽來的，恐怕不會細緻如斯吧？但這確實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端惠眼神微閃，她張着嘴，心中一片驚濤駭浪，她腦海中哪裏還聽得進寧修遠的詢問，來來回回只迴盪着那一句“那樣子倒不像是聽來的，彷彿自己就在趙家住過一樣”。
不像是聽來的。
自己就在趙家住過一樣。
趙晉身邊親近的人。
一句句，結合顧長寧身上之前的種種異樣，端惠唰地一下面色大變！
會不會……（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