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山莊(長篇小說)張寶同
立秋之後,西安總會下上幾天大雨。這雨是今年的第一場秋雨,已經嘩嘩地下了三四天了。劉美娟天不亮就被窗外的雨聲吵醒了。可是,她躺在牀上不想起來。因爲起來也沒有啥事,還不如舒舒服服地躺在牀上。人在清閒時,腦子裏最容易胡思亂想。不知是因爲習慣,還是性格所致,每天早上一睜眼,就想着今天要做哪些事。如果有事可做,就開始思考和安排,心裏不免會有一些壓力。可是,如果想着沒事可做,就會感到空虛無聊。她這腦子就是奇怪,充滿着矛盾心態。
她一直這樣地躺着,不覺地又睡着了。等她再次睜開眼時,天色已經大亮了,雨聲還在沙沙地敲打着窗子。因爲還處在暑假期間,不用上班,所以,她不想起牀。可是,不瞌睡了,再躺着就覺得不舒服了。她慢騰騰地起牀。起牀後,又在牀上坐了一會,然後穿着內衣內褲拖着鞋開始下地,站在窗前朝着灰濛濛的天際看着。雨下得不大不小,外面的樓房籠罩在秋雨之中。整個城中的高溫已經降了下來,給人一種暑去涼來的感覺。
她還在留戀在翠湖山莊度過的那些日日夜夜,在那裏,天一亮就起牀,開始做按摩保健操,到湖邊去跑步,然後回到肖經理的屋裏上一會網,喫過午飯,肖經理會用車把她送到麻將館打上一下午麻將,晚上,要麼和肖經理一起去歌廳唱歌跳舞,要麼輔導肖經理寫詩,有時還跟肖經理一起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她覺得那是她一生中感覺最快活的一段時期。什麼是幸福時光?幸福時光就是我愛着你的那個時間,你恰好也愛着我。
她聽別人說過,抬頭微笑是一種心態,低頭看花是一種智慧。人生的風景,其實就是心靈的風景。生命就像一朵花,靜靜地開,悄悄地落。它活着不是給別人看,而是生存的一種必然。她覺得在翠湖山莊的那段經歷,就是她生命之花盡情綻放的一段過程。
可是,離開翠湖山莊之後,她覺得整個生活變了,因爲離婚,她現在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可是父母還在翠湖山莊,所以,屋裏只有她一人。她性情內向,還有些孤傲,不善交往,朋友也不多,有那麼三兩個閨蜜,因爲長時間不太聯繫,關係都有些淡漠了。人無法拒絕悲哀與憂傷,又常常被孤獨和寂寞包圍,日復一日地沉悶、枯燥、閒煩和無聊,哪有什麼精彩?抗拒孤獨與寂寥的結果,是讓自己感到更加地孤獨和寂寞。
經歷過寒冬,懂得春暖;經歷過離別,珍惜相逢。心中有愛,人生纔會有陽光與溫暖,人生就會少去許多寒冷與迷茫。可是,要想獲得這種陽光與溫暖,就要有個心愛的人,而不是有很多的錢。金錢可以買來房子、車子和許多物品。可是,沒有一個心愛的人,住再大的房子,開再貴的車子,買再多的物品,又能怎樣?喫得再好,住得再好,穿得再好,但心情不好,還是感覺不好。
離開了肖經理,她仍然可以做按摩保健操,可以到公園裏跑步和散步,她家離公園也不過只有兩公裏。她仍然可以在網上挖坑,到麻將館打麻將,甚至到歌廳裏唱歌跳舞。可是,肖經理不在身邊,她覺得幹什麼都沒有意思。她覺得肖經理就是她生命的一種奇蹟,讓她舒心、暢快、心情振奮,感覺美好。她喜歡他那種通曉世故的幹練,喜歡他那善解人意的豁達,喜歡他那生機勃勃的快樂,喜歡他那從容揮灑的自信。而這些正是她所缺少和嚮往的。總之,沒有肖經理在她身旁,她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光彩和樂趣,人就像一朵缺少陽光和雨露,正在凋零的花兒。
雨在沙沙地打着窗子,不知道翠湖那邊是不是也在下雨。雨中的翠湖非常之美,整個湖面被薄霧籠罩,湖區雲霧繚繞,煙霧迷醉,山清水秀,空氣清新,美的動人心絃,彷彿讓人不經意間闖進了一個桃源祕境。下雨的時候,她和肖經理常常一起來到湖邊看風景,有時,雨太大,出不了門,他們就在牀上摟在一起鬧着玩。不管幹啥,只要是跟肖經理在一起,她就覺得開心快樂。哪怕啥也不幹,就傻傻地坐在他身邊,她也覺得快樂。可是,在這裏,她只是孤家寡人,除過閒悶無聊,便是無事可做,總有一種正在孤獨和寂寞中衰老的感覺。
她打開了手機,當即有兩條短信跳了出來。不用看就是肖經理發來的。這些天裏,他幾乎每天都要給她發上幾條短信。因爲心裏有氣,她對這些信息連看都不願意看。可是,現在她很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想她。她打開一看,一條寫着:
相思苦,相思累,相思讓人心碎,
相思苦,相思累,相思讓人流淚;
相思讓我憔悴,相思讓我難睡,
我的心肝寶貝,
看不到你,我的心正在枯萎。
看着這條信息,她不禁在想,她何嘗不是在相思中枯萎憔悴?再看另一條信息,上面寫着:“我的寶貝,我的愛人,我的老師和女神,原諒我一次吧。這一生中我只求你這一次,今生今世我再不會做出第二次讓你傷心和痛苦的事。沒有你的拯救,我的心只能在苦海裏掙扎,救救我吧,寶貝。”
其實她很想原諒他。她知道善待自己的最高境界就是原諒別人。原諒了他,也就讓自己得到了原諒。原諒他其實很容易,可是,李秀梅腹裏的孩子要生下來,讓她該如何面對?她知道肖經理跟李秀梅同居是過去以前的事,而她也是結過婚的女人,對這種事她懂得該如何地寬容和理解。可是,她無法面對那孩子出生之後的嚴峻現實。如果她要是有一點辦法,也不會讓他整天哀求着她。她不是那種鐵石心腸的女人,見不得別人可憐兮兮的樣子,何況是自己心愛的男人。
她洗漱完後,從廚房裏拿出一盒方便麪,用開水一泡,當作早飯喫。因爲家裏沒人做飯,有時她也懶得出外喫飯,所以,常常會用一包方便麪來打發一頓飯。她知道喫方便麪對健康不好,可是,這樣比較省事。喫完把盒子往垃圾裏一丟,連碗都不用洗。不是她不愛洗碗做飯,而是沒有這種心情。
正喫着飯,電話響了。她一看是個陌生電話,心想會不會是肖經理用別人的電話打來的?於是,她把手機放在耳邊聽着,如果是肖經理打來的,她就把手機關了。可是,對面是女人的聲音,“劉美娟,你知道我是誰嗎?”劉美娟一怔,說,“不好意思,我聽不出來。”對方說,“我是陳瑾玲。”劉美娟馬上喊道,“是老同學,你怎麼突然想起我了?”陳瑾玲說,“付華死了,你知道嗎?”劉美娟喫了一驚,說,“他怎麼死了?”陳瑾玲說,“他在高速路上開車出了車禍,死得好慘。前兩天咱班同學都參加了他的葬禮,就你沒去,所以,同學們都說,在學校裏就數他對你最好,一直在愛着你,可是,你卻沒來參加葬禮。”劉美娟抱怨着說,“可是,沒人對我說他出了車禍,也沒人通知我參加他的葬禮。”陳瑾玲說,“前幾天我給你打電話,可是,你的電話一直沒開機。所以,就沒聯繫上你。”劉美娟一想,那幾天因爲不想讓肖經理打擾,她一直讓手機處在關機狀態。她馬上解釋說,“那幾天,我去外地旅遊了,一直沒在家,所以,手機也沒有開。”老同學兩人很久沒聯繫了,話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這個電話一直打了有四十多分鐘。